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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丧礼 ...

  •   遗体告别仪式定在了上午十点。
      我跟盛寒早上九点就到了殡仪馆,殡仪馆位于北郊,跟墓园相比,离城市中心更近一些。
      天公不作美,连续几日的好天气偏偏在这一天终了。
      早上起来就乌云密布,风很大,在室内能听到如同裂帛一般的风声。
      告别厅的门半掩着。
      我抬起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有很多花,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像是蜜蜂一样在其间忙碌。
      空气中是一股奇怪的混合味道,鲜花的清甜,消毒水的刺鼻,也有某种我无法认出的甜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在被鲜花簇拥着的房间中央,并排摆着两口棺木,中间隔着能容纳三个人并排经过的距离。
      工作人员走上前,跟盛寒交代着什么,我无心去听,径直走到了两个棺木的中间。
      十天前。
      仅仅是十天之前,在明亮的让人无处遁形的抢救室里,我也是如同今天这样,站在了我的爸爸妈妈的中间。
      与十天前相比,爸爸妈妈的身体没有了狰狞的伤口,他们看起来是那么鲜活,鲜活到就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我多希望我也在梦境当中,只要醒来,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
      如果一切能恢复原样,我希望母亲能离开父亲,离开这个从身体和精神上杀死了她的男人,我希望母亲能度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我抬起头,看着棺木前母亲的遗像。
      三天前,母亲的秘书发给我两张照片。一张是证件照,另一张是职业照。他解释说这两张照片都是在两年前拍摄,一张用于内部人事档案,一张用于内部网站的人员介绍。
      我同时打开两张照片,揣摩着母亲的心思,犹豫不决。
      盛寒洗过澡,擦着头发走到我身边,立刻明白了我在做什么。
      “选这张。”盛寒指了指工作照。
      “为什么?”
      “这个更像陈老师。”
      工作照上的母亲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微微侧着身,脸上露出笑容,有着超乎寻常的亲和力。
      或许,前来吊唁的妈妈的同事和朋友,都会习惯那样的她。
      盛寒走到了我身边,俯身在母亲的棺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似乎在检查着妈妈的衣着。
      妈妈穿着照片上那身深蓝色西装,脚上是她常穿的黑色高跟鞋。
      两天前,小齐警官通知我可以取回遗体,同时也跟我说爸爸妈妈的家已经解除封禁,但原则上,不建议我回去那里居住,我追问理由,小齐警官说因为可能会需要返回取证。
      “我只需要取走必要的物品就好,”我说,“我自己也不想住在家里。”
      “好。”小齐警官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情绪,“那有事你随时找我。”
      “我现在就有事。”我在电话被挂断前说。
      “你说。”
      “我爸妈的遗物里,有没有家里的钥匙?”
