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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旱冰高手 ...

  •   实际上,与陈灼在英国见面之前,我早就与她在别处打过照面。
      只不过当时她对我并不熟悉,在她看来,或许,我不过只是个路人吧。
      离开家以后,很多个冬天的末尾我都无处可去。在学生时代,靠学期内打工和做家教,攒一些小钱,然后用这些钱流窜在国内外不同的雪场里。
      有一年,在我做规划时,前一年就想要去的那间雪场突然大热,酒店早就已经被预定完,只好退而求其次去了那间热门雪场附近的冷门的雪场。
      这间雪场以林间滑雪闻名,雪道很长,能看到山另一侧的风景。
      我出乎意料地喜欢这间雪场。
      我喜欢在雪山沉默的白色和树林的黑色当中穿行。
      我喜欢每当我的身体向前时,雪板的边缘所发出的切开雪面的沙沙声。
      我喜欢陡坡,喜欢带着致命危险的速度,速度让我的视觉丧失了对环境细节的捕捉能力,世界和时间一起向我身后飞逝,我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被我身体劈开的冷风,雪板的沙沙声,还有我包裹在滑雪服下的咚咚的心跳。
      我喜欢滑雪,喜欢这种在失控的边缘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
      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是在高一下半学期的那个夏天。
      学校因为疫情的缘故,从五月就开始放假。
      你或许经历过COVID-19,但你或许对2003年的疫情知之甚少。
      那场疫情的高峰是在2003年的上半年,但与COVID-19类似,起火点可以被追溯到2002年的冬天。虽然时隔仅仅二十年,但当时的世界,不论是国内还是国际,人的流动和货物的流动都没有现在那样高频和快速,直到2003年的四五月份,疫情才蔓延到我生活的鹿川。
      高中一年级的我也无法用更复杂的角度理解世界,无法理解疫情会给世界带来什么,更无法理解要是人类有一天走向毁灭,更有可能是因为全球疫情大流行以及核战争的爆发,而非是什么灭绝了恐龙的小行星撞击。
      那时候的我仍旧天真地认为人类会跟恐龙的死法一样。每当看到纪录片里,人类模拟恐龙在森林大火当中逃窜,浓烟弥漫,烟气遮蔽了天地,我都会想象着人类世界被同样的方式毁灭,惊慌失措的人类奔跑在城市这座钢铁丛林里,自然的大手无差别地推倒一切。
      放假的通知来得很突然,全班同学在得知了要放假以后开心得都快要跳起来,只有老师仍旧在关心期末考试该怎么办。
      上个学期新校长推出了要把鹿川中学打造成示范高中的“素质教育”计划,具体的举措大致包含一礼拜上五天课,每天还有一小时课外活动时间之类。
      新学期之前,我对这个计划的态度变得矛盾了起来,是因为陈老师在寒假开始前告诉我说,学校出了两套方案,一套方案是她会担任书法社的指导老师,另一套方案是她开办书法兴趣班,喜欢书法的同学在课间时可以来她的班上学习书法。
      虽然每天要回家两天,但想到自己可以每天跟陈老师学习书法,便觉得一切又回到了初中时,陈老师教我写硬笔书法的时光。
      然而,在新学期到来之际,这个改革计划被宣告延期执行,具体要延期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现在的我听到这样的言论,能清楚地把“延期”理解为“破产”,但小时候的我仍旧怀抱着这个计划死灰复燃的可能性。
      我听宁宽说,是因为很多家长反对改革,所以才导致了改革的延期。
      那些家长不在乎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成为一个有“素质”的人,把孩子送到以升学见长的鹿川中学,为的是获得升学分数,而不是一个有素质的孩子。他们会自己培养孩子的素质,学校只需要做好获得分数这件事情就可以。
      时至今日,我仍旧不知道所谓的“素质教育”究竟是什么。
      忍受着改革被延期的校长曾经说“素质教育”就是“全人教育”,就像养育一棵树,不仅要让树长高,还要根系发达,还要枝繁叶茂。
      我想这大概就是在说,小孩子不能只会考分数,而且还得会吹拉弹唱,还得会琴棋书画,总之得是一个有“素质”的,有道德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我为支持校长的理想主义,但我相信“素质”不是被定义出来的。
      特别是在当代,根据我的观察,决定一个人能否过好自己的生活的,根本不是一件被勤学苦练过的乐器,或者是一门勤学苦练的体育运动,而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和自我反省的能力。
      从这种角度看来,学习一门乐器,掌握一门体育运动,都只是一个人的发展性需求而已,更重要的是吃饱,穿暖,成为一个心理健康的,对世界有客观认知的人。
      提前到来的假期让我手足无措,我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了两次,才得以把书本和铺盖卷都背了回去。
      弟弟的学校也被通知了要停课,他已经在家疯玩了好几天。
      我放下行李,在门口换鞋。
      “小心,小心。”奶奶嘴里念叨着,右手拎着一只烧红的铁锅,左手拎着醋壶从餐厅走了出来。
      止步在客厅的中间,把醋倒进了烧红的铁锅里。
