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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旱冰高手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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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从两半变成一半,是在第三天早上。
纵然我的灵魂一度想要从我的身体里逃离,可我身体里的细胞却从产生过“背叛”这样无耻的念头。
他们以牺牲自我的方式来修复我的身体,只听从时间的命令,哪怕我不情愿,破损的身体,也会在时间的催促当中走向痊愈。
有的人说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跟自己的身体成为最好的朋友。我想,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吧。
我重新擦拭过伤口,贴了薄薄的纱布。
疼痛的存在感变得微弱,但依旧存在。
特别是在我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想要坐在椅子上的时候。
今天早上,我刷牙时,不经意间做了弯曲胳膊的大动作,那个原本已经决定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用疼痛宣告自己的存在。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擦伤和创口。
我知道我身体里那些良善的细胞会又会拼命跑来,修复我的身体。
而我要做的,就只是等待时间的流逝,时间会让鲜红的伤口冷却成一道粉色的疤痕。
我想起了陈老师腹部的那道疤痕,那是陈灼的来路。
要知道,有些疤痕的出现改变了一个人的身份,而身份会改变一个人。
午饭。
奶奶做了我爱吃的焖面。
弟弟坐在茶几的中间,我和爷爷奶奶各自坐在茶几的角落。
奶奶吃着早上的剩饭,我和爷爷在吃焖面,不爱吃焖面的弟弟,吃着昨天晚上的剩菜和今天刚炒的蛋炒饭。
敲门声传来。
“谁啊,大中午的。”奶奶嘟囔着,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我转过头,远远地看着奶奶拧开防盗门。
没有人要进来。
“盛寒?”
我听到门外的男人在叫我的名字。
奶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在呢。”我对着门大喊。
“有你的信。”男人说完,把信给了奶奶。
奶奶合上门,拿着信向我走来。
我接过信,白色的信封上贴着好看的邮票,邮票上盖着邮戳,正中间则是排布着漂亮的钢笔字。
看到这行漂亮的钢笔字,我立刻知道了来信的人是谁。
“哪儿来的信?”奶奶问。
“同学。”我说。
奶奶没有追问。
我飞快吃完焖面,拿着信,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小心地拆开了这封信。
来信的人是陈老师。信没有多长,是陈老师近来的所思所想和对我的挂念。
信封里还有一张小小的邮票,看到邮票,我想起了小区门口的邮筒。
要是从小生活在即时通讯无比发达的时代,大概很难想象人类会用纸制信件沟通。
在我成长的年代,人们已经开始习惯用电话座机进行沟通。
当我收到陈老师的手写来信时,新奇占了三分,剩下的是惊喜。
或许,再过一些年,纸质书应该也会被看成同样的东西吧。
写作者早就已经不再依靠手写来创作内容,文字从诞生之初,就排布在屏幕上。
如果费力地把文字印刷成纸书,再花油费和人力把书运输到书店里,书店的店员码放上架,等待人来挑选,带回家,或者带上交通工具,在明亮的灯光下细细阅读。
这多少看起来更像是生活方式的选择,或者说是消费方式的选择,而非某种必要。
这样的生产和阅读文字的方式,只有在我成长的那个车马邮件都慢的,同人文当盗版书来卖的时代,才会是必要的存在。
我把陈老师的信拿在手上,躺上床,读了又读。
信纸上是浓浓的蓝墨水的味道。
我想着要写给陈老师的回信,午后的困意袭来,我昏昏欲睡。
跟即时通讯截然不同,经过反复思考才能动笔的书信,更接近我们的内心。
我想告诉陈老师,我的身体正在承受的疼痛,告诉陈老师我惊讶地发现我的身体修复创伤的速度快得惊人,只要给身体以时间,我的伤口就能够被有始有终地修复。
我也想告诉陈老师我每天早上独自清理伤口的时候,都会盯着伤口看很久。
可是我怕我会吓到她。因为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房间里,对着格子稿纸,思考着给陈老师的回信。
陈老师用的稿纸是只有大人才能用的横线稿纸,陈老师漂亮的字就像是镶嵌在稿纸上的花纹。
而我空荡的格子稿纸上,只写了个开头——
陈老师:
展信佳。
我不是没有什么想要告诉陈老师的事情。
而是想要对她坦白的事情实在太多,而我能对她袒露的事情,又实在太少。
我不希望她觉得我是个怪物。
特别是在我理解了“性-取向”是什么以后,跟我的身体一起发生变化的,还有我看待世界的角度。
那感觉,就好像是我的身体里又住进了一条全新的“千年虫”。
