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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故人遗物 ...

  •   八月,我接到了猎头的电话。
      没有犹豫很久,我便重新回到了职场,做原来的行业和原来的事情。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回到原来的行业,只是因为我的生活需要一个目的,一个被裹挟在社会机器运转过程中的目的。
      入职以后的时间过得飞快,我回到了我熟悉的生活节奏里,白天穿着马甲和衬衫坐在空调房里,晚饭时站在公司楼下的酒吧里喝下一品脱啤酒。我关心很多大问题,却对生活的琐事不屑一顾。
      天气很快就变得有些冷,又用更快的速度冷到难以忍受。
      进入雨季之后,晴天少得可怜,游客也是。我经常在周末的时候茫然地在海德公园的长椅上呆坐,看着绸缎一般柔软的湖面,看着鸟类在我面前起飞,降落,或者警觉地走过。
      我变得很少想起母亲、父亲,也很少想起盛寒。
      上一次联系盛寒,还是在我得知一切真相,呆坐在母亲墓前痛哭的下午。
      我打了电话给盛寒,迟迟没有接通。
      我想她大概正在地球上某个连信号都没有的角落里,给一个个孕妇接生。我发了消息给她,跟她说案件已经调查清楚,让她在有空的时候回个电话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在鹿川的飞机场候机的时候,盛寒打来了语音。
      “你那边还好吗?”我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了玻璃窗前,看着窗外的飞机。
      “嗯,还好,都在可以预料的范围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药物短缺,食物短缺,水资源短缺,特别是水资源,一些当地人会以水资源为条件做性-交-易。”
      我骂了一句脏话,“二十世纪一已经快要过去四分之一了,居然还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世界就是这样。”盛寒说,“不过,我们的团队已经开始在修水井了。”
      “那就好。不过,即便在这种境地,人们还是会生孩子吗?”
      “嗯。这是另一个问题了,但是的,还是会有孩子出生。”
      “我做不了你的工作。”
      “为什么?”
      “我讨厌人类。”
      盛寒笑了笑。
      “那你呢?”我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啊,不是那种好,我很安全,也能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你呢?”
      “我在机场。”我说,然后把小齐警官给我还原的故事经过,讲给了盛寒听。
      电话那边的盛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想象着盛寒此刻的样子,忙完了一整天的工作,身体电量已经耗竭,疲惫地瘫坐在有信号的区域,嘴巴渴望着干净清洁的水源,身体渴望着一个热水澡。
      和她每天面对的事情相比,我想,我对她讲的这些,或许在她听起来会像是前世的记忆。
      “归根结底,这都是我爸的错。”我说。
      “嗯。”
      “我姑姑现在在帮熊恬养育那个孩子。不管大人错得多离谱,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盛寒又只是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盛寒。”
      “嗯?”
      “人总要向前看的不是吗?”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盛寒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人不能一直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没有人应该活在怨恨当中。”
      盛寒又沉默了很久。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她问。
      “回去伦敦,找一份工作,或者回学校读书,你知道的,在当代,想成为一个作家,得先去读什么创意写作班之类的,总是得先进入作家的圈子才行,不知道为什么,当代的作家比做金融的人还迂腐。”
      盛寒被我逗笑。
      登机广播传来,登机口在瞬间排满了人。
      “事情就是这样。对了,谢谢你帮我立好墓碑,我那段时间……”我没有展开说,“我一直拖着没有回去。”
      “没什么。”
      “你在那边要注意安全,水井修好了以后,要多喝水。”
      “嗯。”盛寒笑了笑,“你也是,要登机了吧?”
