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看这边》冯也

3、初遇2

　　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请坐。
　　我拉开椅子的时候看到了桌下的黑色高跟鞋，尖头的，皮革包裹着脚面。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这双高跟鞋踩在我胸前的场景。
　　又在下一个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龌龊和肮脏。
　　然后立刻礼貌地移开了视线，轻手轻脚地坐在了座位上，调整了一下椅子跟桌子的距离。
　　她又抬起手臂挥了挥，我跟着她的目光回过头，一个服务员冲她点了点头，表示他马上就会过来。
　　“跟我喝同一瓶，可以吗？”她的声音在“一瓶”放了重音和减缓了语速，“可以吗”不是真的询问，这只是她的礼貌用语，被轻轻带过。
　　“好啊。”我回答，等我感受到的时候，脸已经涨得通红，仿佛我如果不快点按照她的心意给出肯定的回答，她就会觉得我不喜欢她点的酒，然后取消我喝那瓶酒的资格，甚至像赶海鸥一样，“咻咻”地把我从桌上赶走。
　　我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
　　不知道到底是该看对面这张精致的，明显比我年级大了许多的脸，还是该看桌上那瓶酒的酒标。
　　我觉得自己应该先看酒标，至少我看完以后，还能对这瓶酒评价一番，说不定还能开启什么别的话题。但如果我盯着她的脸，她的脸上只会写四个字，那就是“此路不通”，我只能拐回原点，走上看酒标的道路。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抬起了头，看向了她的面庞。
　　她让我觉得熟悉。
　　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她让我觉得，我仿佛应该已经知道了关于她的全部，但事实上我对她一无所知。
　　她让我感到好奇。
　　我很少对一个人感到好奇。在我的年级，我的同龄人里，我总能遇到很多“假人”，那些人无比空洞，没有内心，是一本很薄的书，翻两页就读完了，故事平铺直叙，毫无新意。
　　不知道是不是年龄的缘故，我觉得坐在我对面的人，是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我笑着问，仿佛是在为她的安全表达真正的担忧。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她的。
　　阳光又往后退了退，从我身后倾斜而来的阳光照着她浅棕色的眼睛。
　　我看到那眼睛里浮现出了一瞬间的哀伤，然后那份哀伤被笑意瞬间掩盖。
　　她饶有兴致地竖起了搭在桌上的胳膊，双手托着下巴，修长的手指穿过脸颊上的头发，一脸认真地问我，“告诉我，你是谁？”
　　我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在那个瞬间，她说出“告诉我”三个字以后，不管后面跟着怎样的问句，我都愿意坦白一切。
　　我的心跳飞快，“A……Astrocat。”
　　Astrocat就是我在那个社交软件上的名字。
　　“Astrocat。”她重复了一遍，“你不喜欢回消息，但却喜欢突然出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它听起来并不想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对事实的描述。
　　我无法揣测她对这个“事实”是否满意。
　　我想要她对我满意，对我的一切满意。
　　我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领。
　　“你应该把这句介绍写到你的简介里。”灰灰笑着说。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个才刚见面两分钟的陌生人用“你应该xxx”这种句式跟我说话，我会立刻让对方住嘴，而且让对方意识到“教我做事”只能证明他们的蠢笨。
　　但是当这个句式从她的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我不仅没有丝毫想要反抗的愿望，而且甚至想让她用这样的句式，最好再加点儿污蔑的语气和词汇，用她的高跟鞋把我踩在脚下，告诉我更多我“应该”做的事情。
　　服务员从我身后走到了桌前，拿来一只锃亮的葡萄酒杯，几页酒单和几页菜单。
　　他一边问我们需不需要点些食物，一边拿起酒瓶，把酒倒在了空葡萄酒杯里。
　　我看着瓶子里橙黄色的酒液。
　　“你对这里很熟，”她翻开了菜单，“有什么推荐吗？”
　　她用了中文，所以我知道她是在问我。她很擅长观察，她已经发现了我对这座城市很熟悉。
　　“Vegan？”我拿过菜单。不要误会，我没什么偏见，我只是觉得这样问很礼貌。
　　“不是。”她说。
　　“在控制饮食吗？”
　　“没有。”
　　“这个炸鸡很好吃。”我指了指菜单上的一行，这是这间餐厅特别制造的用酒浸泡腌渍过后，再裹薄粉进行深度油炸的炸鸡块，“酱料的话，我推荐搭配Blue Cheese Dip。”
　　她低下头，我能感觉到她先看了看我的手指，才把视线移到我指的那一张字上。
　　我立刻收回了手，放在酒杯上，晃了晃橙色的酒液。
　　“能吃辣吗？”她问我。
　　“能吃。”我说完，抬起酒杯喝了一口。
　　除了炸鸡她还点了一份沙拉，一份火腿和奶酪拼盘。
　　她看起来没有要转场或者稍坐坐就走的打算，似乎想要在这里呆一整晚。
　　她的普通话没有口音，但嘴里的英语却带着莫名其妙的澳洲口音。
　　“你经常跟朋友来这里？”她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确信。
　　我知道这是她的观察和判断，不是她的疑问。
　　我不知道的是，她究竟是从哪里的出来的结论？她问这句话是想知道什么？她对我的意图是否还跟发出邀约时一样？纵然，这样的“邀约”并没有被任何语言做出更详细具体的描述。但我想我们现在在做的一切都是今晚的foreplay。
　　要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是在跟身体做-爱，而女人不是，女人是在跟一个人做-爱。
