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有凤来唐（14） “凤君，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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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曾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连夜从定州飞奔回长安。
长安内局势一派清朗，如李世民之前所期盼的，丹仪在事态的苗头出现之前就将其掐死了。
但光是一个苗头，已经足够让人怒火中烧了。
“诺，他在这里。”
太子身犯十恶之首的谋反罪，这种重量级大案一般牢狱都配不上他，御史大夫专门开辟了一处远离政治中心的空宅，用禁军封锁，充作李承乾的特别定制版监狱。
吃喝方面倒是没人怠慢他，谁都不敢赌在陛下心中这位前太子还占有多少地位，除此之外便只余空寂。这座空宅内的清冷一日重过一日，仿佛有个无形的铡刀悬在头颅上方，随时间推移一点点朝他脖子压去。
咔哒。重锁被打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在地面拉长，盖住了李承乾的光线，他无知无觉地低着头。
李世民朝后头使了个眼色，宿卫沉默地关上大门。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说说吧。”
“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你，也从未想过动摇你的储君位置，你到底是哪里想不开，非要走上这条末路？”
“……”
李承乾依然没有抬头，疏于打理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头两侧，干涸的嗓子里扯出不甚清亮的哑声，当他卸下所有故作平常的伪装后，内里呈现出的便是这样一个早就扭曲了的东西。
“阿耶是怎么想的……重要吗？”
“很多事情，就是天子都没办法掌控……当初阿翁也想平衡您与大伯的关系，一而再、再而三的表态，也阻挡不了您二人兵戈相向，兄弟阋墙。”
李世民的表情像是生吞一团泥巴一样难看。
丹仪震惊，她觉得这是李世民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居然有人把他和李渊作比啊！！
可能李承乾作为李世民的长子，离得太近了，困囿在亲情的怪圈中，对父亲的感官和外人反而不太一样。
李世民何等敏锐的一个人物，听到李承乾这么说，他瞬间就捕捉到了根源所在：“你是因为我宠爱青雀太过？”
“难道不是吗？阿耶特许魏王乘轿上朝，逾越礼制。为魏王将三品大官召集起来严加训斥，只因有朝廷大员对魏王失了恭敬。令宰相做魏王老师，允他设立文学馆，结纳天下贤达……”
李承乾声音中的怨怼愈发浓重：“难道这魏王，不是在走秦王的老路吗？”
“反观儿臣，处处受限，举步维艰，每天醒来都好像被千万双眼睛盯着，在这尊他们臆想的‘完美太子’的塑像上，寻找鸡毛蒜皮的瑕疵猛烈攻击——太子有一点爱好，就是玩物丧志，社稷就要崩溃了。我竟是不知，大唐何时这般脆弱？”
“哈，这般看来，我竟是还不如那隐太子自在！”
李世民在做深呼吸。
有时候，人不说话并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大脑溢血，神经失调，没办法第一时间组织出有逻辑的语言。
“李承乾！我什么时候让你做完美太子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断绝人欲了？！我自己都有私欲爱好怎么会不允许你有？我也从没用自己的标准要求你，你父亲千年不遇世之大才，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我会不知道吗？”
李承乾破罐子破摔了，上演发疯文学：“你怎么没有？你派给我的那些宿儒，于志宁张玄素他们，动辄用父皇的标准对我严苛要求，难道是假的吗！！”
“那你为什么一次都不跟我说？！！”
李世民和他对着发疯：“我又不会读心术！于志宁张玄素孔颖达，他们都是当世知名德高望重的大儒，我不给你配备这些老师，难道还要去请法家的后人吗？！”
“他们对你不好，教学方式不让你满意，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还是说在你心里，比起亲生的长子，我一定会偏向这些大儒吗？！”李世民道，“到底是谁先不信任谁？？”
“这么多年，你就一个人在角落阴暗扭曲，什么情绪都硬憋在心里，问你也不说，非要我自己来猜，猜不中就继续扭曲下去——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来这么多闲工夫啊？！”
李承乾：“我若是说了，必然就会有人谏太子对小事斤斤计较，抗压力差，心胸狭小不足以成大事——”
李世民：“那你也来谏我啊！比起那些官员，你能见我的机会多得多！可这些年我只听到宿儒关于太子的谏言，只有一方的信息源，你要我怎么判断？”
