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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虚假两难 ...

  •   门口传来的刷卡声吵醒了我,我睁开眼,房间漆黑,我感到口干舌燥,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一般。
      推门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跟着展开的门一起,地面上也展开了一道橙黄色的光柱,光柱里是一个黑影。
      “陈灼?”
      原来是盛寒回来了。
      “我在。”我扯着干涩的喉咙发出了一点声音。
      光柱收拢然后消失,紧接着门厅的灯亮了起来。
      “怎么不开灯啊?”她问。
      “刚才睡着了。”我从沙发上起身,光脚踩在了地毯上,脚旁是一双搭配正装的崭新皮鞋。
      “有吃东西吗?”
      “中午吃了几口,”我的嗓子好痛,“你呢?有吃东西吗?”
      “简单吃了一点。”
      按照姑姑坚信不疑的某种“风俗”,在长达一个小时的遗体告别仪式之后,还需要在饭店里宴请来参加丧礼的宾客。
      我感到这个流程毫无必要,“我妈和我爸又吃不到。”
      姑姑愣在原地,思考了许久,“本来也不是给他们吃的呀,人家来上一趟,又给了礼金,连顿饭都不给吃吗?”
      “那不收礼金不就好了。”
      “不行不行,”姑姑连声否决,“这礼金啊,说白了就是你爸爸妈妈这么多年里送出去的钱。”
      人情往来,礼金交换,场面和脸面。
      我讨厌这些虚假的东西,可是我爸爸妈妈的生活,似乎就是构建在这些虚假的东西之上。
      死亡在死亡降临的时刻就已经完成,丧礼却更像是一个人生命的某一种延续。
      见我许久不说话,姑姑握了握我的手,“灼灼啊,你要知道,丧礼都是办给活人看的。”
      姑姑伤感于自己弟弟的英年早逝,但与此同时,又有着极其豁达的生死观。
      她不觉得死亡讳莫如深,也不觉得老天多么不公平,带走了自己正值盛年的弟弟。她很快就接受了人各有命,然后把“给活人看的”丧礼张罗得井井有条。
      姑姑还请来了一位算命先生,根据爸爸妈妈的生辰八字计算了种种黄道吉日。
      姑姑在我看来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相信人死如灯灭,但跟在她身边跑前跑后的过程中,我自己竟然开始动摇,我开始认为,死亡是另一种开始,而丧礼也好,葬礼也好,是我们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必要仪式。
      只是,这个黄道吉日恰逢工作日。
      大家都很赶时间,中午的餐饭,与其说是宴会,不如说是工作餐。
      菜飞速上齐,大家吃完以后便成群结队地自行离开了。还不到下午一点钟,宴会厅里的人就已经走完了。
      我路过一桌桌残羹冷炙,走出餐厅,坐上了姑姑和姑父的车。姑父开车,姑姑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
      导航终点是酒店的地址,手机里时不时会传出甜腻做作的,夹着嗓子说话的女人才能发出的语音导航声。
      “也不知道医院那边怎么样了。”姑姑看着挡风玻璃说。
      我不知道她是在跟姑父交谈,还是在跟我说,又或者她的话语在出发前根本就没有想好目的地,就只是因为嘴巴这不靠谱的家伙,一不小心把她心里的忧虑变成了声音而已。
      我没有接话,转头看着窗外。
      “没问题的,你放心。我听医院的人说啊,盛寒在沪城是很难挂到号的妇产科大夫,是主任医师还是什么,人家专门就是做产科急救这一块的。”姑父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掺杂着甜腻做作的夹着声音说话的女人播报语音导航的声音。
      “这小姑娘不得了,”姑姑笑了笑,“别看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力气倒是不小,孕妇多大的体重啊,小姑娘上来就给扶得稳稳的。”
      车停进了酒店的停车道里。
      “姑姑,姑父,我先上去了。”我把手搭在了车门上。
      “好,去吧去吧。”
      我推开门,下了车,目不转睛地路过电梯门口的金鱼缸,站进电梯,上到了酒店房间。
      风已经停了,乌云还聚在头顶,房间冷冷清清,一切都没有温度。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小瓶酒和一罐气泡饮料,坐在沙发上,俯身在茶几前,把酒和气泡饮料兑在了一只玻璃杯里。
      气泡升腾,发出细密的爆裂声,玻璃杯壁凝聚起模糊的水雾。
      我抬起杯子喝了几口,金酒的清新味道灌满了口腔。
      我放下杯子,呆坐在沙发上,看着漆黑的电视屏幕映照出的自己的影子。
      我的嘴里涌起了水果蛋糕的甜腻味道,耳边响动着推币机哗啦啦掉出硬币的声音。燃烧的蜡烛孤零零地站在蛋糕上,一滴滴淌下蜡泪。
      盛寒脱下外套,用衣架挂了起来。
      喉咙很干,我从沙发上站起身,光脚踩着地毯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抬起瓶子,站在冰箱前喝下了整整半瓶水。喉咙从干涩变成了疼痛。
      “你还好吗?”盛寒走到了我身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盛寒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你好吗?你没事吧?
