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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新生 ...


  •   在东亚教育体系里长大的小孩,在高考前,生命当中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高考这件事情本身。
      于我更甚。高考像是一道陡峭的悬崖,隔开了我现在的生活与未来的生活,我站在悬崖的半途,只能看到脚下通往崖顶的坡路。
      陈老师对我说,你要勇往直前,抵达崖顶,才能获得新生。
      我不知道陈老师说的新生具体长什么样,但我相信陈老师让我做的事情,我只需要鼓足力气,闭着眼睛,毫不犹豫地往前冲。
      在坡路上的冲刺,每天都像是八百米考试的现场。
      我全身都在痛,从皮肤到内脏。我拼命呼吸,想要缓解痛苦,可不论前进,还是止步,我的疼痛依旧会存在,丝毫无法被缓解。
      于是我又找回了那种感觉,那种灵魂从肉-体当中分离出来,站在一旁,看着肉-体承受痛苦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在我后来的生活里也常常出现,比方说在医学院挑灯读书的时候,工作后准备一台艰难的手术之前,这种感觉也常常伴随着我。
      每当我找到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就会进入到极端的专注里,既然抽离掉灵魂,自然也没有任何情绪,我百分之百控制着自己的一切,我控制自己直视人类的繁殖,控制自己直视女性分娩的痛苦。
      我也必须承认自己对这样的感觉有些上瘾。
      那种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肉-体承受痛苦,被自己大脑所选择的事情折磨,让我找回了对自己和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感。
      权力让人上瘾,就连自己对自己的权力都让人上瘾,可想而知,如果一个人能从他人身上获取“权力感”,这只会是剂量更大的成瘾药物。
      那个年代,高考查分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通过拨打电话查询,另一种是用当年新推出的网络查分方式进行。那一年的志愿填报遇上改革,出分之后,要在网上填报志愿。
      大多数同学家里都没有电脑,出分之后,学校就会通知大家返校,以班级为单位,在学校的机房里填志愿。
      我查分那天,是在陈老师家里。
      陈灼已经上了幼儿园,下午三四点钟,我在幼儿园门口等陈灼放学。
      小陈灼出了校门便四处张望,我冲她招了招手,她便蹦跳着跑向了我。
      “姐姐。”小陈灼奶声奶气,“妈妈呢?”
      “妈妈在家做饭,我来接你。”
      她看着回家的方向,向我伸展了手。我看着她柔软的小手,轻轻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
      陈灼对人没有防备,进入高三之后,我几乎没有去过陈老师家。高考完以后,跟我见了几面,就亲近了起来。
      四周岁的小陈灼无比可爱,举着圆圆的脑袋,一路上都在问为什么。
      “你今天在幼儿园做了什么?”我问。
      前几天我跟陈老师一起接她放学,陈老师在路上也这样问她。
      她听我也这样问,抬起头,露出牙齿对我笑了笑,然后便从头到尾开始将自己从早上去了幼儿园以后做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要走到家门口了,她还没有讲完。
      “你们回来了?”陈老师打开了家门。
      “我回来了!”陈灼跳进家门,拉开鞋柜,给我拿了一双拖鞋,又拿出了自己的拖鞋。
      她弯着腰换好拖鞋,又认真地把运动鞋摆整齐。
      “陈灼真乖。”陈老师弯下腰,捧着陈灼的脸颊,亲吻了她的额头。
      “妈妈我要去尿尿。”
      “好。你去吧。”
      陈灼的身影消失在了洗手间的门后。
      “咱们俩先去查分?”陈老师对我说。
      “好!”
      陈老师家的新电脑摆在主卧,有一个专门的电脑桌。
      我坐在电脑椅上打开了电脑,在开机的间隙,陈老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查分网站的速度很慢,过了很久才加载出来。我输入自己的考号和信息,点下了查询的按钮。
      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我眼睛突然变得酸涩起来。
      “盛寒!”陈老师喜笑颜开,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屏幕上的总分是我从来没考到过的高分,这个分数足够我去山北,去沪城,也足够我去读最好的医学院。
      “陈老师。”我激动到流下了眼泪。
      陈老师向我张开手臂,我们抱在了一起。
      我的头埋在陈老师的左肩,陈老师轻轻摸着我的脖子和后背。
      “恭喜你。”她轻声说。
      我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分数,还是因为陈老师的温度和气息,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
      陈老师松开手臂,抬起手,捧着我的脸,擦着我眼睛里不停往外涌出的泪水。
      陈老师的眼睛也有些发红,“怎么哭了,这是应该高兴的事情啊。”
      陈老师的身上好闻的气味将我淹没。
      我的脑海里闪回着陈老师第一次教我写下“寒”字时的场景,我也是像现在这样被她好闻的气息包裹着。
      我看着陈老师发红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感受着她掌心抚过我脸颊的温热。
      我几乎迷失。
      陈老师摸了摸我的头,嘴唇向我靠近,她的嘴唇贴上了我的脸颊。
      “盛寒真乖。”她说。
      我不知所措。
      我想成为陈老师的孩子,但却又恐惧陈老师真的用对待陈灼的方式来对待我。
      在陈老师第二次亲吻我脸颊的时候,我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过头,我们的嘴唇紧贴在了一起。
      陈老师的嘴唇无比柔软,我的大脑瞬间停止了思考。
      与我的无措截然相反,陈老师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似乎刚才只是一个并不熟悉这种女性长辈与晚辈之间的亲密行为的人,在偶然间不小心发生的失误而已。
      “要不要先打电话告诉你姥姥。”陈老师笑着问。
      我满脸通红,木讷地点了点头。
      那个吻没有改变陈老师,更没有改变我与陈老师之间的关系。
      唯一发生改变的,只是我自己的心。
      我承认我选择读医学院,是因为也想要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医生,我也想成为陈老师会选择托付终身的那种人。
      为我送来陈老师写给我的信件的邮递员,也把我的录取通知书送上了家门。
      我站在客厅的大理石台前,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了录取通知书。
      爷爷奶奶也很高兴,拿过我的录取通知书,仔细看了看。
      “给我念念。”奶奶说。
      我在惊讶之余,才意识到爷爷和奶奶都不认识字。
      姥姥和姥爷都是识字的,我期初开始学写字,甚至是姥姥在教我。
      我坐在奶奶身边,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好,好。”奶奶连连点头。
      “我们的孩子是村里的第一个考上xx大学的大学生。”爷爷如此说。
      爷爷说的“村”,是我从来没有回去过的所谓“老家”。这个老家或许是爷爷奶奶的老家,或许是爸爸弟弟和姐姐的老家,但从来不是我的老家。
      我所获得的这项“殊荣”,也仅仅是在这个家庭里流通,甚至,只会是在爷爷奶奶的心里流通。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舅舅家看望姥姥。
      有一天,小姨突然带着一个男人来了家里。男人手里拎着一堆礼盒,把门口摆得满满当当。
      小姨跟姥姥说,这是她找的对象,她想跟这个男人结婚,领回家给姥姥看看。
      姥姥问了这个男人做什么工作,有没有房,然后便得出了结论。
      “妈,你看他怎么样?”在厨房做午饭的时候,小姨小声问姥姥。
      “我看很好。”姥姥一边说,一边看向了我,“你看着呢?”
