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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轮(202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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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盛寒身后,走进了电梯里。这台老旧的电梯感受到我的体重,微微下沉了一点。
“嘀”的一声清脆的响动传来,我转过身站定,盛寒把卡片握在掌心,伸着修长的,指甲修剪得整齐的手指,按下了“19”这个数字。
我盯着被镶嵌在金属面板上的“19”,这个数字发出橙色的亮光,是我们即将抵达的目的地。
电梯门缓缓闭合。
我的余光看到有婴儿车出现在了门的那边,下一秒,我抬起手,越过盛寒,按下了开门的按键。
盛寒转过头,看着我。
贴了广告纸的不锈钢门缓缓打开,门外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
“谢谢啦。”女人说。
我点点头,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站在了盛寒的身后。
门再次合上,电梯上行,面板上的数字逐渐变大。
婴儿车里坐着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孩子,探着头,好奇地望着我。
“宝宝,这是姐姐。”女人用一种特殊的,对婴儿说话的语气对孩子说,“叫姐姐。”
“姐姐。”孩子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宝宝真乖,宝宝,叫阿姨。”女人看向了盛寒。
“阿姨~”
盛寒看着孩子,嘴角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几岁了?”我笑着问。
“宝宝,告诉姐姐,你几岁了?”
她举着双手,竖起了两根食指。
女人笑了笑,“宝宝还没有到两岁,是不是?”
“叮”声响起,电梯停了下来,十九层到了。
“再见啦。”我冲孩子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
盛寒先走出了电梯,我跟在她身后,拖着箱子,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酒店的走廊对我而言简直如同迷宫,转过几个弯以后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时的方向。
盛寒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抬手刷卡,推开门,径直走进房间,穿过客厅,然后就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茫然地站进了玄关,转身关上房门的同时,听到了里屋传来门被合上的咔嚓声。
我走进客厅,脱掉外套,扔在了沙发上。
“盛寒?”我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抬高声音叫道。
没有人回答。
我有些担心盛寒,便走到了紧闭的门前,抬手敲了敲,“盛寒。”
仍旧没有回音。
“盛寒。”我按下门锁,推开了门。
盛寒背对着我,站在开放式洗手台前,我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相会。
她迅速躲闪开视线,俯下身,拉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几捧水。
在刚才对视的瞬间里,我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睛。
她捧起水,大概是想洗掉眼泪。
何必多此一举呢?何必要像洗掉内裤上的经血一样迫切地洗掉那些眼泪呢?
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难过和哭泣,是最正当不过的情绪了吧。
盛寒直起身,拿起毛巾,沾了沾脸颊上的水珠。
“你还好吗?”我看着镜子里的盛寒问。
她皱了皱眉,眼泪又开始翻滚,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垂下了头。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说,“刚才那个妈妈真是没眼力劲,把小孩子都教坏了,明明是两个姐姐,非要一个叫姐姐,一个叫阿姨。你别往心里去。”
听到我这样说,盛寒破涕为笑,转过身,看着我,放下了手里的毛巾。
“我才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伤心难过。”盛寒笑着说。
我也笑了笑。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你……”她张了张嘴。
“嗯?”
“陈灼,你好吗?”
我点点头,脑海里闪过水果蛋糕上那根燃烧的蜡烛,“两年多了吧。”
“嗯。两年四个月。”
我看着面前的盛寒,看着她脸上疲惫的,痛苦的,甚至有些过度哀伤的神色,我犹豫不决,可是我不想就这样轻易原谅她。
“你问这个问题,”我尽量让我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冰冷,“是想获得怎样的答案呢?”
这显然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反问,她微微皱了皱眉,垂下了视线。
“我不想说’不好’,因为那不符合事实,可我也不想说’好’。”
盛寒抬起视线,看着我。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注视着盛寒的眼睛,“只要时间足够久,你就能从愧疚里逃脱,我希望我留给你的愧疚,能像一道疤痕一样一直存在。”
盛寒看着我,眼睛里不停地淌下泪水,可她似乎没有发觉自己正在流泪。
“我看不明白你,”我冷漠地看着她,“两个成年人谈恋爱,为什么要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说分手呢?好聚好散,这难道不是成年人的爱情游戏里最基本的规则吗?”
“陈灼……”盛寒皱起了眉毛。
“你想跟我说对不起?”我打断了盛寒,“是不是?”
盛寒的嘴唇似乎在发抖。
兜里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鹿川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接起了电话。
“陈灼,我是魏娜,你在哪?”
“魏娜阿姨?”