跟在我诞生之初就盘踞在我身体里的熔岩巨兽不同。
这只千年虫通体雪白,有着浅蓝色的犄角,它沉睡在冰封的湖底,不声不响。
我反复回想着郑楠学姐所说的她对她数学老师的“喜欢”。
我不知道她说的那种“喜欢”,是否也可以用来定义我对陈老师的喜欢。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无法从陈老师那里求证这件事情。
我不想被陈老师当成一个怪物。
天色已经暗了,我拉开台灯,用陈老师送我的那支钢笔,继续刷刷刷地在纸上写——
陈老师,或许我的父母是那种天生就很冷漠的父母。我很早就知道了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真的,陈老师,我没有这种迷信。跟姥姥姥爷一起生活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这样的人。
邻居家是一对跟我姥姥姥爷年级相仿的夫妇。他们的儿子喜欢打麻将,还跟在牌桌上认识的一个女人结了婚。婚姻的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每天一起打麻将,到后来连班都不去上了,就靠父母的养老金生活。两个人在打麻将之余,还生了个孩子,女孩子,要比我大两三岁,她从小就不爱学习,初中还没毕业时候,就每天浓妆艳抹,跟一群不良社会人混在一起。姥姥说我小时候,她经常把我堵在楼道里,抢我的零食。可是这些我都忘了,大概因为那时候年纪实在太小。今年过年时候,我听姥姥说,她不知道从哪里染了DU瘾,欠了不少钱,有人找到她父母家里来,让她父母还钱,否则就要她的命。
她父母说:“要命就要命”。
要命就要命。她的父母就这样说。
防盗门打开又被合上的声音传来,接着便听到了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合上笔,从桌前起身,拉开房门,去了客厅。
客厅里灯火通明,奶奶和爷爷正围着弟弟,安慰着他。
“快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去。”奶奶转过身,对我说。
从缝隙里,我看到了弟弟的头正在流血。
我连忙走去电话机,拿起听筒,拨通了工厂的座机。
“喂。”接电话的是陌生的声音。
“我找……”我瞬间哑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指代妈妈。
我拨打这个电话号码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拨下这个电话,接电话的总是妈妈。
我从来没有去过工厂,更没有去过门市部,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为爸爸妈妈工作的那些人,是否知道他们有三个孩子。
如果他们是从老家雇佣来的人,我大概是不能像姐姐和弟弟那样说“我找我妈”这样的话。
那些人只知道爸爸妈妈过着儿女双全的幸福生活。
儿子是弟弟,女儿是姐姐。
那我又是谁呢?我是并不存在的人。
“喂?你找谁?”对面开始催促我给出来意。
弟弟的哭声越来越大。
“我找刘珍。”我最终选择了妈妈的名字。
“刘珍已经走了。”对方说,“你有什么事?”
“没事。”我说完,挂了电话。
防盗门被打开的声音再次响起,是爸爸妈妈回来了。
弟弟的哭声更大了,为了在他的哭声里交流,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喊着说话。
“别怕别怕。”妈妈不停地安慰着弟弟。
“说是在台阶上绊倒了。”爷爷说。
“去医院,得去医院。”爸爸抱起弟弟,不由分说地走出了家门。妈妈跟在爸爸身后出了门。
“我也去。”爷爷奶奶拿了外套,匆忙换好鞋,一起离开了家。
防盗门被合上的啪嚓声传来,客厅突然变得很安静。
我茫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膝盖的伤口传来疼痛,我小心地挽起裤腿,看着自己膝盖上渗血的纱布。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防盗门被推开。
“人呢?”门口传来姐姐的声音。
我从沙发上起身,褪下裤腿,走向了姐姐。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姐姐满脸错愕。
“盛迪在台阶上绊倒,磕破了头。他们带着去医院了。”
“啊?严重吗?人没事儿吧?”
“哭得很大声,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还能哭,”姐姐若有所思地说,“还能哭应该是没事儿。”
姐姐换好鞋,走去了厨房。灶台上是已经炒好的菜。
“咱俩先吃饭吧。”姐姐笑着说,“你饿了吧。”
我点点头。
吃过晚饭,姐姐帮我重新换了纱布。
“你磕的这都是需要经常活动的关节,要小心一点。”姐姐说。
我点点头。
我们两个坐在客厅里,享受着晚间遥控器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的自由。
那天直到很晚,他们才从医院回到家。
弟弟的头顶围了一圈纱布。
“回来了?”姐姐问,“盛迪没事儿吧?”
