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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遗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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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正在跟盛寒商量晚餐去哪里吃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这些天,我的手机总是收到陌生号码的来电,百分之百都与我的父母有关。
我放下手里的香蕉,接起了电话。
盛寒从沙发上起身,走去了洗手间。
“您好,我是陈灼。”这句话我在这些天里已经说了无数遍。
“陈灼你好,我叫宋知遥,是受陈真女士委托,处理她个人事务的律师。”
“您好您好。”我不知道她口中的“个人事务”指的是什么,“我妈妈,立过遗嘱?”
“是的,陈真女士的遗嘱是在半年前着起草的,遗嘱的内容完整,手续合法,对她自己的后事安排,资产构成以及继承人,都有明确的指示。”
“这样啊。”我的手心满是汗水。
“今天的葬礼顺利吗?”
“顺利,谢谢您关心。”
“那就好,”宋知遥说,“你还在鹿川吗?关于遗嘱宣读的事情,需要你亲临律所。”
“没问题,我可以过去。”
“此外,陈真女士还在遗嘱中特别注明了一点。她希望在遗嘱宣读时,你可以与另一位指定人员一同在场。”
“另一位指定人员?是指?”
“盛寒女士。”
盛寒?我转过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紧闭的门。
“我妈妈……她希望我们两个同时在场?”
“是的。但这一点不是强制要求,即使盛寒女士没有到场,遗嘱也可以照常宣读。”
我许久都没说话。
“陈灼?”
“嗯,我在。”
“你方便在近日与盛寒女士一同前来律所吗?”
“我会跟盛寒说,”我说,“确定时间以后回给您。”
“好,谢谢,我等你回复。”
我挂断了电话,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盛寒推开门,走出了洗手间,看着站在写字台旁的我。
四目相对。盛寒用眼神询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姐姐?”我看着盛寒说。
“怎么了妹妹?”盛寒笑着问。
“我妈在半年前立了遗嘱,”我晃了晃手机,“刚才是律师的电话。”
电梯上行。
我抬头盯着数字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这栋楼位于鹿川曾经最繁华的商业区的一栋旧楼里,电梯有些老旧,运行时左右微微晃动。
“叮”声过后,电梯停在了第8层。
门哗啦一声打开,我走出了电梯,盛寒紧跟着我。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短发女人等在电梯口,看上去四十多岁,向后梳起的短发整理得一丝不苟。
“陈灼,又见面了。”短发女人热情地迎了上来,向我伸出右手。
我这才想起来,我妈妈的丧礼上见过她,她当时和一个女人一同前来。我还跟盛寒打赌说,她们两个绝对是一对同-性-情侣。
“那天我没想到您就是我妈妈的律师,”我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宋知遥的手。
宋知遥笑了笑,看向盛寒,“盛寒。”
“您好。”盛寒轻轻握了握女人的手。
宋知遥带我们穿过了律所的公共办公区,楼苏虽然老旧,但公司的办公场地似乎是新装修过的。
“去我办公室聊吧。”她说着,带我们走向走廊的尽头,推开了一扇木门。
我看了一眼门牌,宋知遥是这间律所的合伙人之一。
“请坐。”她示意我们在沙发入座。
我和盛寒并排入座在面对窗户的沙发上,窗外是鹿川繁华的街景。
茶几上整齐地摆着玻璃瓶装的水。
“想喝点什么?”宋知遥在办公桌前整理着文件。
“我喝水就好。”我说。
“好,”宋知遥看向了盛寒,“盛寒呢?”
“一样。”
“桌上就有,你们两个自便。”
宋知遥说着,拿着几本文件夹,走到了沙发前坐下。
“陈真女士是我妻子的朋友,”宋知遥说,“她第一次找我,是在她父亲去世之后,她母亲想要立一份遗嘱。她母亲当时的考虑,是希望在她离世后,所有的资产可以保留为陈真的个人资产,而不是法律默认的陈真和李亮的夫妻共同财产。所以,今天我所代表的仅仅是陈真,我所被委托处置的,也是陈真的私产。”
我的眼睛又酸涩了起来。在这个世界上,外婆最爱的人,就是妈妈了。人们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外婆为妈妈计了,妈妈如今也在为我计。
“两位对此有什么疑问吗?”
