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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新家 ...

  •   酒店的落地窗外,地平线上发出神秘莫测的橙色光芒。
      与黄昏时的脆弱近似,这样的清晨,也让我感受到一种忧郁和虚无。
      房间的电话响起,我抬脚走去,接起电话。
      “陈女士,去机场的车已经可以出发了。”
      “好,我马上下楼,谢谢。”
      说完,我放下了电话。
      行李已经收进了双肩包,我从沙发上拎起包,走去门口,踩上了鞋子。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熹微的晨光,抽出房卡,拉开房门,最后站在门口回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盛寒两天前回了沪城。
      她说她接到了无国界医生组织的项目邀请,要在半个月以内到位,这次的项目只会持续六个月。
      我催促盛寒早些回去沪城做准备,鹿川的事情,毕竟已经告一段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注视我。
      我说如果警察那边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同步给她。
      盛寒点了点头。
      我把自己的手机伸到了她面前。
      她拿过手机,输入电话号码,敲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回给我。
      “微信号跟手机同号。”她说。
      我接过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发送了好友验证的请求。
      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我想这样问她,却又觉得自己是在自取其辱。我们之间,似乎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成为恋人的可能。
      如果不是恋人,那个用来盛放我们关系的杯子,究竟是什么呢?
      姐姐和妹妹吗?可是我无法做到把盛寒视为我的姐姐。
      当我从浴室走出来,看到她孤零零地出现在房间的角落,在还没看到我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那种不设防的落寞神情时,当她坐在驾驶位上,托着下巴,沉默不语的时候,当她突然从背后走近我,熟悉的气味突然包裹我的时候。
      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喜欢她。
      只是,现如今,比这种喜欢的情感更加清晰的是,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或许是因为母亲与盛寒之间的深刻羁绊,又或许与母亲无关,只是我们无法再爱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爱情尤其像是一门玄学。
      玄学。
      拥有两个难舍难分的爱人。这是灰灰所背负的爱情的预言。
      可是,人能够同时爱上两个人吗?我从前认为可以,现在,我却无法回答。
      送走盛寒走后,我才发觉自己无法独自留在鹿川。
      十五岁我就远赴他乡,鹿川对我唯一的意义,由生活在这里的人定义。
      可是现在,所有对我产生意义的人都已经离去,鹿川对我的意义,就也跟着一起消失不见了。
      我无法继续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我能做的,只是沉溺在失去一切的哀伤之中。
      我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口的那缸金鱼仍旧鲜活而明亮。
      我把房卡留在前台,走出大门,钻进车里,在身后带上了车门。
      小齐警官在盛寒即将返沪那天给我打了电话。
      还有半个小时才出发,盛寒早就已经穿戴整齐,她四散的行李也回到了那只行李包里。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还在一起时,盛寒每次从我公寓出发去上班的时候,总是会把她所有的物品尽数放回包里带走的样子。
      即便已经过了两年多,这样的盛寒,这样穿戴整齐,拎着包准备出门的盛寒,仍旧让我觉得十分冷酷。
      “你的电话。”盛寒把在桌台上嗡嗡震动的手机递给了我。
      “谢谢。”我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诶?是小齐警官的号码。”
      盛寒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看向了我。
      “案件已经有了实质进展。”小齐警官说。
      “实质进展……”我重复着她的用词,“是什么?”
      “还不方便透露。”
      我别了别嘴,挂断了电话。
      盛寒说,“实质进展”的意思是已经确定了是谁破坏了母亲所驾驶的车辆。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我问。
      “你忘了,我有警察朋友。”
      我放下了手机,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会是谁呢?”
      盛寒摇了摇头。
      说真的,我对这个警方正在追踪的所谓“凶手”,只保持着极为稀薄的恨意。或许是因为“凶手”尚且没有一副具体的面孔,又或许是因为知道“凶手”终究会被揪出来接受惩罚,而这样的确定性让我感到安心。
      对我而言,我真正仇恨的是我的父亲,是他亲手制造了这一切不幸。
      我仇恨父亲给母亲带来屈辱,仇恨父亲夺走了母亲的生命,仇恨父亲用谎言搪塞所有人,也仇恨父亲可以就这样置身事外。
      我希望他受到惩罚,背上骗子、凶手,不称职的父亲和丈夫的骂名。
      可是,可是死亡,就这样轻飘飘地抵消了一切罪责。
      我能对他做的,就只剩下了对他的仇恨。或许再过不久,我的仇恨也会因为遗忘的惯性跟着一起消失。
      离开鹿川之后,没有去山北,而是回去了英国。
      我需要呆在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城市,然后假装地球那边的一切跟原来一样照常进行。没有仇恨也没有猜忌,有的只是平静的日常。我的爸爸妈妈照常醒来,照常上班,下班,家门口会摆着他们两个人的皮鞋。这是我想象中的爸爸妈妈的生活日常,它或许不是美好的,但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