“缝了两针。”妈妈说。
姐姐摸了摸盛迪的头。
“饿死了,”爸爸一边换衣服,一边对妈妈说,“抓紧先热饭吃饭。”
“我去热。”姐姐说。
盛迪坐在客厅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也围着受伤的弟弟。
我坐在沙发的角落,远离茶几。
我只是觉得无比疏离。
仿佛只是刚好出现在这个其乐融融的场景里的人而已。
我站起身,离开客厅,回到了漆黑的房间。
坐在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信纸。
我拿起钢笔,打开笔盖,继续写——
陈老师,我原本以为是这个世界日月无光。
我真可笑,世界怎么会日月无光呢?根本就不是日月无光,而是日月不曾照我。
我原本以为我的父母只是冷漠。但我实在是太后知后觉,我的父母根本不是冷漠,他们只是恶毒。
比我认为日月无光更可笑的事情,是我一次次发现这一点,然后又一次次选择忘记,下一次,仍旧满怀期待地看向我的父母,甚至为他们找好了他们只是冷漠的借口。
我就像滚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
可是我并不狡猾,也未曾使用过什么诡计来欺骗神明。我承认,我或许对人有过欺骗,但那样的欺骗,首先并非我所愿,其次,那样的欺骗伤害的就只是我自己而已。
那我又为什么要遭受惩罚,受困于这样的苦役当中呢?
在姐姐回到房间之前,我就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的身体不再感受到疼痛。
我坐在床上,打开腿上的纱布,看着闭合的伤口。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球,用力擦拭着伤口。
意料之内的疼痛再次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疼痛让我安心,也让我平静。
我贴好纱布。
带上昨天就封好在信封里,贴了邮票的信件,在疼痛当中走去小区门口,把信投进了邮筒里。
我回到家,趴在爸爸妈妈房间的窗户上,远远地看着小区门口的邮筒。
一上午过去,没有邮递员来收取信件。
午饭变得比平时更丰盛了些。
“把鸡头吃了!”爷爷把烧鸡的鸡头夹起来,放进了弟弟的碗里。
“我不喜欢吃。”弟弟噘着嘴,把碗里的鸡头夹起来,放了回去。
鸡头伸在盘子外面,锯齿状的鸡冠格外醒目。
“吃哪儿补哪儿。”爷爷坚持。
“诶,”奶奶阻止了爷爷,“他不爱吃就别硬给他吃。”
爷爷没再坚持。
奶奶夹起鸡腿,放进了弟弟碗里。
吃过午饭,我又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邮筒,困意袭来,便躺回床上去午睡。
“盛寒!”
“盛~寒~”
在半睡半醒之间,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
“盛~寒~”喊声来自窗外。
我跳下床,双脚踩上地面,顾不上伤口传来的疼痛,我快步走到了窗边,往楼下看去。
“盛~寒~”
跟我一起滑旱冰的伙伴们踩着旱冰鞋在楼下边滑边喊。
我拉开窗户。
“我在这儿!”我向她们挥了挥手。
那个征服过陡坡的女孩看到我,停下脚步。
“盛寒在这儿。”她对周围的人说。
所有人一起举着脸,像向日葵看着太阳一样看向了我。
“你怎么不来滑了?”陡坡王者问。
我红着脸,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不像把自己从陡坡上滑下来却摔成狗吃屎的事情告诉我的伙伴们,特别是陡坡王者,我希望陡坡王者看到的是我同样从陡坡上滑下的飒爽英姿。
“我不太舒服。”我说。
“你怎么啦?”有人问。
我摇了摇头。
“那你快点好起来。”有人说。
“我们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就只好在楼下喊你。”陡坡王者说。
“过几天我再去找你们玩。”我说。
“好,我们还在原来的地方。”她们说。
“那我们先走了。”说着,她们踩着旱冰鞋,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午后的阳光照进窗子,我觉得一切都披上了暖色。
时隔多年,我仍旧会被她们所带给我的稚嫩的温情所打动。
听说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总会为人打开一扇窗。
命运强加给我诸多不幸,可是每当我快要被这些不幸带入深渊的时候,总会有一扇窗子突然打开,总会有光从窗子照进来,照亮我泥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