      伴随着醋在瞬间沸腾的“刺啦”声,浓郁的醋味在溢满了整个房间。
      “这是在干嘛?”我问奶奶。
      “你妈说这样不得病。”
      放下行李,我给姥姥打了电话,跟她说了学校提前放假的事情。
      姥姥叮嘱我说疫情正严重,让我不要急着去看望她。然后又说起来,她前几天告诉我妈妈要在烧红的铁锅里倒上醋,让醋挥发开,每天都要这样做,她听人说了,这样才能不得病。
      我告诉她说奶奶刚刚做了这件事情,她发出了满意的声音。
      家里一整天都是醋酸的味道。
      我并不讨厌这个味道,只是在这个味道里待久了,有些想念没有味道的空气。
      我经常趴在窗台,拉开窗户,偷偷呼吸外面的空气。
      学校不上学,世界提前放了暑假,小区的院子里每到下午四五点,就会有几个年纪比我略小一些的孩子们拖着沉甸甸的轮滑鞋穿行。
      他们的轮滑鞋五颜六色,底面只有一排轮子,我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保持平衡的,显而易见的是,想要保持平衡是很艰难的事情,因为他们总是会毫无征兆地用各种姿势啪嚓一声摔在地上。
      摔得比较严重的人,好几天都见不到踪影。
      大多数运动我都不喜欢,特别是团队协作的运动,宁宽从初中开始就沉迷的篮球,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群人在争抢一只皮球,我无法从与他人的身体冲撞当中获得快乐,也无法理解在指定时间里争抢一只皮球为什么重要。
      但我彻底迷上了旱冰,虽然这在当时很难被称为一种运动。
      我心痒难耐,拿着攒在手里的那些零花钱(主要是姐姐给的)去了百货商场。
      我这才知道他们脚上穿着的轮滑鞋竟然那样昂贵,我的钱不够买一双旱冰鞋,兴味索然地回了家。
      晚上,我找到机会,提出了我想要买一双轮滑鞋的想法。或许是因为我很少提出我想要什么(除了我在过生日时说自己想要改名以外),妈妈立刻就答应了我的愿望。
      但我害怕昂贵的价格让妈妈反悔,于是就说了一个很小的数额。那个数额,加上我手里全部的零花钱,够买一双入门级的单排轮滑。
      “护具需要吗?”售货员问。
      “护具?”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计算购买护具的钱,于是便尴尬地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楼下那些孩子们穿护具,我想这大概并非必要。
      我连跑带跳地抱着旱冰鞋,回到家,坐在卧室的床上,拆开包装,把穿着袜子的脚伸进了鞋里,然后调解好齿轮般的松紧带,把鞋子紧紧地捆绑在了脚上。
      彩色的塑料外壳下是闪着亮光的崭新的轮架,轮架里镶嵌着四个轮子。
      我摆正双腿,让轮子直立在地面上,扶着床的边缘,如履薄冰般站了起来。
      就在我想要伸手去扶门把手的时候,轮子失去了控制,我整个人向后倒在了地上。
      听到房间里的动静,奶奶推开了我的房门。
      我手忙脚乱地扶着床,把自己重新拽回了床上,屁股很痛。
      “没摔着吧?”奶奶问。
      我摇了摇头。
      “要小心一些。”奶奶说。
      我点了点头。
      门被合上。
      就这样,我为自己突然而至的假期找到了新的乐子。
      在我可以从轮子上直立以后,我就带着旱冰鞋,下了楼。我专门挑选了上午的时间,在楼背后的一个角落里,我不想被人看到。
      在摔倒几次以后,我逐渐找到了踩着轮子向前的感觉。
      后来我就开始在下午出去玩,不出意料地,跟那几个年级相仿的孩子迅速建立了友谊。
      有一天,其中一个人说要去坡路上玩耍。
      所有人都说好,我也跟着同意了。
      说是坡路,其实是连接这个小区和另一个小区之间的一道斜坡,斜坡很长,大概有三层台阶那么长,高处的坡很陡,低处的坡要缓一些。坡的尽头是一条很长的路。
      娴熟地掌握了平路技术的孩子们踩着轮子爬上缓坡,然后转身倏然从坡上俯冲下来,惯性会带他们滑出去很远。
      也有一个胆子更大的孩子,在试了几次缓坡以后,直接爬上了陡坡,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也在陡坡的顶端看着我们,然后她把轮子踩进了坡道里。
      她半弯着腰,以我难以想象的速度俯冲下来,从陡坡过度到缓坡,速度有增无减。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在平路上远去,直到她再次左右摇摆起双腿,转弯往回滑动。
      我被她敏捷的身姿深深地吸引了,同样吸引我的还有那个斜坡。
      可我才刚刚学会平路,即使是缓坡,对我来说都极富挑战性。
      我跟在其他人身后,上了缓坡(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有胆量挑战陡坡),然后鼓起勇气,看着其他人纷纷滑下缓坡的身影,也转过身,跟随着轮子向前。
      那种风划过耳边的感觉,瞬间击中了我的心。
      我一次次爬上缓坡,又一次次冲下缓坡,速度让世界融化成了一条条直线,只有声音和我的心跳没有变形。
      我被这种感受吞没,连做梦的时候,都梦到自己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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