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看这边》冯也

88、核爆中心

　　跟陈灼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想与她坦言，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陈灼总是叫我“灰灰”。
　　当她这样叫我的时候，我就又只想沉迷在当下，抛弃盛寒这个姓名，抛弃过去的一切，仅仅是用当下这个时点的自己来对待她，跟她拥抱，接吻，做所有亲密无间的事情。
　　我知道我在饮鸩止渴，也我知道我在信马由缰地让事情发展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我自认没有做任何与所谓“道德伦理”相悖的事情，但我却每天都在承受着某种接近“出轨”一般的煎熬。
　　这样的时间过得实在太快。
　　转眼间，陈灼的圣诞节假期来临，她回了鹿川。又在回来的路上感染了，发烧了好几天。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她贸然跟陈老师出了柜。可是在我照顾陈灼的那几天里，陈老师却并没有因为陈灼的事情联系我。
　　我想，我尚且有机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跟陈老师当面聊一聊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丝毫不期待陈老师能接受这样的我。毕竟，连我自己都痛恨我自己。
　　我只是希望自己能从对陈老师的并非故意的隐瞒当中解脱出来。
　　我的生日临近，同往年一样，陈老师要来沪城看望我，还说有重要的事情想跟我当面聊聊。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陈老师把她酒店的地址发给了我。
　　我特意去打包了她爱吃的蟹粉小笼，临近中午才到了酒店。
　　站在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房门。
　　陈老师一边举着手机打电话，一边走到门前，为我拉开了门。
　　她挑了挑眉毛，又用右手指了指贴在左耳边的手机。
　　我会意，点了点头。
　　陈老师转身走回了洒满阳光的房间，站在窗前，继续着跟电话那边的对话。
　　我走到餐桌前，把手里的打包袋放在了桌上，然后便靠在墙边，看着陈老师站在窗前打电话的身影。陈老师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腿上是灰色的西装裤，右手随意背在身后，指尖因为思考而轻轻捻动。看着陈老师的身影，我的情绪开始翻滚。
　　我想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在陈老师面前大哭，我想要获得她的原谅和安慰，我想要改过自新，我想要永远听从她的教诲。
　　“先这样，我现在有事，等下再打给你。”
　　电话即将挂断。
　　我站直身体，抬起手，搓了搓脸，抚平了情绪，再抬起头时，陈老师已经转过了身，迎着我的目光，看着我。
　　“让你等久了。”陈老师说。
　　我摇了摇头，“刚才听到您打电话，您年后就要去厅里任职了吗？”
　　“正式的文件还没下达，”陈老师说着，走到了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餐盒，“给我的吗？”
　　“嗯，刚好路过。”
　　陈老师点点头，放下手机，把打包袋拉到了自己面前，“坐啊，怎么不坐？”
　　我伸手去拉餐桌的椅子。
　　“你跟陈灼是怎么回事？”
　　听到陈老师的声音，我的手停顿在了空气当中。
　　陈老师把餐盒从袋子里拿了出来，抬头看向了我。
　　我收回放在椅背上手，垂在了身侧。
　　“老师……”我张了张嘴。
　　在来之前，冷川见我经常愁眉不展，便问我发生了什么。
　　得知我跟陈灼在一起以后，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我没想过你竟然有这种癖好。”冷川说。
　　我皱起了眉毛，“我就当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冷川摸着下巴，思考了好一会儿，“不过，陈灼她，为什么不知道你的存在啊？”
　　“陈老师大概没有跟她说起过我，”我说，“更何况，她01年出生，在她记事前，我就已经在沪城上大学了，没有见面的机会。”
　　“那也很奇怪啊，你跟陈老师不是很亲密吗？”
　　“可能，或许，陈灼跟陈老师不算特别亲密？但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嗯……”冷川又思考了片刻，“那你不如，死不承认。”
　　“死不承认什么？”
　　“我们要解决问题，首先是要分离问题。现在，第一个问题是陈灼出柜，第二个问题是你出柜，第三个问题才是你跟陈灼搞在了一起。”
　　“搞在一起。”听到冷川的用词，我把头埋进了掌心，“冷川，我现在已经很想死了，这一点很难让人察觉吗？”
　　“这不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你说的没错，是我活该。你接着说你的。”
　　“我是说，就像陈灼不知道你跟陈真的关系，你也可以跟陈真说，你不知道她就是陈灼。”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她有给你看过陈灼的照片吗？这些年，有介绍你们认识吗？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也有份。”
　　“不不不，”我闭上眼睛，抬起手打断了冷川，“我自认理亏。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我自己咎由自取，跟陈老师没什么关系。”
　　陈老师靠在桌前，抱起了手臂。
　　看着陈老师的脸，我全然无法对她再说出任何一句谎言。
　　“老师……”我又张了张嘴。
　　“回答不了是吗？”陈老师的手机屏幕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我，“那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陈老师突然的严厉让我感到害怕，我不由得站直了身体。
