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看这边》冯也

2、初遇（2019）

　　第一次见到灰灰是在六年前。那时我在英国一座小城市读本科，正值大二的暑假。
　　“晚上要出来吗？”
　　这条消息蹦出来的时候，我刚到家，正坐在马桶上刷当天的新闻。
　　大二下半学期开始，我便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店里做兼职。我一边学着做咖啡，一边做着店里的琐事。学期中，受学生签证限制，一周只能工作二十个小时，暑假一到，我立刻上岗成了店里的全职员工，每周要工作整整四十个小时。
　　除此之外的时间，我就独自窝在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用中文写一本小说。
　　一方面是为了磨炼自己的中文书面表达，防止其退化，另一方面，就只是想要把构思许久的故事码成一行行真实的文字。
　　写作对我来说，是一件着迷的苦役，我沉溺期间，享受着这种精神和□□的双重折磨——
　　除了洗脸刷牙，以及醒来以后在厨房里煮两个鸡蛋，过四个小时以后吃几片夹着青菜和火腿片的面包以外，剩下的时间我都心甘情愿地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喝着咖啡或者啤酒，噼里啪啦地码字或者只是对着墙壁发呆。
　　一天当中最激烈的活动，大概就是光着脚在屋里踱步，一边踱步，一边用角色的语气朗读前一天写下的对白。
　　我几乎不看手机，也无法立刻收到任何消息，有时候连电话也不接。
　　我的手机屏幕上常年排列着一连串翻不到头的未读消息。
　　仿佛是有命运的指引一般，那天，在我看向手机屏幕的瞬间，那条消息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一样，倏然弹了出来——
　　“晚上要出来吗？”
　　发消息来的人ID叫“灰灰”。

