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有凤来唐（13） 是你救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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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月。
从銮架离定州，到班师至临渝关，从天气渐暖的春，到寒风刺骨的冬，回首望去，才发现这是他们分离得最久的时候。
李世民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种大消耗战役了，他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一起面对恶劣的环境条件，要统帅全军，日理万机，神经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着，终于，在他这种不计后果的自我压榨下，他在定州病倒了。
这是一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旦细菌感染，病毒入侵，就只能靠着自身免疫力硬抗，李世民被丹仪养了几年，这才一路撑到了定州。
他身上长出了痈疮，连带着引发了炎症，随军太医没有治疗的办法，面对马周、刘洎急切的问询，太医微微摇头，沉重叹气。
“老臣无能，陛下此劫，要么靠自己撑过去，要么……只能等到凤君来了。”
他们当然知道，请求凤君急救的书信早就八百里加急奔赴长安，如今他们在此等待的每一分秒都像是被热锅熬煮的难挨，刘洎掀开帘帐，见天子已陷入昏迷，失去意识，不由得悲从中来。
唉，若是凤君在此多好。陛下为何要把她留在京城呢？
李世民被病痛折磨着。
他在发热，脑袋烧得迷迷糊糊，身子一会儿像是坠入冰窖般冷凉，一会儿又像是被吊起来火烤，他感觉自己的气力在被一丝丝抽剥，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朦胧间好像身处飘渺云间，无脚踏实地之感，真耶，梦耶？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轻，看着那几张来回交替的故人脸庞，他微微笑了。
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他“见”到了很多人。
有早已离开他的观音婢，她还是贞观十年那副恬静雍容，此刻她的双眼却含满泪水，她紧紧攥着他的手，泪水涟涟道：“二郎，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你要向前走……一直向前，你要活下去……”
你要向前看。
从很早的时候起，你们就这么对我说了。
我知道啊。可是身体好累啊，没有人在我的身边了……
观音婢的面容忽而消散，随即变作了父亲的样貌，李渊沉默不语，凝望他许久，半晌叹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渊的声音严厉起来：“二郎，你在战场上神勇无双，令敌人闻风丧胆。怎能如此小儿作态，屈于病邪？”
“起来，你是阿耶的天策上将！”
对不起，父亲。为很多事。
李世民的眼眶泛热，胃部像是灌入了沉重的铅水，自从李渊离世后，曾经那些父子矛盾也随着时间淡化，不愉快的记忆逐渐远去，而过往的父子亲情则愈发浓厚，属于美好的一面在回忆里彰显着它的色彩。
他或许曾有过怨怼，但如今早已忘却，剩下的只是怀念，只有怀念。
李渊的声音远去了，在他短暂的阖目歇息时，他面前的人影又变了个样。
他见到那人的面容，浅浅笑起来：“是你啊，克明。”
杜如晦眼含悲戚，双臂托着他，似是想让他轻松一些，不要费太大力气支撑身体。
“臣不忠，天不假年，无法再为陛下分忧，以至陛下日益操劳，牵损圣躬。”
“别跟我说这些。”
李世民有气无力地挥了下手，拍掉杜如晦的胳膊，又在他要放下手时一把抓住。
他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几乎只剩空气的振动：“克明，我只问你……”
“那半块香瓜好吃吗？”
杜如晦走得太早了，贞观四年，他便离开了他。
他常常惦念他，记得他爱吃甜的，在尝到那块味道格外甜美的香瓜时，都忍不住想到了他，于是剩下的半块再也吃不下去，便放到了他的墓前。
杜如晦的嘴唇抖动着，缓缓扬起了一个笑，忽略掉他眼神中的哀伤，这笑容再真切、再亲昵不过。
“好吃。”他说，“臣尝到的，当真是吃过的……最甜的瓜。”
“那就好。”李世民也笑了，“我从那以后，就经常给你带宫廷御馔，好让你也能尝到人间的美食。”
话音飘散在了云雾里。
李世民又重新阖上双目，好像方才的对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你走吧，克明。”
“陛下……”
“你走吧。替我向老伙计们带话，问声好。”
于是杜如晦的影子如烟云散，李世民剧烈咳嗽了起来，眼角沁出泪水，意识半梦半醒，寻不得出路。
——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那么他该往哪里走呢？
他仿佛身置一处泥潭，四面环顾唯有断崖峭壁，地底无光而阴冷，那寒意一点点地沁入了骨髓，天上没有掉落绳子，没有人救他。
天是黑色的，空气是寒冷的，泥沼里的风声呼啦啦地灌进胃里，整个世界都在压着他往下沉。
