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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合格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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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寒抬起头看向我,她的泪眼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着晶莹的亮光。
她似乎没有认出我,望着我的眼睛有些失神。
“盛寒,”我半跪在草丛里,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抚摸过她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你还好吗?”
盛寒的眼底突然涌起一阵失落,眼泪变得汹涌,她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哭得很大声。
盛寒总是会这样。
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她总是会突然大哭,突然陷入沉思,也会突然开始亲吻我。
盛寒让我感到难以捉摸。
两年前,跟她经历这些“突然”的时刻时,我总觉得大概是她比我年长许多的原因,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越是年幼,人与人之间年龄的差异就越是明显。
但时至今日,我却觉得,能用来解释这一切的并不是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而是盛寒本来就离我很远。
我抬头望着这棵古树的树冠,繁茂的树冠像是一个巨大的屋檐,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风和雨。
我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为我拍下的抱着这棵古树的照片,也想起盛寒一直拿来当做头像抱着树的照片,想起早上,在母亲面前,盛寒那近乎绝望的神情。
或许盛寒与我的母亲之间,有我难以想象的深刻羁绊,只是我对此一无所知。
两年前,在我与母亲的那次争吵里。
母亲曾经说,有很多事情超过了我的想象。我想,那些超过我想象的事情,或许都与盛寒有关。
我摸了摸盛寒的肩膀,张开手臂,把她抱在了怀里。
“我们回去吧。”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盛寒呜咽着说。
回到酒店,盛寒茫然地走去了洗手间,合上了门,许久都没有动静。
我从双肩包里拿出换洗的衣服,走到了紧闭的门前,抬手敲了敲门,“盛寒。”
“门没锁。”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按下门锁,推开了门。
盛寒穿着衣服,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干燥的浴缸里,看着我的方向。
“我看你没带行李,你洗过澡可以先穿我的衣服,”我把衣服和一次性内裤放在了台子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谢谢。”盛寒说。
“没什么,”我回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头看向盛寒,“是我应该谢你。”
盛寒看着我,在等我做出解释。
“我是说,谢谢你陪我。”
盛寒收回了视线,不再看我。
我退出洗手间,合上了门。
站在莲蓬头下,我闭着眼,感受着水流划过身体。
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疲惫的一天之后,洗过澡,就能安然躺回被窝里,好好睡觉,迎来新的一天,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是当我睁开眼睛,看到这间陌生的浴室,便又感到一阵茫然。
吹干头发和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靠着沙发,坐在了地毯上。
我展开一张新的纸,对照着下午在谈话间提到的大事小情,重新整理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说了会为我提供帮助,姑姑也说,我父母的丧礼会由她来操持,可我还是觉得,我作为爸爸妈妈的女儿,理应担起照料爸爸妈妈身后事的责任,理应知道关于他们的一切。
我拿起铅笔,伏在茶几上,写着写着,视线就变得模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纸上。
“在做什么?”
听到盛寒的声音,我抬手抹掉眼泪,“没什么,事情很多,我想理一理。”
盛寒走向我,坐到了我旁边的沙发上。她刚洗过澡,穿着我刚才拿给她的衬衫和裤子。
她低头看着我面前摊开的纸,她熟悉又好闻的味道笼罩着我。
“我大概是那种很差劲的女儿吧。”我说。
盛寒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人们不会这样说,大家都很礼貌,但我能从他们的表情和语气里感受到失望,失望,还有嘲笑。陈真和李亮,竟然会养育出这样的女儿,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女儿。”
“不要这样说。”
“说真的,我会流泪,只是因为害怕和恐惧,而不是因为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人。你知道的,我十五岁就离开了家独自生活,这些年,跟我爸爸妈妈的联系更是少之又少,”我笑了笑,“我知道,这听起来是借口。”
盛寒摸了摸我的头。
“今天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他们看到的根本也不是我,而是陈真和李亮的女儿,成为爸爸妈妈的女儿,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我的鼻子传来一阵酸涩,“很陌生。”
“陈灼,”盛寒坐在了我身边,“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在意起了别人的看法呢?”
我转过头,看向盛寒,破涕为笑,“是啊,当年我指责我妈妈不接受我是女-同-性-恋,指责她在意他人的看法胜过在意我。可是这才过去一个白天,仅仅是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度过了一个白天,我就开始在意他人的眼光胜过自己的感受了。”
盛寒看着在茶几上摊开的纸,“所以,陈灼,我希望这些事情,是你自己想为你的爸爸妈妈做,而不是因为你想成为一个别人眼中的合格女儿。”
我垂着眼睛,看着纸上的字迹,一边流泪一边说:“我想为他们做这些,我想处理好这些事情,我想让他们能放心地走……”
盛寒张开手臂,抱住了我,“好,我们一起。”
“盛寒,爸爸妈妈不在了,他们不在了……”
“嗯。我知道。”
“我好想他们。”
“嗯,乖。”
我在她怀里哭了一会儿。
“我们来看看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就去休息,好不好?”盛寒说。
我点点头。
盛寒一行行扫过我记在纸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得陈老师买过墓地,就在她父母的墓园里,这个不难确认,明天我们去一趟墓园就好,如果没有买过,我们挑两个合适的位置就好,怎么样?”