      “是。”
      “再见,陈灼。”
      “再见。”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没有如我所愿走上成为作家的道路。
      那条路对我来说太过艰难。而且,我始终无法修复我内在的力量,任何写作都让我不停地“内观”,这个过程我感到无比痛苦。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有一天,在伦敦的一间酒吧里。我一走进去,就认出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颇有名气的女作家。她正在跟她的一群朋友聊天。
      她比在新闻媒体的报道中看上去容易相处得多,他们在聊当今世界,辱骂硅谷巨富,感叹全世界的年轻人都在无法挽回地□□。
      我猛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在意”过世界了。我知道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但也仅仅是作为职业的需要,我没有真的“在意”这个世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了桌面上那个被我命名为“理想国”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两个文档,两个故事。
      我点开了那个故事背景假设了人类世界发生大灾变,80%的人类被迫移居地下的故事。
      读了没几页,我便合上了电脑。
      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的国际新闻频道,看着看着就陷入了沉睡当中。
      在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伦敦这座城市就已经满心期待地进入了圣诞节当中。
      圣诞树,天使灯,还有各种圣诞元素的装饰一齐涌上了街头。
      在一间售卖玻璃制品的商店里闲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只花瓶。
      那是一只绿色的玻璃花瓶。
      我想起了2022年圣诞节,在沪城,我站在摆满玻璃制品的货架旁,任由盛寒为我的房间挑选一只符合她审美的花瓶。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那只花瓶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了盛寒。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不停地检查着手机消息,但没有收到回复。我想,盛寒大概是觉得我很无聊。
      圣诞假期来临,我去了日本新开张的雪场,雪场里挤满了举着相机的人。我感到了无生趣,没滑几天,就去了沪城,想在那里过完剩下的假期。
      混迹在后疫情时代的沪城,我很少体会到快乐,也很少真心大笑。遇到可笑的人,我只是感到愤怒,而不是发笑。
      或许本来就是那种人,那种刻薄,冷漠,对一切毫不关心的人。
      当凌晨两点,我因为叫不到车,拉起衣领,独自走在空荡寒冷的街头时,我只是感受到了生命力在从我的体内一点点流失。
      或许这座城市什么都没变,夹道的梧桐树没变,灯火没变,从全国各地来到这座城市的鲜活的身体也没变,只是我已经过分年迈。
      有一次,我肚子饿了,在街上闲逛,走进了一间食堂一样的社区餐厅,这间餐厅专门为老人服务,如果家里没人做饭,这里可以提供一日三餐的餐食。
      我打了一份饭,坐在桌前,被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围绕着,也注视着。
      他们不知道我跟他们的共同点其实有很多,比方说,我跟他们一样举目无亲。
      圣诞节那天中午,我被手机的嗡嗡声吵醒。
      我揉着眼睛,拿起手机,是一个鹿川的陌生来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我的嗓子有些哑,我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说。
      “陈灼吗?”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您是哪位?”
      “我是盛寒的姐姐。”
      “哦。”我连忙坐起身,“您好。”
      “我打电话是想问,你跟盛寒最近有联系过吗?”
      我感到困惑,“没有,怎么了吗?”
      “她最后一次跟你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联系过了,不过我一个月前给她发过消息,她没回我。”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好,先这样,谢谢你。”
      “等等,姐姐,等等,”我抬高声音说,“盛寒怎么了?”
      “联系不到她,”姐姐说。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
      “她的项目负责人说盛寒按照报备的航班信息,应该在四天前就已经回沪,但她没有做回国确认,打电话,发邮件都联系不到她。”
      “有报警吗?”
      “有,警察那边还没到受理案件的时限,项目负责人那边已经联系了使馆,也同时在跟航空公司确认盛寒是否登上了飞机。”
      “明白,您不要着急,我刚好现在人就在沪城,我会找找看盛寒的朋友,打听一下情况。”
      “好,那谢谢你了。”
      “保持联系。”
      “好。”
      我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跳下床,焦急地在房间里走动。
      盛寒是怎么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可能想起来的盛寒的朋友,就只有冷川。我点开手机地图,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冷川那间餐厅的名字。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抓起衣服,飞快穿在身上。
      我想起了那间餐厅大概的位置,又拿起手机,滑动着地图。
      当“庆春”两个字印入我眼帘的时候,记忆在瞬间被激活。我翻动着,拨下了餐厅的电话。
      连打了两个都没有人接听。我看着餐厅挂在网络平台上的简介,要在十一点钟才开门。
      我洗过脸,抽下房卡,出了门。
      我焦急地坐在出租车的后座,往餐厅赶去。
      盛寒到底怎么了?