李世民：“他们谏你心胸狭隘，你不会谏他们名利熏心踩你上位？你自己主动把话语权让渡给了儒生，你自己选择了退让，你自己不争，然后怨恨我没有及时察觉到你的处境……李承乾！你当朝廷是在过家家吗？！”
“我是你的父亲，在那之前我还是天下人的君父！有很多东西要远高于家庭，我不可能把你放在第一位，手把手给你喂饭一辈子，你至今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父子俩吵得火热，丹仪在旁边吃瓜吃到肚皮滚圆，她算是听明白了，这父子俩都被儒生做局了，造成了东亚家庭经典伦理惨剧。
唉，儒生怎么这么坏啊。
见李世民气到血气逆涌脸上发红，就差没当场表演个突发恶疾，丹仪眼疾手快地往他手里塞了根竹板子。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丹仪低声：“用这个打，劲儿大。”
李世民平复呼吸：“谢谢。”
李承乾：……怎么这里还有你的事啊！
丹仪说完后，就摸着吃瓜吃撑了的肚皮走出正厅，体贴地给父子俩带上门。
李世民掂量了一下竹板的重量，眼神沉沉地盯向李承乾。
李承乾猛地哆嗦了一下。
别看他刚才发疯文学和亲爹吵得欢，父亲的眼睛毕竟是嫡长子这一生最害怕的东西，一时的头脑发热压不过与生俱来的食物链克制。
一条腿不好使的前太子怎么干得过昔日的天策上将，只见李世民扬起竹板，将李承乾抽得如陀螺一般旋转！
李承乾的叫声夹杂着络绎不绝的、竹笋炒肉的声音，冲破厚墙的阻碍，钻进了门外禁军们的耳朵里……
不得不说武将的手劲儿就是大，那竹笋炒肉的每一下都清脆又悦耳，专挑人体疼痛感强又结实的部位抽，人眼前都冒出了金星。
“我是对青雀宠爱逾了制，难道对你就没有吗？”
李世民怒不可遏，抡板如飞：“你是选择性健忘吗？对太子的取用限制我多少年前就取消了，我难道没说太子本来就该有特殊待遇？我让房玄龄当你的太傅，让高士廉当你的少师，让魏徵当你的太师！我给你加的筹码从来没有少过！”
“李承乾，说话！！”
“……”
李承乾没有说话。
顶撞父亲的那几炷香时间，已经燃尽了他十几年积攒的勇气，他又变成了锯嘴葫芦，闷着不吭声，只是感受着身上火辣辣的疼痛，看着父亲还愿意亲手拿板子抽他、骂他，他竟是感觉到了一丝丝轻松，好像这些年压抑在心头的巨山，随着这疼痛而消散了……
竹笋炒肉的声音响了大半天，板子都被抽断了，李世民才算勉强心气通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丹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岁月静好地喝茶。
李世民盯着她。
丹仪：“呀，完事了？”
李世民蹲在她身边，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儿子呢？”
“在里头躺着。”
丹仪看着他蹲在地上，忧郁得像朵蘑菇，掩饰性地用袖子擦眼睛，递给他一杯茶。
“哭出来也可以。”丹仪贴心道，“发生这种事情谁都不想的……不过我算明白了，你是真不适合带孩子。”
李世民的眼泪唰的一下就出来了：“你别说话了呜呜呜……”
李世民不管不顾地抱住她，把脑袋埋她怀里，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凤君，我是不是很失败啊呜呜呜，我自己和阿耶相处不好，和兄弟兵戈相向，连儿子都要和我决裂，两个孩子走上我的老路呜呜呜呜……”
“他还骂我，他还敢骂我呜呜呜……”李世民破大防，抱头痛哭，“及时关注小孩的心理问题太难了啊，尤其这个孩子还是闷葫芦，我能怎么办啊，孩子怎么这么难养啊……”
天啊，这是李世民哭得最惨的一次。
丹仪关爱道：“没关系，以后你不养就是了，我带着孩子回凤凰窝里。”
李世民哭得更凶了：“你还要剥夺我的抚养权——我不管，我也要去——”
丹仪：……
啊男人好麻烦。
“丹仪我是不是注定孤寡命啊……”李世民后怕似的搂紧了她，“你不会走的吧？你不会背叛我的吧？绝对不会吧？”
感觉这时候要是说“会”，会发生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李世民侧着脑袋看她，看似可怜兮兮的泪眼里头，藏着黑幽幽的、深不见底的某种东西，要把人扒开皮肉、嚼碎骨头、全部吃下去才好。
丹仪迟钝的脑袋灵光一闪，终于领会到了，这个男人目前不安全感的来源。
连血脉都无法成为安心的保障了，他还能信赖什么？
“丹仪。”李世民低低地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从你的皮囊到骨肉……”丹仪恍惚着说，“对我来说，都是极具诱惑力的‘美食’。”
鸟儿在捕猎时，会极有耐心。
它们会先给对方打上标记，会披上无害的外衣，跟踪对方漫长的时间，甚至甘愿折损自身，降低对方的警惕心，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餐飨，将其一口吞掉。
是吗，那他明白了。
李世民抵着她的肩头，心境平澜无波，对她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请求）——
“凤君，吃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有凤来唐（1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