“好。”
盛寒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刷写下一行字。
“至于保险……”
那些在我看来举步维艰的事情,在盛寒面前却变得轻而易举。她清晰地知道世界如何运转,听上去,也对我母亲的生活十分熟悉。
“目前需要确认的事项是这些。”盛寒在几个事项前画了圈,“这是要打的电话。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摇了摇头。
“好,如果再想到别的事情,再记下来就好。”盛寒说。
“好。”
盛寒放下了手里的铅笔,摸了摸我的头,“不用担心,有我在。”
我转过头,看着她。我依赖她,感谢她为我考虑,也对她和我父母的关系感到好奇。
“盛寒。”
“嗯?”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前方。
透过电视的液晶屏幕,我看到盛寒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有件事情,我需要告诉你。”
“什么事?”
“这件事情未来你一定会知道,我只是希望,你是从我口中听说的。”
“你说。”
“车祸发生后,”盛寒深吸了一口气,“陈老师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
我转过头,看向了盛寒。
母亲在生命最后的痛苦当中,拨下了盛寒的电话。
我没想到,盛寒对母亲而言,竟然是如此重要的人,她一定是有重要的话想对盛寒说,她又说了什么呢?
我点点头,然后收回视线,看向了前方。
“你不想知道陈老师对我说了什么吗?”
“与我有关吗?”我问。
“有关,但也无关。”
“盛寒,如果与我无关,我想我不必知道。”
盛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我站起身,走到水吧前,拉开了冰箱。里面摆着几瓶一百毫升左右的小瓶烈酒和几种饮料,我挑选了一瓶酒和一罐饮料,直起身,把倒扣的杯子翻了过来。
“喝点东西吗?”我问盛寒。
“不了,我喝水就好。”
我点点头,把酒精和饮料兑在了一起,又拿了一瓶水,再次回到了沙发前,把水递给了盛寒。
“谢谢,”盛寒接过了水。
我抬起杯子喝着含酒精饮料。
“我很好。”我靠在沙发上,收起了脚。
“嗯?”盛寒转过头,看着我。
“你下午不是问我好不好吗?”我说,“我很好,今年三月我离职了,现在住在山北,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告诉我爸妈,但……等过几天见面再跟他们说吧。”
盛寒点点头。
“你呢?这两年怎么样?”
“跟原来一样,去了几个国家执行任务,没有任务的时候就在沪城,或者是去滑雪。”
“你喜欢滑雪啊。”
“嗯。”
“单板还是双板?”
“单板多一些。”
“我也很喜欢滑雪,但我只会双板。或许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
盛寒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饮料,气泡顿时铺满口腔。
夜已经深了,我们各自坐在沙发的一角,偶尔聊天,常常沉默。
“去刷了牙,然后躺回卧室休息一会儿吧。”盛寒说。
我点点头,从沙发上起身。
我们各自回了房间。
在洗手台前刷过牙,我走去了盛寒的卧室。
盛寒正靠坐在床头,查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没有留意到我走进来。
我坐在了床上,看着她,“我睡你这里,可以吗?”
盛寒抬起头,伸手拍了拍她左手边的枕头,“来。”
“我只是不想自己呆着。”
“我知道。”盛寒放下了手机。
我躺上了那个被盛寒拍过的枕头,双手合十在胸前,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点。
我能感觉到盛寒在看我。
“在想什么?”我问。
盛寒愣了一下,“在想……”
我扬起头,望着盛寒。
盛寒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在想陈老师对我说的话。”
我点点头,收回了视线。
“我关灯了哦。”盛寒说。
“留一盏小灯,好不好?”
“嗯。”盛寒调整好了灯光。
“我外公去世那天,”我说,“到了晚上,我外婆在睡前,叮嘱家里所有人说不要关她房间的灯。”
“为什么?”
“她说人死后的第一个晚上,灵魂会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我的鼻子一阵酸涩,泪水从眼角滑落,“我爸爸还可以去看望爷爷和姑姑,可我妈妈,她就只剩下我一个亲人了,我不想让她找不到我。”
盛寒摸了摸我的头,俯下身,吻了吻我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