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旱冰高手2 ...
-
家里负责买菜的是妈妈,按照妈妈的愿望做菜的是奶奶。
自从我放假以后,妈妈会叫我跟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值得庆幸的是,妈妈并不是为了让我认识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种蔬菜,也不是为了教育我如何挑选蔬菜,如何砍价,以便在未来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
妈妈仅仅是需要一个人力来帮她拎菜而已。
“快点儿,该走了。”
听到妈妈的催促,我飞速穿好袜子,小跑着冲出房间,穿戴整齐的妈妈站在家门口,上下打量着向她走去的我。
我与妈妈之间,没有跟陈老师之间的那种“仪式”。
当我走向妈妈的时候,妈妈只会在我快要靠近她的时候向我们要去的方向提前迈出脚步,我们几乎没有身体接触,始终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妈妈唯一落在我身上的,就只是上下打量的目光而已。
我不太喜欢那个目光。
妈妈打量的目光没有停留很久。
当我弯腰踩上鞋,从衣帽架上取下厚厚的纱布口罩,跳出了半敞的门,合上家门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楼下单元门被合上的声音。
我砰地合上门,哒哒哒跑下楼,跟上了妈妈的脚步,然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一起往前走。
菜市场没有多远,步行五六分钟就能到。
妈妈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掏出口罩,她口罩的绳节散开了,停下脚步,抬起胳膊,像是扎头发一样熟练地在脑后打了个结。
我在妈妈整理口罩的时候,把已经系好绳节的口罩戴在了脸上。
五月的天气算不上炎热,但戴着口罩的感觉,就像是在盛夏的时候穿着海绵bra,或者是垫着卫生巾一样,那种闷热不透气的感觉存在感很强。
唯一的区别是地球的月经期似乎有些漫长,而海绵bra,也因为自卑采用了加厚的版本。
妈妈整理好了口罩,转身走进了菜市场。
早晨的菜市场人山人海,妈妈止步在一个摊位前,娴熟地撕下来一只薄如蝉翼的红色塑料袋,把青椒捡进了塑料袋里。
我看着妈妈短小粗糙的手,看着那双手在五颜六色的蔬菜之间挑拣,妈妈的这双手,很难说是有多温柔,甚至是粗鲁的。
在第一次跟妈妈出门去菜市场之前,妈妈分配给我一只纱布口罩。
我接过口罩,她攥着拳头把手绕到我身后,往她的方向掰了掰我的肩胛骨。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转过来。”妈妈说。
我转过身,肩胛骨隐隐作痛。
妈妈的动作很粗鲁。她掰我肩膀的方式,就像在掰一只没有按照她新意照耀的台灯。
我跟妈妈的身体接触并不多,但我们之间每次身体接触,都让我觉得疼痛。
听陈老师说,陈灼长了牙以后让她的哺乳变得有些难熬。
我想,我从妈妈的用甬道里爬出来,再到我极为有限的被母乳喂养的时间里,所带给她的也是疼痛吧。或许,我才是那个粗鲁的人。
也正因如此,在我长大以后,她与我有限的身体接触,总是让我感到疼痛和粗鲁,或许是因为我带给她的记忆在作祟吧。
妈妈给我系上口罩的动作,带着给塑料袋打结的粗鲁。
我的头很痛,呼吸也因为口罩而变得不畅,整个人十分痛苦。
“拎着。”
妈妈说着,又推了推我的肩膀,台灯按照她的愿望抬起了头。
摊主隔着成堆的蔬菜,把塑料袋里的蔬菜递给了我。
从菜市场里出来,我拎着沉甸甸的菜回了家,妈妈则是去了工厂。
弟弟还没起,餐厅的桌上是留给他的早餐。
我把菜放在餐桌的另一边,打开冰箱,寻找合适的空间把它们塞进去,洗过手,回了房间。
奶奶偶尔会需要我帮她做午饭,如果她不来叫我帮忙,我直到午饭前都会呆在房间里,看从宁宽那儿借来的小说。
宁宽家里的书很多,虽然没有陈老师家的多,但她家的书却精彩无比。
宁宽说是她爸爸从单位拿回家里来的,警队里经常会有这样收缴上来的盗版书。
书毕竟是书,盗版书也是书。
只是小时候我以为盗版的只是未被授权且粗制滥造的书,至少上面的内容是如假包换的。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内容也可以不是原作者写的。只有一部分是“盗版书”,另外一些则是同人文。
吃过午饭,午睡一会儿,我就会在晚饭前去跟我的新朋友们滑旱冰。
距离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孩子挑战陡坡成功已经过去了很久,仍旧无人斗胆去打破她的记录。
当另一个女孩踩着旱冰鞋爬上缓坡以后,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往上爬陡坡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哇哦。”有人起哄。
“你要挑战陡坡了吗?”
