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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预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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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理带我爬上了墓园的最高处。
临近黄昏,西面的天空中浸染着鲜红的晚霞。
我跟盛寒的睡眠都少得可怜。无法入睡,也总是很快就醒来。入夜以后,我们总是头朝着脚躺在床上,身体被明晃晃的灯光照亮,偶尔聊天,大多数时候沉默不语。
我能感觉到,我和盛寒都需要彼此。
不仅仅是我需要她,她也同样需要着我。这种需要,并不是有个人在身边不停地说话,而是一种饱含着确定性的陪伴。在人生中的艰难日子里的那种陪伴。
今天早上十点钟,早高峰过去,我跟盛寒一同出门去北郊的墓园。
才刚坐进车里,我便接到了小齐警官的电话。
“今天有时间吗?”她这样问我。
“有。”我说。我现在最不缺的,大概就是时间了。
“方便的话,来一趟局里。第一阶段的调查已经结束,我向你正式通报一下进展。”
“我现在就过去。”我说,“我需要叫上我姑姑吗?还有盛寒。”
“可以,你必须到场,其他人可以陪同。”
“我明白。”
“到了打电话给我。”
“好。等下见。”
我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盛寒问。
“小齐警官让我们过去,要同步第一阶段调查结果给我们。”我说着,低头翻找到姑姑的电话,点下了拨打的按钮。
“现在过去吗?”盛寒问。
“稍等我一下。”我说。
姑姑的电话接通,“怎么了?灼灼。”
“小齐警官刚给我打电话,说要做第一阶段案情通报,您今天有空吗?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有空,有空,几点钟?”
“现在。”
“好好好,我马上打个车过去,十来分钟就能到。”
“好,那咱们警局门口见。”
“好。”
挂了电话,我对盛寒说:“咱们过去吧,我姑姑十来分钟就到了。”
没过十分钟,盛寒就已经把车停在了警局附近的一间停车场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落,我和盛寒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五月的鹿川几乎拥有着全年最好的气候,不冷不热,穿一件风衣外套就已经足够。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了我们面前。
姑姑推开车门,走下了车,似乎已经精心梳洗打扮过。
“阿姨好。”盛寒主动上前问好。
“你好。”姑姑看了看盛寒,目光转向了我,“进去吧。”
我们转身走向了警局的大门,登记过后,门卫说小齐警官会来接我们。
“我早上刚送了你姐,”姑姑说,“她今天开车回山北去了,说是工作上有急事。”
“太麻烦姐姐了,还请假专门送我回来。”
“这有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姑姑挽上了我的手臂。
小齐警官小跑着过来,问过好之后,我们便一起走进了警局的大楼。
拐过几个弯,上了楼,又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
小齐警官停下脚步,推开一扇木门,带我们走进了房间里。
这间正方形的小房间里灌满了阳光。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两边是整齐摆放的椅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只矮柜,柜子上摆着几瓶矿泉水。
“请坐吧。”小齐警官示意我们坐在桌子靠近门口的一边。
“谢谢。”我忐忑落座。
小齐警官把矮柜上的水摆在了我们每个人面前。
另外两个警员走进了房间,跟小齐警官一起坐在了我们对面。
“今天叫你们来,是做一次阶段性情况通报,”小齐警官收起了笑容,放慢了语速,一下变得严肃了起来,“今天只是情况通报,不是结案说明,请几位知晓。”
我点点头。
“我们已经完成了对事故车辆的初步技术鉴定,”小齐警官翻动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了桌子中间。
在鹿川再次认识盛寒以后,我发现她是一个极其擅长做准备的人。
跟我信马由缰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盛寒会为事情发展的种种可能做出预演。
她会以此刻为中心,画出几个分支,罗列出事情可能得走向以及应对的方法。
而“未来”,就在这样的预演里,从未知变成了一种已知的可能性,变成了决策树上的一根已知的枝条,当时间进行到这根枝条的时候,我们能清楚地知道我们正在经历什么,未来又要面对什么,又应该如何应对才能避免事情走向最坏的结果。
至于“母亲的车辆是否遭人破坏”,这件事情只会在未来延伸出两种结果,一种是肯定的,另一种是否定的。
“小齐警官,你就直接说吧,我弟弟……”姑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究竟是不是让人害死的?”