      我划开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盛寒,拨下她的电话。无法接通。
      我点开盛寒的微信,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就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花瓶照片。
      我在聊天框里,用拇指飞快敲字:盛寒,你在哪?看到回复我。
      我点下发送键。
      又写道:很担心你。我现在就在沪城。
      点下发送键。
      我退出微信,点开了邮箱,列表里是一长串未读的工作邮件。
      我筛选到了私人邮箱,重新输入密码后,几封邮件跳了出来。
      其中一行写着盛寒的名字。
      我的心跳咚咚作响,连忙点开了邮件——

      陈灼,
      你好吗?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是一个很好的小孩,真诚,善良,嫉恶如仇,还很幽默。我不忍心伤害你,也不忍心看到你难过,但我还是做了很多明知会伤害你的事情。
      我不渴望你的原谅,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可饶恕。
      你一定很好奇我跟陈老师之间真正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太聪明了,你每次都在小心试探,只要我表现出一点点不想说,你就不会再追问。
      谢谢你,谢谢你用这样的小心翼翼,默许我陪陈老师走完最后一程。
      我从未停止过对陈老师的思念,我想你应该也是如此。我写下了我与陈老师之间的故事。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管离开哪里,都会带走自己全部的东西。可是唯独这个文档,我与陈老师之间的故事,我不忍心就这样删掉。这是我唯一重要的东西,也是我唯一的身外之物。我希望我与陈老师的故事,也能对你产生意义。
      如果可以,也请把我和陈老师之间的故事,写进我和你的故事里。就当,就当是记住我的方式吧。
      对了,在我写下的故事里,陈老师的化名是陈真。这是我对这一切的美好祝愿。
      不要来找我,因为我们此生不会再见了。
      更不要为我伤心难过。
      寒。

      眼泪让我看不清屏幕上的字,我抬起手,一遍遍擦着眼泪。
      “此生不会再见”,盛寒在告诉我她已经离开。
      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在五天前。如果我立刻看到了这封邮件,一切是否还有转机?
      车停在了冷川的餐厅门口,我在模糊的泪眼中付过钱,跳下车。
      餐厅大门紧闭,我抬手使劲敲着门。
      “喂!你谁啊?”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看到了从电动车上走下来的冷川。
      “陈灼?”冷川脸上满是困惑的神色。
      我放声大哭了起来。
      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坐上了回鹿川的飞机。
      夜航,人少得可怜,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飞机起飞。
      沪城的灯火逐渐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云朵之后。
      我摁亮了头顶的阅读灯,从包里拿出一本被简单装订过的B5大小的书册。
      这本书册上印刷着的,是盛寒写下的,她与陈真之间的故事。
      我已经抱着电脑读过了一遍。
      读着盛寒写下的文字,我感到盛寒回到了我身边,坐在我身旁,乐观地跟我讲述着她短暂人生里那些艰难的时刻。我想抱抱她,我想在那些艰难的时刻里,能够出现在她的身边。
      从盛寒的眼里,我也更加了解了我的母亲。
      她不仅是我的母亲,与此同时也是一个女人。
      不论是作为母亲,还是女人,我想,妈妈始终认为,两个女人的爱情终究没有结果,人可以放肆一瞬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迂腐的,同时属于男人和女人的生活还是要继续。
      哪怕这样的生活和这样的爱人会杀死她。
      在妈妈的世界里,或许宋知遥律师和她的妻子所经营的生活,就已经是两个女人一起生活的样板。
      她希望我和盛寒都能从那个样板里获得些什么。
      到达盛寒曾经跟我一起住过的酒店房间时,2025年只剩下几分钟,崭新的2026年即将到来。
      我没有开灯,扔下行李,站在落地窗前,远眺着那条如同漆黑的绸缎一般的河流。
      烟火从远处升起,冲进漆黑的夜空,碎裂开来,把大地和天空都照得很亮。
      我希望借着新年的烟火,身处他乡的盛寒能够找得到回家的路。
      我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打开瓶盖,拿起其中一罐,轻轻碰了碰另一罐。
      “欢迎回家,盛寒。”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北郊墓园。
      徐经理提前为我打点好了妈妈旁边的那个空置的墓位。
      我走上前,把装着书册的精美盒子放进了墓穴里,小心地盖上了石板。
      “我再确认一下,真的不需要立碑?”
      “不需要。”我说。
      离开墓园,我转动着方向盘,在颠簸的盘山路上行进。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耀着山间萧索的树林,盘山的道路总是被截断在视线的尽头,但是当车轮滚向那个尽头时,道路又像是一道伤口一样奇迹般愈合,继续向前蜿蜒。

      (至此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故人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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