然后，他瞥见了一缕细小的烛火。
那火光太微弱了，就像星子点点，萤火触到指尖的那一瞬，在风中摇曳着，光点闪闪灭灭。
他试着，朝那个方向伸出手。
热意从指尖传来，眨眼间化作滚烫的洪流，顺着四肢百骸冲荡全身，一瞬间涤尽骨髓里的寒凉，不由分说地倾入瓢盆热火。
如火焰般明亮温暖的光泽，驱散了这个寂夜，然后这光芒越来越大，变成刺目的、高悬的日轮，世界在它的照耀下缓缓上升，上升……
朦胧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混沌的意识也凝聚成形，他花了几息，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紧攥着什么。
那是热意的来源，是从天上垂落的绳子，是托着他升起的风，指引他挣脱泥沼的那一轮炽亮的太阳。
李世民看清了她的脸，没有松开，反而另一只手也交握上去，用力地包裹住，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脸上仍无血色，却有笑意入骨，恍如初生。
啊……
你救了我啊。
……
丹仪的手被他攥得有点疼。
但她大方地原谅了他，不跟病患计较。
你看看你，一离开我就成这样，都说了没我不行吧？
她看到李世民的嘴唇干燥起皮了，估计是烧了太久，闷了许多汗，身体缺水分了。她起身想离开主帐，去外边找水源。
她还没走两步，一只手便倏然从被窝里探出，强硬地扣住她的手。
李世民的声音略哑：“去哪？”
丹仪道：“我去给你找点水……”
“别走。”
他扣紧了她的手指。
“我只是去找些水，很快回来。”
“别走。”
他低声道：“就在这里，哪也别去。我想看看你。”
“……”
好吧好吧，病患就是容易心理脆弱，她当然是包容他了，还能怎么办。
丹仪顺着他的拉拽力道，坐到了床沿边。
他的病来得凶猛，只差一点就败血症了，一下子禁不住太烈的凤凰火，丹仪捏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输送进去。
就是这样温水煮青蛙的治疗方式，让李世民的脸色好了不少，至少没之前那样白得吓人了。
喊了外头的卫兵，送了一壶水进来。
李世民半坐起身，小口小口地端着碗啜饮，喝了半碗他就拿走了，随即光明正大地躺在丹仪的腿上。
丹仪：“……你没有其他地方能躺吗？”
李世民蹭蹭脑袋：“没这个效果好。”
李世民不用看她都知道，丹仪现在肯定是一副又无语又“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他喉腔间轻振出一丝笑音，眼中含着大病一场后生理性的水雾，波光潋滟之中，某些情愫缱绻柔软，比蜜糖更甜。
“丹仪……丹仪。”
“嗯？”
“怎么办。我好喜欢你啊。”
“早就知道啦。”
她屈起手指，轻敲了下他。
“丹仪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还要来问我？”丹仪好笑地又敲了他一下，这回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来找你？”
“你并不是喜欢我本人……”李世民唉声叹气，作幽怨状，“你只是看中了我的身份。想要我帮你延续凤凰一族，唉，我就是个生育工具罢了。”
丹仪：“……？？”
这人忽然怎么了？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丹仪迷糊道：“那我去找别人？”
李世民炸毛，原地起跳：“不许！！”
丹仪摊手，看吧，找别人你又不乐意。
……他就是想撒个娇而已！
李世民赖在她身边好一会儿，懒洋洋地问起了正事。
“说起来，长安那边怎么样了？”
哦，他还没收到太子谋反然后被火速平定的消息，她原本是打算自己飞过来跟他说的。
在离开长安之前，她也着重观察过不安分的另一个人·魏王李泰，但李泰脑瓜子转得极快，非常灵光，在李承乾被关起来的第二天就主动找上门送厚礼示好，乖顺地表示请凤君监督我绝无二意，并当着她的面解散了魏王府的卫士。
可能是他觉得李承乾都落败了，自己的储君位板上钉钉，再留着这么多防卫力量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就地解散还能博一位瑞兽的信任。
她和李承乾这么一过招后，瞎子都能看出来天子多信任她，她手上真有兵权，李泰脑子又没坏，怎么可能得罪她。
长安那边局势已定，不着急，丹仪本来是想等他身体好一些再跟他说的，以免刺激过头……
但现在既然他都问起了。
丹仪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把太子谋反的经过结果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李世民：……
攥着床沿的手，青筋暴起。
丹仪迟疑道：“你要不还是先躺一会儿？你现在这么虚弱，也经不起舟车劳顿……”
还躺？他这个年纪他怎么睡得着啊！
李世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揭被而起。
主帐外的侍从守卫，都听到了天子怒不可遏的声音，穿云裂石，冲破穹顶。
“扶我起来！！”
他还能战！！！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有凤来唐（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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