      在这样的日常里,没有出轨,没有欺骗,没有不忠。更没有仇恨和猜忌。这些丑陋的东西,只要我不去看,就不存在。
      人能够同时爱上两个人吗?我仍然在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始终无法给出自洽的答案。
      现如今,我唯一能笃定的是,父亲和熊恬之间存在着令我作呕的所谓爱情。
      可我终究希望我父亲只是我父亲。
      我不希望他是一个男人。
      六月。
      英国这座小城市也迎来了自己一年当中最好的日子。
      我坐着巴士从市中心沿着山路去往学校,从学校超市里买了一只三明治,独自坐在有些潮湿的草地上,看着湖面上的喷泉。
      我如此独自生活了许多年,这是我所熟悉的生活的样貌。
      上课的铃声响起,周围的人步履匆匆。
      我被遗弃在草坪上,看着喷泉上的彩虹,嘴里咀嚼着三明治,泪流满面。
      时间是一条向前延伸的直线,是一根无法回头的箭,是隆隆向前行驶的火车,我只被允许回头张望,却无法真的回到过去。
      晚上,我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心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与灰灰相遇的酒吧。
      户外的那个座位恰好空着,我走进去,坐在了我与灰灰相遇时的那张小桌前。
      我仍旧坐在我当时坐的位置,酒吧的菜单还是原来那一本,我点了同一瓶橙酒。
      喝下第一口时,我的眼睛又酸涩了起来。
      我想起了母亲的遗嘱。
      “妈妈很抱歉,直到现在才介绍你们两个正式认识。”
      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可是没有人能阻挡时间向前。
      时间向前,我就只能跟着一起向前,被遗弃在前进的时间里的人,除了痛苦以外一无所有。
      那天晚上,我喝完了一整瓶酒,回到酒店,躺在床上,吃下一粒帮助睡眠的药物,很快就陷入了昏睡当中。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灌进了房间。我茫然地坐在床上,看着被帘子切割的光柱。
      外婆去世的时候,我经常会听到妈妈说,她晚上会梦到外婆,有时候交代她去做事,有时候只是陪她玩,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妈妈离开我已经快要一个月,我却一次都没梦到过她,一次都没有。
      小齐警官给我打来电话时,我正在伦敦的天堂歌舞厅的灯红酒绿里举杯痛饮。
      我走出吵闹的空间,清了清干涩的喉咙,接起了电话。
      她说案子已经查清楚了,问我是不是能见面。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买了一张四个小时以后从希斯罗起飞的机票。
      见到小齐警官,已经是在第二天中午。
      我头痛欲裂,刚刚吞下从路边药店买来的布洛芬,表情狰狞地等待着药效发挥。
      “你刚下飞机?”她问。
      “嗯。”
      走进那间正方形的小房间时,我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姑姑已经在里面了,看到我进来,拉开身旁的椅子迎接我。
      我坐进了椅子里。
      小齐警官和另一位年轻警员一起落座。
      “今天叫两位来,是因为案件的主要事实已经查清,”小齐警官说,“我会尽量用简单直接的语言来描述一遍案情的经过,如果有问题,随时可以提问。”
      我点点头。
      姑姑也点了点头。
      案情并不复杂。或许是因为一切已经清楚明了,小齐警官无需再对我打哑谜,我很快就理解了一切。
      案情围绕着四个人,母亲,父亲,熊恬和熊恬的弟弟熊忻。
      熊忻起初只知道李亮是熊恬的普通男友,有一天,他偶然听到了李亮与熊恬的争吵——熊恬怀孕,希望李亮能与陈真离婚,给孩子一个名分。
      李亮说陈真不会愿意跟自己离婚,除非她死。
      熊忻开始跟踪李亮,掌握了李亮的生活。甚至也摸清了陈真长期在两地往返。恶从心中起,在某一天,他破坏了陈真经常驾驶的车辆,企图用一场意外来创造陈真与李亮离婚的事实。
      根据手机记录的回溯和走访调查,李亮虽然跟熊恬说了不会跟陈真离婚,但实际上,他找了一位离婚律师做咨询。
      这位离婚律师声称,在交谈中,李亮表示了对陈真出轨的明确怀疑。
      而他之所以多次跟踪陈真去往外市,是希望可以掌握陈真出轨的证据,把陈真定义为婚姻的过失方。
      直到意外发生。
      “熊恬知道她弟弟做的事情吗?”我怒不可遏。
      “没有证据表明,熊恬对此知情。”小齐警官说。
      “她怎么可能不知情!?她在这儿演什么姐弟情深的戏码?”
      小齐警官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熊忻现在在哪儿?”我攥紧了拳头,“我要见他。”
      “陈灼!你冷静一点!”小齐警官皱着眉说。
      “灼灼。”姑姑凑上来,抚摸着我的后背,企图让我平静下来。
      我认出了她衣服上的味道。
      那是婴儿特有的味道,奶粉味,酸涩的尿布的味道,还有空气不流通的房间里的味道。
      我冷笑了一声,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小齐警官,从椅子上起身,椅子腿摩擦着地面,发出当啷的响声。
      我茫然地走出了房间,穿过被明晃晃的太阳照亮的大院,走出了警察局的大门。
      姑姑从楼里追了出来,但在她追上我之前,我已经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北郊墓园。”我说。
      妈妈的墓碑已经放置好,墓前摆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外公外婆的墓前则是摆着白菊花。
      徐经理说盛寒前天来过,在妈妈的墓前呆了一整个下午,到闭园前才走。
      我坐在妈妈的墓前,明晃晃的太阳把我的背脊照得发烫,我一直哭一直哭,就像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对能够涌进身体的空气不熟悉,对这个世界的触感感到怀疑。
      可不论如何,这里已经无可逆转地成为了我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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