      “我看怎么样又不重要,我小姨喜欢就行。”我说。
      吃过饭,男人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跟姥姥说自己得先走了,“孩子在学校有事情,老师叫我去一趟。我改天再来。”
      “哦哦,好,”姥姥站起身,跟男人一起走到了家门口。
      “谁家孩子?”姥姥在男人换鞋的时候问。
      男人满脸困惑地看了一眼小姨。
      “妈。”小姨立刻冲到姥姥跟前,“让他先走吧,我等会儿跟您说。”
      “那我先走了。”男人转身离开,小姨合上了家门,一脸心虚。
      姥姥眯了眯眼,坐回到沙发上,“刘萍,这姓蒋的小伙子刚才说的是谁家孩子?你给我交代清楚。”
      “老蒋有两个女儿,小的五周岁,大的七周岁。”
      “你黄花大姑娘,怎么看上个离过婚的?”
      “不是离婚。”小姨说,“他之前的老婆在生了小女儿以后不到一年就跑了。”
      “那孩子现在是他带?”
      “对。”
      “你是想去给这俩孩子当后妈?”姥姥有些生气,“不行!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小姨嘟囔着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事实确实就是如此,姥姥即使不同意,小姨还是在我上大学前嫁给了老蒋。
      姥姥叮嘱小姨,一定要在办婚礼前领好结婚证,小姨确实也照做了。
      为了让我也能参加婚礼,小姨的婚礼赶在八月末举办。
      婚礼上,两个小女孩蹦蹦跳跳。
      有人当中调侃说让小姨给老蒋生个儿子出来。
      “我不打算生孩子了,”小姨说,“有这她们两个就够了。”
      众人听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传来欢呼。
      妈妈的脸色铁青,姥姥坐在妈妈旁边,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我看向坐在另一桌的陈老师,陈老师眼含热泪,笑着鼓了鼓掌。
      “这是我在结婚前就跟老蒋做过的承诺。”小姨说。
      席间传来一阵阵欢呼和掌声。
      我看着陈老师,也抬起手,为小姨鼓掌。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小姨变得十分外向,“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女儿,蒋书仪,这是我的大女儿,蒋书礼。”
      我为小姨的勇敢感到开心,也希望小姨能够获得幸福。我深知,生活的标准答案未必能让人幸福,只有遵循内心的选择才能踏上通往幸福的道路。
      在上大学之前,我所经历的最远的路途是从姥姥家的县城到鹿川。
      现在我要启程,坐十几个小时的货车,去往沪城。
      是出过几次远门的姐姐负责送我去学校报到。
      没有很多准备,我只是背着上学时的书包,就跟姐姐一起去了火车站。
      陈老师带着陈灼一起来火车站送我,火车站广场前是络绎不绝的行人。
      “就一个包吗?”陈老师看着我的行李问。
      “是。”我说。我除了录取通知书,还有与陈老师的几封书信以外,很难说有什么行李要带。
      我唯一的行李就是我自己的肉身,和为了覆盖肉身所必要的衣服。
      “盛寒,要好好加油。”陈老师对我说。
      我点点头,眼睛里的泪水开始翻滚。
      “到了学校给老师回电话。”陈老师说。
      我又点点头。
      陈老师笑着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抱一下。”陈老师说。
      我张开手臂,跟陈老师交换了一个短促的拥抱。
      陈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去吧。”
      “嗯。”我的喉咙卡着很多话,一开口眼泪就会失控。
      我挥手跟陈老师和陈灼告别,转身步入了人群当中。
      我没有回头。
      坐在绿皮火车的座位上,看着站台上行色匆匆的旅客,开始流泪。
      我知道自己必须一往直前,我不能回头观望,在前进和止步之间犹豫不决,我所有的留恋都会成为我的桎梏和枷锁,我不能背负任何身外之物。
      我站在大学的门口,看着欢迎大一“新生”的横幅,看着从我身旁走过的年轻的面孔。
      这就是我迎来的“新生”,这就是陈老师向我描述的“新生”。
      一种把名字从盛男改为盛寒,对我的人生影响更为深刻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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