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看这边》冯也

70、旱冰高手3

　　右胳膊肘磕了一道大口子，每次伸展胳膊和收回胳膊的动作都让我感到折磨，这首先影响的是我在饭桌上伸手夹菜的速率。
　　姐姐见我动作缓慢地吃着面前地一盘炒青菜，对弟弟说：“你跟我换一下位置。”
　　坐在茶几正中间埋头吃饭的弟弟满脸困惑地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盯着坐在茶几短边的姐姐。
　　“你跟我换位置。”姐姐又对弟弟说了一遍。
　　“怎么了？”爸爸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来，看向了姐姐。
　　弟弟看向了加入对话的爸爸。
　　“盛寒的胳膊不方便夹菜，我坐过去帮她夹一下。”姐姐说着，从茶几上站起了身。
　　“让你妈夹就行了。”爸爸说着，抬起手示意姐姐坐下，又转头看向了坐在我对面的妈妈。
　　“你坐你坐。”妈妈说着，坐直身体，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了我的碗里。
　　我看着洁白的米饭上翠绿的青椒，用不会牵引到胳膊的方式小心地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我不爱吃青椒，尤其不爱吃妈妈做的青椒。生涩的青椒有着无法令人愉悦咀嚼和下咽的奇怪味道。
　　妈妈见我动筷，于是又夹了一筷子青椒放进我的碗里，我埋头吃着，没有说不喜欢。
　　电视机里播放着某个录播的晚会，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人走上台，鞠躬，坐进钢琴凳里，帷幕后的舞者们挥舞着修长的身体飘上了舞台。
　　“迪迪的手是天生适合弹钢琴的手，细长细长的，真好看。”妈妈看着弟弟，眯起眼睛笑着说。
　　这不是妈妈第一次夸弟弟的手长得好看。
　　我承认，弟弟的手确实比同龄人的要修长一些，但这是来自家族基因，我们三个的手都遗传了爸爸，有着细长的手指。
　　“反正现在放假，要不然去学个钢琴吧？”妈妈提议，“咱们小区里也有一个孩子在学钢琴，我改天碰见他妈妈，让她把钢琴老师介绍给我。”
　　“不要。”弟弟头也不抬地说。
　　“哼。”姐姐冷笑了一声。
　　“怎么了？”爸爸问。
　　“没事儿。”姐姐啪地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爸爸瞪了一眼姐姐，“好好放筷子！”
　　“我想学钢琴。”姐姐对着空气轻飘飘地说。
　　“学那干嘛呀？”爸爸问。
　　“想学呗。”
　　“又花钱，又费事，当钢琴老师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爸爸说，“与其花工夫学钢琴，不如出去跑跑行情，看看什么货好卖，做点实际的事情。”
　　“现在不是在闹疫情吗？我还能去哪儿？”
　　“我是说等疫情过去以后。”
　　姐姐没有继续跟爸爸的对话，仿佛刚才无事发生一般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盛寒也是，”妈妈说，“应该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来了，虽然现在学校放了假，但总会有分科考试吧，我听人家说分科考试很关键。”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
　　“现在胳膊也摔了，别出去滑旱冰了，在家好好学习，女孩子家家的，每天留着短发，就知道疯玩，像什么样子。”
　　我抬起筷子，伸展胳膊，忍着疼夹了一块猪肉头回碗里。
　　“怎么不蘸调料，”妈妈用筷子指了指桌子中间的调料碟，“蘸调料才好吃。”
　　“不用。”我摇了摇头。
　　“你打算学文科还是学理科？”
　　“理科。”
　　“理科男孩子多，脑子灵光，一旦男孩子知道要努力学习了，成绩提高得会很快，到时候人家的名次肯定超过你。你要加倍努力，居安思危……”
　　“我知道了。”我说。
　　“知道了就好好学习，别出去滑什么旱冰。”
　　“嗯。”
　　吃过晚饭，我沾湿毛巾，擦了把脸，就挪着步子，躺回了床上。
　　姐姐帮忙收拾了碗筷，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也回到了房间。
　　“还没睡？”
　　从半开的门里涌进来的灯光照亮了房间，我抬起头，看向了姐姐。
　　“还不困呢。”
　　我只是躺在这里，感受着身体的疼痛，然后又将疼痛从我的身体上剥离。
　　要知道肉-体只不过是灵魂的容器，我想象着自己的灵魂坐起身，站在床边，看着我被疼痛包裹的肉-体。
　　“伤口还疼吗？”姐姐问。
　　“有点儿。”
　　姐姐躺上了床。
　　“现在几点了？”我问。
　　“十点。”
　　我们安静地躺在床上。
　　“姐。”
　　“嗯？”
　　“你想学钢琴吗？”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我不喜欢钢琴，也讨厌所有乐器。”
　　“那你晚饭的时候为什么那样说？”
　　“想那样说，所以就说了，没有理由。”
　　我不懂姐姐的意思，人难道可以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想怎样说，就怎样说，吗？
　　“这样能有什么好处吗？”
　　“嗯，”姐姐想了一下，“没有吧。”
　　我沉默不语。
　　“但还是要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说。”
　　“姐。”我拉低了声音。
　　“好啦好啦。”姐姐笑出了声，正要开口对我说什么。
　　房门突然被推开，灯光照了进来。开门的是妈妈。
　　“早点睡。”她说。
　　“嗯。”姐姐应声。
　　妈妈合上门，灯光跟着退场。
　　我们看着合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睡吧。”姐姐说着，转过身，背对着我。
　　“好。”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姐姐的方向，然后又看向了头顶的黑暗。
　　我想象着我的灵魂坐起身，灵魂没有触觉，更不会感到疼痛。