　　这样的foreplay至关重要。
　　见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又好像是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随口说：“你不要介意，我只是觉得，如果是跟约会的对象一起，大多数人不会选择口味这么重的食物。”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怕她误会我对她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根据我的历史经验，做出了诚恳的推荐而已。”
　　“这样啊。”
　　“你在澳洲呆过？”我看着她的眼睛问。
　　她是双眼皮。
　　“嗯。”她点点头，“我在那里交换学习过一段时间。”
　　“那，这是你第一次来这座城市？”
　　她又点了点头，把手放在了酒杯上。
　　我也拿起了酒杯，杯肚轻碰，发出清澈的响声。
　　我们各自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呢？”她问。
　　“我来英国三年了。”我说。
　　三年前，我被父亲和母亲通知在当年的九月要来到这个国度继续学业。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他们当中的谁主导的，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是他们都想立刻抛弃的负担。
　　我没打算继续说下去，可是在食物被端上桌前，我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才算是礼貌，于是就转头看向了铺着石板的街道，仿佛是在感受这个城市惬意的黄昏。
　　她也跟着我的视线，看向了街道。形影相吊的年轻人头戴着耳机，手插着裤兜埋头在街上快步走过。一对情侣正坐在酒店小广场前的椅子上，分享着刚刚从城市中心的美食摊位上买来的食物。
　　我用右手托着腮，看着停驻在屋顶的一只海鸥，看着它警觉的眼神和金黄色的喙。
　　下一秒，它张开翅膀，从高处俯冲下来，从那对情侣手中叼走了一整盒薯条。
　　女人大声尖叫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男人则是带着愤怒望着已经飞远了的海鸥。
　　路人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一样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另一顿饱餐。”我看着消失在天际的海鸥，又低下头，看向了灰灰的侧脸，她回过头，眯起眼睛笑了笑。
　　“你几岁了？”她问。
　　“二十岁。”
　　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和困惑的神色。
　　“更老吗？”我问。
　　“没有，”她摇了摇头，“更年轻。”
　　“一个星期前我已经满十八岁了，现在我可以合法地在任何场合饮酒。”
　　“从你喝酒的样子看来，你并没有一直在遵守这里的法律。”
　　我笑了笑，拿起酒杯，靠坐在椅子上。
　　“你没到年龄，要从哪里获得酒精？”她问。
　　“好问题，”我抬起酒杯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我经常抢劫。”
　　“从谁那儿抢？”
　　“当然是高年级的同学，但我不屑于偷，偷是懦夫才做的事情。我会直接明抢。”
　　“就像刚才那只海鸥一样？”
　　“是。”我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比划着海鸥从高处俯冲下来的弧线，嘴里发出一声“咻”的声音。
　　灰灰笑了笑，拿起酒瓶，给我的杯子重新倒上酒。
　　“谢谢。”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她伸着纤细的胳膊重新让酒瓶直立在桌边，“以及，这里的法律规定性-同-意年龄是十六岁，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但这跟喝酒不一样。喝酒只是个人选择。”
　　“我无意在任何层面冒犯这里的法律。”她郑重其事地说。
　　“你来这里是为了旅行？”
　　“不完全是，主要是为了来参加一个重要的面试。”
　　“你在做什么工作？”
　　“我看起来像是做什么工作的人？”
　　“你看起来……”我耸了耸肩，“我无意在不了解你的时候就揣测你。”
　　她笑出了声，“我刚才对你做了很多这样的事情。”
　　“没什么，我还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被冒犯。”
　　“是很有礼貌的小孩呢。”灰灰自言自语地说。
　　我挑了挑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我不介意你揣测我，”灰灰继续说，“因为我会继续揣测你。”
　　感受到灰灰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抬起头，看着灰灰的脸。
　　她的脸上写着得意，这些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的从容。
　　我有点儿讨厌她的“得意”，但又不可避免地被她吸引。
　　“我希望可以更多地了解你。”她把修长的指尖搭在了酒杯上，轻轻在桌上晃了晃，“包括了解你如何看待我。”
　　我笑了笑，“听起来很沮丧呢。”
　　“会吗？”
　　“嗯，你多大了？”我问。
　　她笑着皱了皱眉。
　　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缺乏必要的礼貌，甚至，我的不礼貌就发生在了她夸我是个“有礼貌的小孩”之后。
　　“对不起。”我立刻道歉。
　　她摇了摇头，“你不喜欢被叫做小孩吗？”
　　“不会，”我说，“在我出生的地方，’小孩’在方言里是很温柔的爱称，是长辈对晚辈的称呼。”
　　“这样啊，”她点了点头，“那你妈妈叫你什么？”
　　“直呼全名。”我笑着说，“我不介意，因为我也对她直呼全名。”
　　她笑出了声。
　　但她没有问我的全名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