我伸过手,轻轻拍了拍姑姑的后背。
姑姑的眼泪落了下来,一位警员起身,从矮柜上拿过抽纸,摆在了姑姑面前。
“谢谢了。”姑姑抽了两张纸擦了擦眼泪。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小齐警官说,“陈真所驾驶车辆的制动系统,在事故发生前已经遭到人为破坏。”
在小齐警官从技术上明确说母亲的车辆遭人破坏之前,我其实抱着一丝侥幸。
我希望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没有必要的怀疑,我希望命运对我唯一的捉弄和不公,就只是我的父母在我二十四岁时突遭意外而已。
可是现在,我站在了决策树上那根最沉重的枝条之上。
“真是让人害的?”姑姑的声音里包裹着她在这件事情上所感受到的不可思议。
“对,刹车片的损坏并非自然磨损,也不是在撞击后才产生,而是在事故之前就被人为处理过了。”
“我弟弟和我弟媳妇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他们能得罪什么人?”姑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抱怨,而不是疑问。
我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我爸的车呢?”
小齐警官看向了我,“你父亲所驾驶的车辆,未发现类似的制动异常。”
“那为什么……”
“高速路上的车速很快,你母亲的车辆先失去了控制,再加上货车视野遮挡,两辆车不幸撞在了一起。基于你母亲所驾驶车辆的人为破坏痕迹,我们已经正式将案件性质从交通事故调整为刑事犯罪案件。”
“我明白了。”我说。
姑姑靠在椅背上,失神地望着远处的一点。
“此外,”小齐警官旁边的一位男警员说,“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你父亲所驾驶的车辆,并未登记在你父亲名下。而且这两辆车,在事故发生前,存在多次明显的行驶关联。”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意思就是你父亲在跟踪你母亲。”他解释道。
行驶关联。跟踪。父亲跟踪母亲。我的母语仿佛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语言,这样的主谓宾被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我认识其中的每一个字,却无法解释出其中的含义。
“这只是我们的初步判断,”小齐警官说,“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熊恬所描述的我的父亲也好,小齐警官所描述的我的父亲也好,听起来都不是我的父亲。
她们都在描述着一个我全然不认识的人。
“陈灼,”小齐警官合上了文件夹,坐直身体,十指交叉在桌前,看着我,“还有一件事情,听起来很难让人接受,但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我们做了很多遍模拟,这次事故,如果剔除掉你父亲的车,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结果会大不相同。”
小齐警官的措辞极其隐晦,但我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父亲不仅害死了母亲,也害死了他自己。
“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小齐警官问。
我有许多问题,但我的大脑仍处在震惊当中,无法组织语言。
“小齐警官,”耳边传来盛寒的声音,“李亮院长所驾驶的车辆,是登记在谁的名下?”
小齐警官犹豫了一下,回答道:“熊恬。”
我感到屈辱。为母亲感到屈辱。
我所能想象到的与“幸福”这两个字沾边的生活,与母亲所面对的生活毫不相关。
丈夫与自己的婚姻名存实亡,背地里与另一个女人玩着“三口之家”的角色扮演游戏。
不仅如此,他还驾驶着第三者的车辆,出于未知的原因跟踪自己,并且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为母亲感到屈辱。
我的母亲,不论如何,都不应该受到父亲这般侮辱。
我低头看着周身空置的墓位,又抬头看了看山谷之间秀丽的景色。
我想这应该是我倒数第二次站在这里。
“最便宜的就是这一块了。”徐经理止步在一个角落里的墓位前,“这里离主干道远一些,而且为了适应地形,面积也比其他的小一些。”
“这个就很好。”我淡淡地说。
“这样做你姑姑不会对你有意见吗?”
从墓园回程的路上,盛寒问我。
“她能有什么意见?”我说,“她弟弟对我和我妈妈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还认她弟弟当我爹,我何尝不是一个值得歌颂的大孝女呢?凭什么对我有意见?”
盛寒笑出了声,“你啊。”
“怎么了?爱上我了吗?”
盛寒笑了笑,“让人很难不爱。”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盛寒,“那你要继续努力了。”
“努力什么?”
“不是很难吗?当然是努力不要爱上我才好。”
盛寒勾起嘴角笑了笑,看着挡风玻璃,没再说话。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
我在那个瞬间,才突然意识到,这三天里,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我与盛寒是否还有可能。
这三天里,我们其实有过很多亲密的接触。如果是放在从前的任何时候,我想必都会觉得心动无比。
或许是因为“死亡”这件沉甸甸的事情压着我,我的大脑便觉得,除了难过、悲伤还有怨恨以外,我的其他情绪看起来都并不正当,甚至连食欲和睡眠欲都显得不正当。
我的感官,也因此而封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