那个女孩子爬到陡坡十分之一的位置,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说:“不是。”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从小陡坡上滑了下来,以极快的速度冲下了缓坡,滑出去很远才开始左右蹬腿。
其他的孩子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也纷纷踩上陡坡,有的人从十分之一的地方下滑,有的人二十分之一的地方下滑,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极限位置。
一整个陡坡或许让人感到恐惧,但没有人规定一开始就要从最高处开始。
那个第一个挑战陡坡成功的女孩子轻蔑地笑了笑,爬到陡坡的最高处,“咻”地俯冲下来。
我喜欢看她俯冲下陡坡的样子,我想像她那样一开始就站在最高处,而不是从半途开始。
那天我没有跟大家一起回家,随口编了个理由,独自留在了坡道前。
我心痒难耐地想要去挑战陡坡,可是那道坡又高又陡,连比我更加熟练的孩子都不敢尝试。
我走上缓坡,转身,冲下缓坡。
缓坡已经让我觉得无比乏味。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快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也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我在坡下,看着高耸的陡坡,踩着旱冰鞋走上了缓坡。
我站在缓坡的最高处,看着面前的陡坡,脑海里是那个女孩子从坡顶俯冲而下的身姿。
我没有她那样的勇气。
我转身滑下缓坡,坐在路边,脱下了旱冰鞋。
我背着旱冰鞋,走上缓坡,又踏上陡坡,站在坡顶,俯视着斜坡。
天空是一种黄昏时分才有的蓝色,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昏暗。
我坐在路边,重新穿好了旱冰鞋,脱下的平底鞋被我留在了路边。
我直立起身,站在坡顶,深吸了一口气。
滚轮滚上陡坡,我的身体也跟着一起往前,风从我的耳边呼啸而过,我的心脏快要震碎胸腔。
我不知道自己俯冲下坡时的姿势是不是跟那个女孩子一样潇洒而飘逸。
我只知道自己成功了。
我如同风中的叶片一样急速拂过缓坡,刚才咚咚作响的心跳此刻变得平静。
天色暗了下来。
路灯还没亮。
快要到平路的时候,我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控制,狼狈地翻到在地。
不知道打了几个滚,我静止下来的姿势是平躺在地上。
路灯突然亮了,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钟。
我挣扎着从地上做起来,四下无人。
我抬头看着陡坡,又看了看缓坡。似乎是因为压到了石子。
胳膊和膝盖上沾满了土,隐约有暗红色的血从皮肤里渗出。
我脱掉鞋,拎在手上,光着脚爬到了坡顶,踩上了刚才脱下来的平底鞋。
我看着被灯光照亮的陡坡,看着坡地渺小的一切,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我回到家是爸爸来开门,他本来想拧开门就立刻回去看电视,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看向电视的头又转了回来。
“摔了?”爸爸神色有些紧张。
我放下手里的旱冰鞋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膝盖在往下淌血,我推开门,看着延伸到台阶的血脚印,意识到了事情的恐怖。
挑战陡坡成功的喜悦麻痹了我的身体,让我直到现在才重新获得了痛觉。
爸爸推开厨房的门,叫出了正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和奶奶。
“怎么了?”妈妈一边问,一边走出了餐厅,看到我正在流血的腿,“跌倒了?”
姐姐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血时,一脸震惊。
“你……”姐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疼不疼?”
“有点儿。”
五分钟后。
“啊!!!姐姐姐姐,轻点儿,姐!!!”
“别乱动。”
姐姐坐在小凳子上,左手抱着我的腿,正在用沾了碘伏的棉花擦拭我腿上的伤口。
“姐,”我握住她的胳膊,“你轻点儿。”
“你忍忍。”
“疼。”
“怎么摔的啊?”
“从坡上滑下来摔的。”
“哪个坡?”
我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就是侧门出去那个坡。”
“嚯。”姐姐把用过的棉花扔进了垃圾桶里,又夹了一块新的,直接摁在了伤口上。
“啊!!”我咬住了手背,“有必要吗?”
“你早知今日。”姐姐说,“以后不许溜坡,那么高的坡,你这算是轻的。”
“当然是轻的,我是从坡上下来以后才摔的,又不是从坡上摔下来的。”
“那更不行了,”姐姐揉搓着我的伤口。
“哪儿不行?”
“爸总说的那句话你忘了?”
“什么话?”
“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轻点儿,姐。”
“刚学那会儿怎么没见你摔,我看很多人都是一开始摔得很惨,然后就放弃了。”
“我也摔了。现在屁股都是紫的。”
“我看看?”
我侧过身,拉了拉裤子,露出了一大块青紫。
“没见你喊疼啊。”
“疼还是疼的。”
“只是没喊?”
“嗯,只是没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