      我没有家里的钥匙。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家里的钥匙。家里的钥匙,几乎是对越洋去往地球另一边的我而言,最不重要的东西。
      从小齐警官那里取到钥匙,我就跟盛寒一起回了家。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需要盛寒,比她需要我更多一些。
      打开房门,走进房间,家里仍旧是熟悉的味道,是爸爸妈妈的味道,是他们的生活和人生在这里开展时所发出的味道。
      我给盛寒和我各自拿了一双拖鞋换上,走进了房间里。
      “冰箱里的东西还是要先清一下才好。”盛寒说着,走去了厨房。
      “好。”我心不在焉地回应。
      从一进门开始,我就被爸爸的热带鱼缸吸引。
      尼莫和多莉们缓缓游动在珊瑚和假山之间。
      我看着它们诡异而静谧的生活,一股怒火从我的心头燃起。
      我搬来椅子,扶着椅背踩上去,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弓起的手指紧跟在尼莫和多莉的身后,拼命想要抓住它们。
      我想要它们来到陆地,我想要把它们扔进垃圾桶,或者冲进下水道里,再或者把它们丢进鹿川的河里。
      我想让它们离开。
      我不希望它们生活在我的家。
      鱼缸里的水被我搅动着,像是风暴中的海一样荡漾。
      尼莫和多莉似乎是感受到了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顿时提高了警觉,在珊瑚之间四处躲藏。
      我翻动着珊瑚,用造物主的双手。
      我的眼睛发红,轻易玩弄另一个生命的愉悦和痛苦占据了我的心灵。
      直到盛寒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转过头,看向盛寒,她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颗已经腐烂的番茄。
      “下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命令和责备,“很危险。”
      我扶着盛寒的肩膀,迈下了椅子。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番茄,然后茫然地坐在椅子上,隔着玻璃,看着在水里游动的尼莫和多莉。
      “陈灼。”盛寒抱住了我,叫我名字的声音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的眼泪簌簌地流泪下来。
      盛寒摸着我的头和后背,不停地安慰着我。
      盛寒掀开盖在母亲身上的白布,拿出了母亲的手,然后转过头,看向了我。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母亲空荡的手。
      我走上前,握住了那双手。
      那双手没有温度,甚至有些冰冷,带着一种失去了弹性的柔软。
      这双手曾经是那样滚烫的一双手。
      小时候,冬天的早上,母亲送我去幼儿园时,总是会用她滚烫的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我因为任性而不喜欢戴手套,母亲的滚烫的手,就是我的手套。
      泪水涌上眼眶,我松开母亲的手,转过身,把眼泪擦在了衣袖上。
      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跟盛寒,还有姑姑和姑父四个人站成了一排。
      穿着正装走进房间的人会先在门口签到记录丧礼礼金,然后走到爸爸妈妈灵前,敬拜,一旁的主持人会说出他们的来路,然后他们走到我们面前,依次握手,请我们节哀。我们要向他们的到来致谢。
      “盛寒,要节哀,世事难料,你替妈妈照顾好妹妹。”
      听到这句话,我困惑地转过了头,看向了刚刚跟我握过手的男人。他大腹便便,油头梳得整齐,正泪眼汪汪地双手握着盛寒的右手。
      在我看向他的瞬间,他拉过了我的手,把我和盛寒的手一起握在手心。
      “就算爸爸妈妈不在了,你们姐妹两个也要好好的。”他说,“陈灼,你也要照顾好你姐姐。”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男人松开手,走开了。
      我困惑地看着盛寒,“姐姐?”
      “你不是想有个姐姐吗?”盛寒低声说。
      又一拨人走了进来,我们依次握过手。
      “我只是不知道我已经有姐姐了。”我低声对盛寒说。
      “陈老师带我去他的餐厅吃饭,曾经开玩笑介绍说我是她女儿,没想到这位大哥上了心。”
      我远远地望着母亲的遗照。
      “这应该是我妈妈想看到的吧。”我说。
      “你指什么?”