　　我点了一下这条消息，屏幕自动跳转，打开了一个APP。
　　这是一个“陌生人社交软件”，聚集着许多喜欢女人的人，每个人都想要在上面遇见真爱。
　　我自认洁身自好，从不用它来寻找快乐，我只是偶尔孤独，需要知道周围也有一些喜欢女人的人正在努力寻找真爱。
　　灰灰的头像是一张在Tate Modern随手拍下的照片，距离我只有326米。
　　消息框下方显示着省略号气泡，这意味着对方正在输入些什么。
　　在这个间隙，我退回主页看了一眼。
　　两分钟前，我的主页刚被“灰灰”访问过。在几个随意的点赞之后，紧跟着“晚上要出来吗？”的邀约。
　　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虽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但我其实才刚从睡梦中醒来不超过两个小时。
　　刚刚站在厨房的岛台前，眼神呆滞地吃下了六只装的鸡蛋盒里的最后两颗鸡蛋，正盘算着要在超市关门前再采购一些。
　　对话框里的气泡并没有如期变成红色的数字“1”，而是突兀地停止了冒泡，就像人溺死在了游泳池里那样。
　　我点回跟灰灰的聊天界面，盯着那条孤零零的邀请，点下她的头像，打开了她的主页。
　　主页里什么都没有，空荡得像是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气泡。
　　这显然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
　　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账号通常被“此前并不喜欢女人的女人”所使用，如果不想被欺骗感情和健康，最好敬而远之。
　　我把手机扔在洗手台上，走进了浴室。
　　洗了两遍头发，擦上护发素，然后挤了两泵沐浴露在浴花上，揉搓出泡沫，涂在身上。
　　洗完澡后，我只做了必要的护肤，然后把头发吹得半干，随手扎了起来，没化什么妆，更没有穿bra。要知道我只是为了洗澡而洗澡，并不是为了出门见人而洗澡。
　　我拉开衣柜，从衣架上摘下一条跑步短裤，靠着墙，笨拙地把腿依次伸进裤腿里，套上背心，又在背心外面裹上了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翻出袜子穿好，踩上帆布鞋便出了门。
　　英国这座小城市的七月，有一整年都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多过乌云，街上的人起来比雨天的时候更开心也更外向。
　　下午四点，城市的街道已经向晚，日光斜斜地打在乳白色石砖垒成的古老建筑上。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特别的，只能在欧洲一些城市才能见到的，历史时差感很强的暖黄色氛围里。
　　门口的这条路上的沥青是前天夜里新铺的，在古老的斜阳里散发着当代审美的、漆黑而粗糙的亮光。
　　我回头看了一眼路，确认没有来车以后，横跨了一步，踩在这条崭新的沥青路上。
　　我把注意力放在脚底，煞有介事地走了几步，坚实的、平整的，粗糙防滑的感受透过鞋底钻进了脚趾缝里。
　　我喜新厌旧，但是我有点儿讨厌这条崭新的沥青路。
　　我不光知道这条路是前天晚上新铺的，而且目睹了整个铺设过程。我并非什么爱好者，而是因为从我的房间就能看到这条路。
　　铺路那天，才刚入夜，穿着施工马甲的工人就开着一辆散发着奇怪味道和噪音的现代巨兽来到了这里。这只巨兽叫嚣了一整晚，直到后半夜才逆着刚从夜店里快乐完的醉鬼回家的方向，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直到他们离开，我才入睡。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就把这条路照得发亮，那是一种只有“新鲜”铺就的路才能发出的，漆黑的，一尘不染的黑色亮光。
　　至于那几个在下雨时会积水的大坑，早已经被修补得平整如初，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等到十月，雨季来临的时候，人们甚至会直接忘记这条路上，曾经出现过只要一有车经过就会溅起一整排半人高水花的大水坑。
　　我想，我不喜欢这条路大概是因为它代表着现代和效率，而我喜欢这座城市的原因，恰恰是因为它的“非现代性”——这座城市的21世纪早就已经过去，这座城市的时间就是时间本身，并不等同于金钱。
　　超市门口的冷清和已经拉起的围挡让我有些茫然，一纸以“SORRY”开头的通告，简明扼要地说了这间超市将在未来三天进行内部装修。
　　我拿出手机，想确认一下今天是不是周日，以便做出去哪里买鸡蛋的决定。如果是周日，大型超市会在下午四点打烊，我只能去便利店买鸡蛋；如果并非周日，我就还能走向更远处的一家大超市。
　　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来自“灰灰”，这位城市的新客。
　　阳光旋转过屋顶，照在了我的眼睛里，我皱起眉，眯着眼睛，点开了那张图片。
　　图片上一张放在户外的木桌，桌上摆着一瓶酒和一只酒杯，橙色的酒液被橙色的阳光照得发亮。
　　这座城市很小，不用多说，我也能立刻辨认出这张桌子在哪条街的哪家店里。
　　这张桌子到我现在的位置，步行距离不过五百米，走路不过五分钟。
　　我想着要去小镇的便利店里买些鸡蛋，但还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家店的附近。
　　我隔着上个世纪铺就的石板路看向这间酒吧。
　　因为是周五的缘故（而且已经到了下午四点），户外的座位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一个有些瘦削的身影坐在临街的位子里，喝着照片上那瓶酒。
　　斜阳越过遮阳棚，照亮了她面前的桌子。黑色的短发尚未及肩，头发垂在脸颊上，侧脸轮廓分明。
　　我的大脑警铃大作，内心突然升起了一股混合着自我厌恶和自责的愤怒。
　　我厌恶我自己像个变态一样窥视她人，这无疑对人缺乏基本尊重，既无道德，又无礼貌可言。
　　与此同时，我也厌恶着自己不听话的双腿，被根本没发觉的好奇心引诱，走到了这间酒吧跟前。
　　多半是因为感受到了来自我双眼迸发出的“愤怒”目光，桌前的人抬起头，望向了我的方向。
　　在我惊慌失措地躲开目光之前，我们的目光已经隔着不过四五米宽的石板路交汇在一起。
　　我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毕竟这条街上，就只有我们这两张亚洲面孔。
　　我赶紧收起了我凶狠的目光，把善意和歉意挂在脸上，甚至有点儿想跟她解释清楚，刚才我那个凶狠的目光，只是出于“自我厌恶”而已，与她无关。
　　她的眉毛在脸上弯曲成了好奇和惊讶的神色。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六秒钟。
　　她突然抬起胳膊，露出笑脸，冲我挥了挥手。
　　现在好了，即便是路人也会觉得我们一定认识。
　　如果我现在扭头走掉，她一定会多想，她一定会觉得我不喜欢她的长相，更不喜欢她的衣品，是个十足的外貌协会，她会觉得我一定经常看脸行事，见人下菜碟，是个十足的烂人。我一定很肤浅，对关系的追求浮于表面，现在站在这里我的心思，比她的所思所想更加不轨。
　　我不能这样对别人，也不愿意这样让别人揣测我。
　　我硬着头皮，穿过石板路，走到了她的桌前。
　　这是一张双人桌。
　　我站在她对面的空椅子前，向她投去了询问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