      只要我突然陷入沉思,突然不说话,或者是在浴室里呆了太久,她就会来这样问我。
      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来问候她。
      我们时刻体察着对方的心情,并且温柔体贴地献上问候。
      我们在用尽全力给对方提供一种安全感。一种,虽然世界在一点点崩坏,但是至少我们还有彼此可以仰仗的安全感。
      “我没事。殡仪馆那边也安排好了,明天一早火化,中午之前能送去墓地安葬。”我说着,走到沙发前,弯下腰,拎起皮鞋,放去了门口,“你呢?医院那边还顺利吗?”
      盛寒拆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摆在了我脚边。
      “顺利,母子平安,虽然有些波折,但好在结果不差。”
      “今天要是没有你在,那个女人的孩子就会死,是不是?”
      盛寒直起身,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咧了咧嘴角,踩上拖鞋,走回到了沙发前。
      “陈灼,”盛寒打开了房间的壁灯,“你在生我气。”
      突如其来的亮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没有啊,我有什么立场生你的气?”
      “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盛寒说,“当时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是吗?”我笑了笑,两年前也是如此吗?
      盛寒皱了皱眉,“熊恬今天要是死在了现场,你会更难受。”
      “盛寒,我不会因为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情而生气。”
      “那你在生什么气啊?”盛寒的声音里带着被逼到墙角的愤怒,“这次该我问你了,陈灼,你这样问我,又是希望我怎么回答你呢?你是希望我承认是我救了你父亲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吗?还是你希望我否认这一点?”
      “在你看来我就是这种人吗?在你看来,我就是希望一个无辜的生命因为可笑的大人死去的那种人吗?”
      “你不是。”盛寒说。
      “你难道不觉得这是虚假的两难吗?是离开去做医生该做的事情,还是留下来陪我,这根本就是虚假的两难。”
      “虚假的两难?现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有选择吗?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气什么啊?陈灼。”
      “我气你丢下我!”我怒声道。
      盛寒愣在了原地,压制着内心的怒火,继续跟我解释,“我没有要故意丢下你,现场的情况有多危险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我气的就是这个!”我从沙发上起身,“熊恬需要你,我就不需要你了吗?你当我是什么?你的玩具吗?想玩就玩,想丢下就丢下?”
      “那你要我怎么做?看着熊恬死在告别厅里吗?”
      “我没让你那么做!”
      “那你究竟是要我怎么做?!”
      “当年,”我低下头,叉起腰,笑了笑,“我妈让你离开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跟今天一样没有选择?”
      “陈……”
      “又或者,”我抬高声音打断了盛寒,“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我了?只是我妈恰好给了你一个理由而已?”
      “陈灼。”盛寒眉头紧锁,眼睛里透着疲惫和愤怒,“你在胡说什么?”
      我冷笑了一声,走进房间,拍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看着窗外的灯火,看着反射着城市灯火的漆黑河面,突然冷静了下来。
      从盛寒离开那一刻开始,围绕在我身边的那种失落、愤怒和恐惧叠加在一起的情绪突然变得明晰。我气的根本也不是盛寒,我气的是我自己对盛寒抱有了期待,这样的期待让我感到失落、不安,也让我感到愤怒。
      这是我很久都没有过的与她人产生牵绊的情绪,这样的情绪,因为陌生,也让我感到恐惧万分。
      我转过身,哗地拉开了门。
      盛寒仍旧站在刚才的位置,听到声音,满眼通红地望向了我。
      看到她通红的眼睛,我的眼角也变得潮湿。
      “盛寒。”我走向她,张开了手臂。
      盛寒抬起手臂,抱紧了我,把头埋在我的肩上,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对不起……”盛寒一边哭一遍说。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没做错任何事情,是我在无理取闹。”
      “对不起,对不起……”
      盛寒仍旧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她的一句句对不起,跟咸湿的眼泪混合在一起,揉捏成了一枚枚钉子,刺痛着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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