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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送别 ...

  •   鹿川的早上七点钟,路上挤满了车。
      我摇下车窗,望着雾气尚未散去的街道。
      红灯亮起,车停在了路口,人行道上是手里提着X光片袋子来往的人。
      从路口这条街进去,就是父亲曾经工作的医院。
      “熊恬是在哪个医院啊?”我看着窗外问。
      “就在这里。”盛寒说。
      “哦。”
      “有人照顾她吗?”
      盛寒笑了笑,“怎么了?”
      “昨天……我听她的意思,像是只有我爸在照顾她……更何况,要真是她害死了我妈,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呢?”
      “这你不用担心,有人在照顾她。”红灯变绿,盛寒踩下了油门,涌进了车流当中。
      “谁啊?我姑姑吗?”
      盛寒笑出了声,“她有个弟弟。昨天我在医院见到了,聊了几句,人还不错。”
      “聊了什么?”
      “主要是他在感谢我,”盛寒笑着说。
      “你这人真是臭美。”
      “他说,他跟他姐姐两个人是在孤儿院长大,两个人从小相依为命。”
      “他们的爸爸妈妈呢?”
      “他爸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被判了无期,他妈妈在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死在了手术台上。”
      我心里一阵无语,嘴上骂了一句脏话,握紧拳头,捶了捶车门。
      盛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
      “怎么了?恨不起来?”
      “老天奶真可恨啊,凭什么给她们姐弟这种剧本啊!”
      “大概就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过父爱,所以熊恬才会被你爸吸引吧。”
      “请注意,当李亮和熊恬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的时候,请用李亮来称呼他,李亮在他跟熊恬的关系里只代表他自己,不是我爸。”
      “好,知道了。”盛寒笑了笑,伸过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和盛寒到了殡仪馆时,姑姑和姑父也已经到了。登记过后,我们四个并排坐在了大厅里。
      大厅里人不少,但却异常安静。
      “孩子,昨天辛苦你了。”坐在我右手边的姑姑,探着头,越过我,笑眯眯地对坐在我左手边的盛寒说。
      我往后坐了坐,靠在了椅背上。
      “没什么,阿姨,我本来就是妇产科医生,”盛寒的声音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从医几年了?”
      “我13年读完博士以后,就开始在产科做全职工作了。”
      “真是优秀的好孩子,结婚了吗?”
      “没有,阿姨,我是女-同-性-恋,目前在国内还不让结婚。”
      我忍着笑,看着姑姑脸上的笑容从尴尬到僵硬,再到陡然消失。
      工作人员叫到了我的名字。
      我连忙起身,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进了位于火化炉旁边的小休息厅里。
      工作人员取走了我手里的骨灰盒。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爸爸妈妈。
      不知道是因为我与爸爸妈妈的告别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一天,在最后这一刻,我只是感到无比平静。
      我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我俯身到爸爸跟前,低声对他说:“爸,熊恬跟你的孩子,昨天平安出生了。”
      一旁的姑姑听到我说这句话,眼泪突然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看了一眼姑姑,走去了妈妈的身旁。
      盛寒站在棺木的另一侧,我们一起看着妈妈。
      “妈,妈。”我没什么想对妈妈说的,我只是想叫叫她。我想叫叫她。我想她能回答我,告诉我说一切都已经结束,生活还会继续,我才刚刚度过了四分之一的人生。
      眼泪涌了出来。
      我在袖子上把眼泪擦干,转过身,在工作人员递来的表单上签下了名字。
      紧闭的棺木被推进了焚烧炉里。我们退到了一旁的小休息室等待。
      休息室的玻璃门紧闭,门外阳光明媚。
      我站起身,站到了玻璃门前。
      死亡常常给我这样一种明亮的感受,抢救室里明亮的灯光,告别厅里淡淡的花香,墓园里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石碑,还有此刻,尸体焚烧炉旁的这间等候室里,明媚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或许是爸爸妈妈不想我太难过,所以把自己的死亡,装点成了这样明媚的,充斥着淡淡花香的样子。
      我转过身,看着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同样看着窗外的盛寒。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人生当中这样的时刻,我为盛寒能陪在我的身边而感到庆幸。
      “灼灼,”姑姑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身,看向了姑姑。
      “我想等事情过去以后,把你爸走的事情告诉你爷爷。”
      “当然,他应该知情。”我点点头。
      “我也想,顺便把熊恬的事情告诉他。”
      我看着姑姑,没有说话。
      “灼灼啊,”姑父说,“你要理解,对你爷爷来说,好消息和坏消息一起传来,总好过只有一个坏消息。”
      “你们看着决定吧。”我说完,转过头,望向了窗外,“我的底线您是清楚的,法律所规定的遗产分配方式,就是我能接受的底线。”
      “法律是法律,”姑姑看着我的背影,“灼灼,这个孩子,毕竟是你亲弟弟,熊恬又没有什么抚养孩子的经济实力……孩子一出生,就没了保障……”
      我看着姑姑映照在玻璃上的影子,没有说话。
      “那您想怎么样?”我问。
      姑姑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姑父伸手拉住了她,皱着眉,冲她摇了摇头。
      房间里再也没有发生别的对话,在沉默中度过了一小时之后,骨灰盒被工作人员送了出来。
      我抱着妈妈的骨灰盒,姑姑抱着爸爸的,我们分别上了车,往墓园的方向开去。
      我低头抚摸着妈妈的骨灰盒,轻轻叹了口气。
      盛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被我双手保护着的骨灰盒,“怎么在叹气?”