      我悄悄握住了盛寒垂在身侧的手。
      盛寒转过头,看着我,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她怎么来了?”站在我旁边的姑姑低声说。
      我转过头,看到了穿着黑色宽松连衣裙的熊恬。
      熊恬没有走向我,甚至连视线也不曾落在任何人身上。
      她扶着腰,有些吃力地径直走向了房间中央的棺木。
      她止步在父亲的棺木前,灯光从天花板落下来,照在她的额头和凸起的肚子上。
      我松开了盛寒的手,在她拉住我之前径直走向了熊恬。
      熊恬低头看着父亲的面庞,泪水顺着脸颊凝聚到了下巴。
      “请你出去。”我看着她的眼睛,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冷声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她的眼泪让我觉得恶心,也觉得虚伪。
      “你看看就走吧。”姑姑走到了她身旁,扶住了她的胳膊,“你今天不该来的。”
      “我想送送她,”熊恬握着棺木的边缘不松手。
      大厅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们。
      我抬起视线,环顾着周围的人。
      父亲医院的同事们认出了熊恬,低头窃窃私语着什么。父亲与熊恬的关系,或许在这些人看来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巨大的屈辱笼罩在我的身上,屈辱变成了我的愤怒。
      “你给我滚出去。”我瞪大眼睛,对着熊恬怒喝。
      “走吧,走吧。”姑姑拉着熊恬的胳膊。
      熊恬盯着我,双手紧握着棺木,眼睛里带着同样的怨恨。
      我皱起眉,走上前,掰着她紧握着棺木的手。
      “松开!”我一根根掰着她的手指。
      她的手越握越紧,突然发出了短促的吸气声,紧接着,“哗啦”一声传来,像是水被泼在了地上一样的声音。
      低头看去,洁白的地砖上多了一滩红褐色的液体,像是被稀释过的月经血。
      在一瞬间的寂静之后,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熊恬抬起头,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
      几乎是在同时,盛寒从我身后走来,拉了拉我的胳膊,“陈灼,你后退。”
      可我的脚失去了移动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流血了?”有人问。
      “躺下。”盛寒扶住了熊恬的肩膀,跟姑姑一起扶着她躺在了地上。
      哀乐声停了下来,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有人喊道。
      “这是要生了吗?”
      “她老公呢?”
      “产科大夫!产科的来了吗?”
      “产科的没在!”
      “不用找了!盛大夫在呢!”
      “家属呢!家属在哪?”
      “这个孕妇是自己来的吗?”
      盛寒检查过熊恬的情况,抬起头对正在给“120”打电话的医生说:“告诉医院,怀孕36周,疑似胎盘早剥。”
      那个医生点了点头,对电话那边重复了一遍。
      胎盘早剥。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从周围那些医生惊讶的神色看来,这似乎是致命的情形。
      盛寒半跪在熊恬身边。
      熊恬紧紧握着盛寒的手,骨节发白。
      “你老公呢,”有人走上前问,“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联系他。”
      熊恬深呼吸了几下,用发白的嘴唇说:“他不在了。”
      对方停顿了一下,“其他家属呢?”
      熊恬摇了摇头。
      我转过头,看着静静躺在棺木里的父亲。
      他身上穿着母亲为他置办的高级西装,系着母亲为他挑选的真丝领带,被一朵朵洁白的鲜花围绕着。他的面容安详得近乎傲慢,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得意,仿佛眼前的这一切因他而起的闹剧,自始至终都与他无关。
      我仇恨他的置身之外,仇恨他的洋洋得意。
      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告别厅里仍旧乱成一片。
      医生们拉开了告别厅的大门,开辟出了让担架进入的通道。
      “让一让,让一让,”担架车的车轮滚过地面的响声传来,金属撞上门框,发出短促的响声。
      急诊医生冲了进来,半跪在了盛寒旁边。
      盛寒按压着熊恬的肚子,语速飞快,“高度怀疑胎盘早剥,血性羊水,胎儿情况不明,需要立刻进手术室,准备剖宫产。”
      听到盛寒如此说,熊恬满脸惊恐,“是什么意思?我的孩子怎么了?”
      “家属联系到了吗?”急诊医生问。
      “目前无法取得家属意见,”盛寒平静地说。
      “明白,”急诊医生说,“先按照孕妇生命优先流程来处理。”
      几个人凑上前,合力把熊恬抬上了担架。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的孩子怎么了?”熊恬死死握着盛寒的手腕。
      “现在最危险的是你本人。”盛寒说。
      “那孩子呢?大夫,孩子呢?”
      “哎!你先别管孩子了!”急诊医生说。
      熊恬张了张嘴,绝望地躺回到担架上,放声痛哭。
      她被抬上担架床,又迅速被推出了告别厅。
      盛寒止步在门口,回过头,看着我。
      “谁跟车?”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知道是谁在问。
      盛寒看了一眼妈妈的棺木,转身离开了告别厅。
      “我跟车。”盛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救护车的声音再次响起,告别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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