我摇了摇头。盛寒也摇了摇头。
“好,那咱们现在正式进入宣读程序,这份是身份确认文件。”宋知遥律师摊开两份文件,分别递给了我跟盛寒,“请两位确认过后,在上面签字。”
我目光飞速扫过文字,在空白处签下了名字。
“在宣读遗嘱之前,我需要再次确认,”宋知遥说,“两位均已到场,并同意按照陈真女士遗嘱中的附条件条款,启动宣读程序。”
我点头。盛寒也点了点头。
宋知遥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拆开了密封条,小心取出了两份文件,她把其中一份放在桌上,另一份拿在手里,“这是陈真女士于半年前,在我所立下的正式遗嘱。遗嘱立于其神志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况下,过程全程录像……”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吵嚷声音。
“两位对此有疑问吗?”宋知遥放下了文件,起身,走到窗前,关上了窗户。
房间顿时变得很安静。
“没有。”
宋知遥回到桌前,打开了文件,“那接下来,我将按照原文宣读。”
我伸过手,握住了盛寒冰凉的手指。
“本人陈真……现就本人身后事宜及名下财产处分,立下如下遗嘱。本人名下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本人婚前个人财产;本人依法从父母处继承的房产、存款及其他权益;以及本人个人名下的存款。上述个人财产,本人决定,于本人去世后,全部由本人之女,陈灼继承。”
宋知遥翻过了一页纸。
“另,本人名下位于……”她说出了一个地址。
盛寒听到地址,微微攥紧了手。
我转过头,看向了她。
“产权清晰。本人决定,将该公寓,以遗赠形式,留予盛寒。”
盛寒的眼睛发红,瞬间挤满了泪水。
“该遗赠不附带任何附加条件,盛寒于本人去世后,依法享有受遗赠权利。”
“陈老师……”盛寒的声音哽咽,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她抽回手,把脸埋在了掌心,“陈老师……”
宋知遥停下了宣读的声音,抽了两张抽纸,递给了盛寒。
“谢谢。”盛寒接过了抽纸。
我轻轻拍着盛寒的后背,想要安慰她。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这大概是这些天里,我第三次见到这样的盛寒。
第一次是在河边的那个高大的树下,第二次是同一个晚上她穿着衣服坐在浴缸里。
这样的盛寒,无助,脆弱,破碎。我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脏在胸前里抽搐,巨大的痛苦跟着从心脏迸发的血液一起,蔓延到她的四肢,渗出她的皮肤,把她包裹了起来。
这样的盛寒离我很远,离这个世界也很远。
盛寒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对上了宋知遥的目光,“对不起,请您继续。”
宋知遥低头看向文件,“以上,即为遗嘱全文。”她再次抬头,看向我们,“如果两位对遗嘱无异议,接下来,我将依法启动执行程序。”
“没有异议。”我说。
“好,后续的继承过户和税务等事宜,我会再分别跟两位联系。”
我点点头。
“另外,”宋知遥低下头,又翻过了一页,“陈真女士,还留了一些话,想对两位说。”
宋知遥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盛寒。
我们点点头。
“陈真写道——
盛寒,这是陈灼,我最爱的人。
陈灼,这是盛寒,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以外,最爱的人。她曾经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忘年之交,是我想要去照顾,想要去保护的人。她也是我的进退两难,我的不知所措。很抱歉,妈妈很抱歉,直到现在才介绍你们两个正式认识,但我还是想正式介绍你们认识。我知道,或许你们两个对彼此的了解,早就已经超过了我对你们的了解。妈妈因为自私,做了伤害你感情的事情,妈妈向你道歉。
对不起。我的宝贝。
妈妈甚至没有过好自己的生活,所以妈妈也无权干涉你的生活。不论如何,妈妈都祝愿你能获得幸福,祝愿你,能从你想要的生活里获得力量,祝愿你能自由地去爱你想爱的人。妈妈对你的祝愿,对你来说,大概并不重要,你已经比妈妈通透太多,也勇敢太多。没有人能阻拦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妈妈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盛寒。如果有可能,妈妈只希望你做到一点,当没有人站在盛寒身边的时候,请你替妈妈站在盛寒身边,好不好?至于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就由你们自己来定义吧,不定义也行,有很多关系,就是装不进合适的杯子里,要么是太空,要么又会溢出来。
盛寒,老师只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盛寒坐在我身旁,不停地擦着眼泪。
我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掌,然后张开手臂,抱了抱她。
盛寒回应了我的拥抱。
我们沉默地流着眼泪,又抬起手为对方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情绪逐渐平复。
“陈灼,”宋知遥看向了我,“作为你妈妈的朋友,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你。”
“您请说。”
“熊恬,你已经见过她了吧。”
我点了点头。
“你妈妈就是因为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半年前才来找我,咨询了很多离婚和财产分配的事宜,同时立下了这份遗嘱。”
“我妈知道……熊恬……”
“对。”
“我知道你现在面临的情况,对方已经提请司法程序,你父母的共同财产按照程序会被冻结……”
“我明白,”我说,“我想请您为我处理后续的事宜,可以吗?”