      我低头看着骨灰盒,“我只是在想,我妈究竟知不知道我爸对她做的事情。他们在一起那么久,哪怕这些年分居两地,我妈应该不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吧。如果察觉了,无非就是离婚,可是离婚,不正是熊恬想要的吗?”
      “嗯。”盛寒没有过多评价,只是轻嗯了一声。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我问。
      “陈老师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更不是为了不让熊恬得偿所愿就把自己困在不良婚姻关系里的人,我相信她所面临的情况会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
      我点点头,望向了窗外。
      山里昨天下过雨,地面仍有积水,草地被雨水冲刷得更明亮了些。跟殡仪馆的消毒水气味不同,这里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柏木的味道。
      徐经理和另一位衣着正式的工作人员等在门口,我们在他们的引导下走进了墓园里。
      我们先是走去到了地势低矮的小平台上,我外公外婆被葬在这里。
      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向了外公外婆的墓碑。
      “外公外婆,我送我妈妈来了,”我红着眼睛说。
      一旁的墓位已经被打点好,我走上前,把妈妈的骨灰盒放进了一个小空间里。
      姑姑把爸爸的骨灰盒递给了我。
      我接过了盒子。
      工作人员跟我确认了位置和信息,然后用一块石砖盖上了墓穴。
      “灼灼?”姑姑慌张地走上前,“你爸爸不跟你妈妈葬一起吗?”
      “我爸的墓位在上面。”我用下巴指了一个方向。
      姑姑的脸上掠过疑惑的神情。
      没等姑姑继续发问,我便转身往台阶的方向走去。徐经理走在我旁边,提醒着我要小心脚下的路。
      “灼灼,”走在我身后的姑姑叫我,“是不是离你妈妈近一点儿更好?”
      “我妈身边没有位置了。”我说。
      “大姐,”徐经理扶住了姑姑的手臂,“上面位置更好,视野好,也更清净。连价格也比下面贵许多呢。”
      姑姑满脸心事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山风拂过,带着雨水的湿气,仍有些凉意。
      我止步在父亲的墓位前,把骨灰盒放了进去。石板闭合。
      我转过身,看着被阳光照亮的山谷。
      “墓碑的事情,你要的那种跟你外公外婆的碑面一样的石材,需要从省外运输,最快要半个月,最慢得等上一个月才行。”在下山的时候,徐经理对我说,“不过也不耽误,新穴开启,地基还不稳固,过段时间再立碑是最好的。”
      “我明白,制好以后您联系我,我会过来。”
      “好。”
      告别了工作人员,我们四个走向了停车场。盛寒全程都很安静,不管是在墓园里还是在此刻,我都只能看到她落在地上的影子。
      “灼灼,中午跟姑姑一起去爷爷那儿吃个饭吧。”姑姑对我说。
      “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
      “你爸妈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警察那边也不知道调查得怎么样了。”姑姑自言自语地说。
      “有进展他们会电话联系我的,我随时跟您说。”
      “你接下来留在鹿川吗?还是要去山北。”
      “还没决定好。”
      “哦,不急,那你先去忙吧,咱们再联系。”
      我点点头,跟姑姑挥手作别,然后拉开了盛寒的车门,坐进了副驾驶里。
      车沿着盘山路前行,车窗外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和宁静的山谷。
      “我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吵过架,”我看着窗外,“至少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吵架。你见过自己爸爸妈妈吵架吗?”
      “我的爸妈在我们小的时候,吵架吵得很凶。”
      “因为什么?”
      “我爸出轨。”
      我转过头,看着盛寒,低头苦笑了一声,“这些狗男人。那你爸爸妈妈离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资产无法分割吧,而且我妈妈是以离婚为耻的那种女人。”
      “什么女人会以敢于走出一个糟糕的婚姻为耻呢?”
      盛寒笑了笑,“在你看来的优良品格,放在一个被父权制迫害很深的女人身上,会被认为是劣迹,劣迹加空气引号。”
      “那你妈妈,多半跟我姑姑是一样的人,乐于在父权制当中寻找有利于自己的部分。我始终相信,当一个人所能失去的只是锁链的时候,血肉上必定会长出来所谓的优良品格。”
      “或许吧。”盛寒说,“也有可能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而已。”
      车开回到了城市道路上。
      姑姑的跟在我们后面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什么时候返沪啊?”我问。
      “我在沪没什么急事,”盛寒说,“你呢?”
      “我在山北也没什么急事。”
      “你在山北做什么?”
      “写书。”
      “什么书啊?”
      “关于你的书。”
      “啊?”盛寒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关于我的什么书?”
      “关于我们遇见又分开的书。”
      “这样啊。”
      “我的人生经历不多,能写的东西也不多。”
      “写得怎么样了?”
      “已经写完结局了。”我说,“在我写的结局里,你死了。”
      盛寒笑了笑,“为什么?”
      “那些我们知道此生都再也不会相见的人,不就是死了吗?”
      盛寒点点头,收起了笑容,看着挡风玻璃,陷入了沉思。
      “是啊。”她说。
      “但你现在又活啦!”我笑着说,“恭喜你啊!”
      盛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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