“我刚知道你妈妈的事情,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看向了盛寒,“我跟……一个朋友在一起。”
魏娜阿姨执意要来见我。
“我不介意,你请便。”盛寒在走过我身边时,低声对我说。
我跟魏娜阿姨说了地址和房间号,她说她十分钟就到。
我挂了电话,走去了客厅。
盛寒坐在沙发上,有些失神。
我走到她身边,保持着一人的距离,也坐在了沙发上。
几步之外,是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
漆黑的屏幕上映着我们两个的影子。
盛寒低下头,把脸埋在了掌心,从她吸鼻子的声音里,我听出了她在流泪。
我靠近她,手臂绕过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
“盛寒。”我叫着她的名字。
我对盛寒与我父母的过往全然不知,刚才没有力气问,此刻,看到这样伤心的盛寒,便又觉得,如果问起这些,多少会显得有些生分。
门铃响起,我摸了摸盛寒的肩膀。
盛寒点点头。
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魏娜阿姨和跟母亲以闺蜜相称的朋友们。
“好孩子。”魏娜阿姨走进门,抱住了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眼泪夺眶而出,“没赶上……”
“没事,没事,”魏娜阿姨一遍遍安慰着我,捧着我的脸颊,为我擦掉眼泪。
“这是你朋友?”魏娜阿姨问。
“盛寒,”我介绍道,“她在我爸的医院当过医生,认识我爸妈。”
魏娜阿姨走上前,向盛寒张开了手臂,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拥抱。
沙发上坐满了人,有我认识的人,也有我并不熟悉的面孔。
“怎么就,”魏娜阿姨皱着眉叹了口气,“你妈妈开车一向是小心谨慎的啊。”
我跟魏娜阿姨一样感到疑惑。
母亲开车向来小心,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打,车辆的维护保养,也一次都没落过。或许真如警方所言,母亲死于他人的迫害,那个迫害母亲的人又是谁呢?
“车祸这种事,”一位阿姨说,“谁能预料得到呢。”
“他们俩现在在哪?”魏娜阿姨问。
我知道魏娜阿姨指的是我的爸爸妈妈。
“警方还在走事故调查的流程。”我说,“说是有消息会通知我。”
“有消息你第一时间告诉阿姨。”魏娜阿姨捏了捏我的手。
“好。”我点点头。
“前年,陈真调到外市任职,我就应该劝住她,让她别去。”魏娜阿姨流着眼泪说,“这一去,跟李亮分居两地,每周要开两个小时的车回来鹿川家里过个周末,周日再开两个小时车回去。当时要是不去外市,也不至于两头跑,还在路上出了这样的事情。”
“怎么就刚好走在一起了。”
“是怎么狠心丢下陈灼。”
“事情已经发生了,节哀吧。”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试图说一些让痛失双亲的我能好过一些的话,也尽自己所能,给予我陪伴和关怀。过了一会儿,话题开始转向了具体的事情,有没有联络保险公司,我的父母有没有提前给自己选过墓地,是否准备过遗嘱。
听着这些具体的事情,我只是感到一阵又一阵的茫然。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我起身,从写字台上拿来纸和笔。
“要做什么?”魏娜阿姨问。
“这些事情,我需要记一下。”
魏娜阿姨愣了一下,然后说:“好,阿姨一起帮你记着。”
我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我起身去房间里接电话,来电的人自称是母亲的上级,几句对话,无外乎节哀顺变,有什么需要,丧事如何安排。
等我挂了这个电话,走回客厅,发觉房间里又多了几个人,来人是父亲医院的同事。
我一边礼貌应对着,一边寻找着盛寒的身影,可是我没有找到她,也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
天渐渐黑了下来,魏娜阿姨陪我把房间里的人陆续送走。
“阿姨带你吃点东西,今晚就到阿姨家来住吧。”魏娜阿姨拉着我的手说。
我摇了摇头,“今天有点累了,我想等下洗个澡直接睡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样也好。”
我送魏娜阿姨下了楼,跟前台的工作人员向我问好,我走上前去,说今天下午多有打扰,前台的工作人员表示了理解。
魏娜阿姨的老公把车开到了酒店门口,她拉开车门,嘱咐我要好好休息。
我挥手跟她作别,看着这辆车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鹿川五月的晚上,天气仍有些冷,盛寒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掏出快没电的手机,想要给盛寒打个电话,打开通讯录,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已经删掉了盛寒的联系方式。
我把手机放回了兜里,抬头看了看被城市灯光照亮的夜空。
一下午都呆在房间里,我感到头昏脑涨。
酒店门前的停车道外是一个小型喷泉,喷泉的中心,有一只风水球在旋转。
人行道和花池外,是被路灯照亮的马路,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
马路对面是一个公园。
远眺着公园门口的那块石头上的大字,我认出了这是哪里。
跟盛寒第二次相遇的那个冬天,圣诞节假期回到鹿川时,母亲曾经那片空地上教我如何开车。
我穿过酒店的停车道,在喷泉的水声里路过了人行道和花池,沿着斑马线穿过了宽阔的马路,走去了那个公园。
公园里的灯光昏暗,白日里那些赏心悦目的绿树和草丛,在夜晚时,换上了一个个漆黑惊悚的面孔。
我沿着橡胶跑道,踩着影子,走去了河堤旁,夜晚的河流也失去了白日里的包容,变成了吞没一切的黑色,只剩下砸碎的月光和灯光浮在水面。
我望见了那棵巨大的树,母亲说这是一棵古树,一棵在她年幼时就已经如此巨大的树。
夜色融化了这棵树的细节,也融化了它的轮廓,它模糊的剪影宁静而肃穆。
母亲今年已经五十一岁。
对这棵古树而言,只不过是窄窄的五十一圈年轮。
我踩上草坪,走近了这棵树,树下一片寂静,没有风,没有水声。
一个身影蜷缩在树下,手臂抱着膝盖,如同婴儿蜷缩在母亲腹中。
“盛寒?”我认出了那个身影,“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