　　“你们怎么认识的？”陈老师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有太多事情无法被解释，有太多事情无法被言明。我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半天都没回答出陈老师的问题。
　　“回答我！”陈老师抬高了声音。
　　“是在疫情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去英国面试的时候，偶然碰见了陈灼。”
　　“偶然碰见是什么意思？”
　　“就是……偶然，”我皱着眉，摇了摇头，“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了，直到去年11月份，陈灼来医院，是我接诊，我们才再有了联系。”
　　“她去医院看你在的科室？”
　　“不是，老师，她只是长了湿疹而已，”我说，“那天我在急诊值班，分诊台把她分到了我那里。不严重，开了点儿药，涂了就好了。”
　　陈老师点了点头，“陈灼知道你是我的学生吗？”
　　听到陈老师称呼我为她的学生，我的眼睛顿时变得潮湿了起来。
　　“老师……”
　　陈老师点点头，“她不知道，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嗯。”
　　“盛寒，”陈老师直视着我的眼睛，“要不是陈灼跟我说了你们这些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还是说，你没有要告诉我的打算？”
　　“我没有要刻意瞒着您，我想找机会当面跟您说清楚。”
　　“你要找的当面的机会，不就是现在吗？”陈老师站直了身体，转过头，看了一眼装着蟹粉小笼的餐盒，“那好，你说吧，我听着。”
　　“老师……”
　　我从陈老师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看到了愤怒，还看到了伤心和难过。
　　“老师……我……”
　　陈老师闭上了眼睛，透过鼻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了深长的鼻息。仿佛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在这个瞬间，我意识到了自己要对陈老师说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我爱上了陈灼”这样的话。
　　看着陈老师，站在陈老师的面前，我眼前的一切迷雾都变得清澈了起来。
　　“陈老师，我爱你。”我直视着陈老师的眼睛，几乎是带着赴死的决心，“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可是老师，这么多年，我对你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感情，我知道那不是学生对老师，也不是孩子对妈妈，老师，我爱……”
　　“啪”地一声之后，我的右脸传来一阵冰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痛。
　　我抬起视线，看到陈老师眼睛里的怒火，双手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我感到如释重负，也感到心如死灰。
　　“陈灼是我的女儿，盛寒，她是我女儿！”
　　是啊，陈灼是陈老师的女儿。
　　我用我的半生所爱着的女人的孩子。
　　据说人类每做一个选择，就会有一个平行宇宙被创建，在那个宇宙里的你，过着你从未选择的生活。我不知道在哪个宇宙里的我，最终获得了幸福。我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宇宙里，我在种种选择面前，都无一例外地做出了最错误的决定。
　　“手机。”陈老师的声音冷得可怕。
　　我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现在给陈灼打电话，跟她分开。我不希望她在国内，我会安排她离开沪城，回伦敦好好呆着。”
　　如果这是陈老师想要的，我想，我要做的只是听从她的决定。
　　至于陈灼。
　　我相信陈灼会好起来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死于心碎。
　　我垂下眼睛，抬起手机，划开屏幕，拨通了陈灼的电话。
　　听筒里立刻传出了陈灼的声音，“喂喂喂，能听到吗？”
　　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突然变得柔软了起来，我好想她，也好想去见她。
　　“能听到。”我回答她。
　　“你那边结束了吗？什么时候……”
　　“陈灼。”我抬起头，看着陈老师。
　　“嗯，怎么了？”
　　“分手吧，别来找我。”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在删掉了跟陈灼的联系方式之后，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我摊开手，示意陈老师我做完了她要求我做的一切。
　　陈老师垂着眼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老师，今天我……”我感到无法呼吸，“谢谢您能来陪我过生日，今天我……我想先走了。”
　　说完，我过转身，往门口走去。我心如死灰。
　　我抬起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按下。
　　几乎是在我拉开门的瞬间，一只手越过我的肩膀，按在了门上，门砰地一声被合上。
　　“脸疼不疼？”
　　身后传来陈老师的声音。
　　我的眼泪在瞬间挤满双眼，又簌簌地流了下来。
　　好疼。真的好疼。我的脸，我的心脏，全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疼痛。
　　“转过来，让老师看看。”
　　我缓缓转过身，在我看清陈老师的面庞之前，两片滚烫的嘴唇先拥了上来。
　　关闭窗帘按钮被按下，滚轮响动，照进房间里的阳光越来越窄，在变成一道缝隙以后，彻底消失。
　　我周身陷入一片黑暗，而我，陷入了我生命中这场核爆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