“当然。”宋知遥点点头,“这也是你妈妈委托我处理的事务。”
跟宋知遥律师商量着后续事宜的处理,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我和盛寒一起坐在宋知遥的办公桌对面,看着她电脑上的几份文件。
“没问题我就打印了。”宋知遥说。
“嗯。”我点了点头。
她桌角的打印机传来运作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着她桌上的一张合照。
“这是您和您的妻子吗?”我问。
宋知遥一面伸手接着打印机吐出的纸,一面看着桌上的照片,眯起眼睛笑了笑,“是啊。我们两年前在国外领了证,至少在海牙国家里,她是我的合法妻子。”
“在一起多久了?”盛寒问。
“十年整,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多年了。”
“哇。”我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是啊,”宋知遥说,“仔细算算,跟你年纪一样大。”
我抬起手,笑着挠了挠头。
“你们两个,”宋知遥说,“都喜欢女人,对不对?”
“是。”我笑了笑,“她是我前任。”
宋知遥因为惊讶而挑了挑眉毛,“原来是这样啊。”
“嗯。”我点点头。
宋知遥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纸,抬头看向我,“这样看来,你妈妈,她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她很爱我。”我说。
宋知遥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她把纸页放进文件夹里,递到了我面前,“在这里签字就好。”
我拿起笔,刷刷刷地在空白处签下了名字。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们四个一起。”宋知遥说。
“嗯?”我困惑地看着她。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宋知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我看了看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面前的人,她正是宋知遥的妻子。
“餐厅已经定好了。”她笑着说。
我们在餐厅里喝了很多酒,也聊了很多事情,当下的事情,过去的事情,然后跟喝了很多酒的其他女-同-性-恋一样,我们聊起了自己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女人,她们七年的爱情又是如何在跌跌撞撞中开始的。
盛寒有些沉默,我知道她的怀里是沉甸甸的心事。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两个醉醺醺地爬进出租车,说出了酒店的地址。回到酒店,我半躺在沙发上,喝着盛寒递给我的水。
“灰灰。”我拧上了瓶盖。
盛寒推开窗子的手愣在了原地。
“灰灰,看这边。”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了我。
我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给她,“在这个世界上,我妈妈最爱的人,其实是你。”
盛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别了别嘴,拧着手里的瓶盖,“我了解我妈妈,她说爱我,仅仅是因为我是她女儿。就像我爱我妈妈,我爱她,但我并不喜欢她,我觉得她不是一个那么值得被喜欢的人。她看我应该也是一样。”
我放下水瓶,站起身,尽量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走到了盛寒面前。
“我相信,你失去你的陈老师,和我失去我的妈妈,我们所承受的疼痛和哀伤同样巨大。”我拉住了盛寒垂在身侧的手,“但是,灰灰,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我们要好好告别过去,安顿好一切,然后向前看,好不好?”
盛寒看着我,沉默了许久。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踮起脚,在我的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盛寒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仔细端详着我的面庞,指腹轻轻抚摸过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她的眼睛通红,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哭。这份痛苦如同气泡一样包裹住她,让她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晚安。”她说。
然后她垂下了手臂,转身走回房间,轻轻合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