　　我喜欢在雪山沉默的白色和树林的黑色当中穿行。
　　风从耳畔划过，滚烫的血液被包裹在皮囊里，心跳咚咚作响。
　　我喜欢，这种在失控的边缘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
　　在雪场酒店的餐厅里，我正坐在窗边的吧台，看着窗外雪景，喝着杯子里滚烫的咖啡。
　　“Excuse me.”
　　听到有人对我说话，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年轻的面庞。
　　“Are you waiting for someone?”她指了指我身旁的座位。
　　“No, not at all. ”我坐直了身体，“It’s all yours.”
　　“Cheers.”对方笑着说，“Thanks.”她补充道，然后拉开椅子，坐进了吧台里。
　　我回过头，看了看她的来路，又看了看餐厅的入口，没有人要加入她的用餐，她只想在吧台寻找一个单独的位置，就像我一样。
　　看到陈灼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她。
　　我见过陈老师十多岁时的照片，陈灼这孩子，跟照片上的陈老师如出一辙。
　　侍者把菜单递给了她。
　　她身上穿着一件松垮的紫色帽衫，上面似乎还印着学校的名字，修长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尖衔着薄薄的菜单。
　　我上次见到她，还是在我高考之后的暑假，陈灼那时候才刚刚四周岁。
　　转眼间，那样一个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假装有礼貌的大人，即便看到是亚洲面孔，也没有揣测对方是否跟自己说同一种语言。
　　我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餐厅的入口。
　　想来，陈老师的年定然是要在鹿川过的，陈灼必定是独自来雪场滑雪，或者是跟同学朋友一起。
　　我无心打扰她的假日。
　　喝完咖啡，我带着雪具去了雪场。
　　从山上滑下来，准备上缆车的时候，我看到陈灼正在初级道上，认真听教练讲解基础动作。
　　我转身跳上缆车，望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掏出手机，打开了跟陈老师的聊天框，又点开陈老师的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朋友圈是陈老师手写的对联和准备的年货。
　　我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
　　我想，陈灼应该也看到了这条朋友圈吧。
　　我把手机放回衣兜里，看向了脚下的镶嵌在雪里的树林，想起了在“我的家”里度过的第一个年节，想起了与陈老师的相遇，想起了陈老师走在我身旁，嘴里哼唱着《白桦林》。
　　早上醒来，每道伤口都比昨天更疼了一些。
　　膀胱快要爆炸，我从床上起身，路过客厅的时候，听到了妈妈从外面回来的声音。
　　上过洗手间，走去餐厅，妈妈正在把刚买的菜往冰箱里塞。
　　“醒了。”妈妈问。
　　“嗯。”我说。
　　“今天好好呆在家啊。”
　　我点点头，从餐厅上拿了水杯，去暖瓶里倒了水，端着回到了房间。
　　防盗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响起。
　　我褪起裤腿，膝盖上的纱布已经染了色。我回去客厅，拿了药箱，再次回了房间，把床上的杯子掀到一旁。坐在床上，把腿伸展，掀开了纱布。
　　红肿的膝盖上有一条很长的伤口，跟腿的方向平行。
　　两块皮肤还没有完全长合，甚至看上去比昨天更加糟糕。
　　我夹起沾了碘伏的棉花，擦拭着创口。
　　在黑夜里，我的灵魂可以轻易从身体当中分离。但在明晃晃的白天，肉-体在用难以遏制的疼痛向我宣告着她的存在。
　　被碘伏擦过的皮肤被盖上了浅浅的棕色。
　　我折叠好纱布，盖在了腿上，又剪下白色的胶带，贴在皮肤上，固定好纱布。
　　我几乎一整天都平躺在床上，用尽量少引发疼痛的方法消磨时间。
　　只有时间能让我的伤口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