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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下(2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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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到五月份,山北这间公共游泳馆里的人就已经多了起来。
我在自助机器上取了手环,换好泳衣,淋浴,在泳池边热身之后,便下了水。
已经临近闭馆时间,深水区几乎没有人,我戴好泳镜,扎进了水里。
两个月前,从前司离职之后,我搬来了山北,在中心城区租了一间装修颇为现代的平房,每天走街串巷,游泳,骑车,看书,看电影,参加所有文化活动,漫无目的地等候夏天突然而至。
这样的日子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朋友。
我没有告诉母亲我已经回国,因为她定然会问我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而我没有计划。
跟其他二十四岁,没在上班的年轻人一样,我幻想着自己能成为作家,并且依照我的幻想行事,过着一种成为作家以后的自律生活,纵然给出版社的投稿总是有去无回,发表在线上的小说更是无人问津,甚至连骂我的人都没有。
三千米很快就游完了,我拉着扶手,上了岸,拖着沉甸甸的身体,走进淋浴间冲洗。
站在衣柜前,手机的震动声传来。我打开衣柜,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边瞬间传来了一个急切的男声,“陈灼,你可算接电话了。”
“您是?”
“我是你姑父。”
姑父?我感到诧异,我与父亲那边的亲戚少有联系,仔细想来,这位姑父,我也只在他和姑姑的婚礼上见过一次。
“不好意思,姑父,刚没听出来。”
“你现在人在哪?”
“有什么事吗?”
“你听我说,你爸爸妈妈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啊?”我感到全身发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在哪?”对方追问。
“我在山北,我马上回去。”
“你在山北?”对方跟身旁的人低语了几句,我听到旁边的人询问是不是陈灼,紧接着电话被交给了另一个人。
“陈灼,你在山北哪里?”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姑姑,她确认过了我的位置,“你准备好,我让珊珊过去接你。”
“好。”
“先这样。”
电话被挂断。
我茫然地看着手机上的一连串不明号码的未接来电,扔下手机,飞快换好衣服。
刷卡走出游泳馆时,便接到了珊珊姐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我背着一只双肩包,跳上了她的车。
珊珊姐姐是姑姑和姑父的女儿,比我大八九岁,在山北已经生活了许多年,我们从未有过私下的联系,只在过年时相见。
回家要开四个小时,几句问候近况的寒暄之后,我们各自陷入了沉默当中。
城市的灯火向后飞逝,眼前的道路笔直而空旷。
我心神不宁。
上一次见到母亲,是在疫情宣告结束之后不久,也就是2022年的圣诞节假期。
当时我仍受雇于一间跨国咨询公司,在沪城常驻。
早先因为不便出行,回国很久却没有回家,于是便趁圣诞假期回了趟鹿川。
自从十五岁怀揣着被父母抛弃的怨恨远赴异乡读书以后,我就没再长时间跟父母一起生活过。
但母亲毕竟是母亲。我永远想得到她的理解和祝福。以及,我不希望她对我未来的生活会有与我截然相反的想象。
我跟她说我喜欢女人,而且还在种种机缘之下,遇到了一个我很爱的人。
母亲听过,把脸埋在手心,仿佛正在承受命运毫无来由地施加给她的巨大的打击。
“故事怎么就发生在了我家里……”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叫做“退行”。
在母亲面前,我总是会“退行”成一个索要“无条件的爱”的小孩子,我希望母亲放弃自己的主体性,只看向我,而非她自己。
我更是无法接受母亲在意他人眼光超过在意我的感受。
我被母亲这句话彻底激怒,大吵一架之后就离开了家。
在那之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
路程过半,路过提示前方有服务区的标识时,我提议由我来开。
“这次不用。”珊珊姐说。
或许是因为不想耽误哪怕一分钟的时间,她全程没有停车,一直在路上飞驰。
姑父在医院的楼下等我们,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疲惫的珊珊姐。
我飞快从楼梯跑上楼,只看到抢救室的走廊里站着一群唉声叹气的医生和护士。
“亮院长走了。”有人说。
他们说的“亮院长”就是我的父亲,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同事对父亲的称呼。
父亲姓李,叫李亮,姓氏和名字都很普通,也很常见,或许在他同事看来,“李院长”满世界都是,“亮院长”则是独一无二的。
“是陈灼吧?”
“是陈灼!陈灼回来了!”
“刚刚宣布了死亡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五。”
“进去看看吧孩子。”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立刻认出我是谁的,或许是因为我长得很像父亲,又或者,是因为父亲的办公桌上一直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我在人群的注视下直接走进了抢救室,姐姐和姑父跟在我身后。
姑姑面色苍白地站在父亲的抢救床前,看到我进来,转头看向了我。
“陈灼。”她抬手抹掉了眼泪。
我看了看父亲的脸,又看了看母亲的。
他们的身体是车祸现场的残酷延伸。看着那些伤痕,我能轻易想象出这一切发生时,是怎样的恐怖画面。
我在小说里,在荧幕上,看到过很多虚假的意外死亡,但是,我却没有面对过真实的死亡,如此切肤的,真实的死亡。更何况,死者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的大脑里开始回想所有关于死亡的知识。
据说,人类死亡以后,灵魂会在身体周围徘徊,如果有什么想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要在这时候抓紧说。
我站在两张床中间,想了很久。都没到要对母亲和父亲说些什么。
相顾无言。
我们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沉默是我们之间关系的延伸。
我看着他们已经略显衰老的脸,把母亲的样貌在我的心里更新成了她的五十一岁,又把父亲的样貌更新成了他的五十七岁。
我不知道在他们的心里我会是几岁。
或许是我二十四岁的当下,或许是我刚刚被他们送去国外读书的十五岁,又或许是我还尚且没有记忆的孩童时期。
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每个晚上,我都会像现在这样,睡在他们两个中间。
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抢救室的门口。
我有些木讷地转过身,看向了门口的身影,立刻认出了那个身影的主人。
那个身影的主人曾经让我日思夜想。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好好告别过的原因,我总是不停地在想象跟她再次相见的场景。
或是在沪城的酒吧,或是在山北的街上,又或者,是在飞往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飞机上、火车上。总之,一定会是一场“偶遇”,就像我们认识的时候那样。
或许是因为寄希望于“偶遇”的可能性,我的大脑,时刻保持着能从人群里一下子就看到她的敏锐。
可是,我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时刻再次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