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有凤来唐（12） 太子的两次 ...
-
天子御驾亲征，长安风雨欲来。
京畿宿卫兵权的转交是秘密进行的，除南北二衙外，几乎无人知道兵符在丹仪的手里，天子留下来的眼线紧盯着东宫与魏王府邸，只是谁都没料到，最先开始行动的并非这二者中的任何一人。
反倒是远在齐州的齐王李祐率先举起了叛旗。
不被爱的孩子需要用一生治愈童年阴影，他的母族阴氏本就与李唐皇室有血仇——他外公刨过李家祖坟——所以自小便不受待见，父亲冷落他，兄弟防备他，仅有的辅佐之臣都是天子顺手安插过来的监管人。
为了得到天子褒奖，将管教皇子作为自己的“成绩”，这些监管人无不对他提出极为严苛的要求，小事化大，凭空捏造，一点芝麻大小的事都要写得危言耸听，上表弹劾他的不轨行径。
皇子犯错，那定然要回京受罚的，至于天子为何不能分辨弹劾奏章上是否有夸大之嫌、有污蔑之意……还是那句话，不被爱的孩子要用一生治愈阴影，压根不关心这个儿子的天子根本懒得去分辨是非。
于是李祐彻底怒了，你说我有斑斑劣迹，那我就劣给你看！
他将长史权万纪杀死在半途，又杀了朝廷派来的典韦，随即带兵控制住齐州，举起了叛旗。
很难说他是不是刻意挑的好时候。
“太子殿下，我们要趁机行动吗？”
东宫之中，杜荷轻声问道。
李承乾不以为然：“齐王反叛，不过小打小闹而已，他迄今为止控制了有几百人吗？”
“看看魏王那边的动向吧……纥干承基，待你寻到机会，暗杀李泰之后，再让李安俨策反宿卫，将京城的消息封锁起来。”
“让京畿看起来和平常并无二样，待到阿耶班师回朝，离了军队之后，我们再……”
仿效玄武门。
李承乾把这几个字咽了回去，他的眼睛如墨一般黑沉，比起野心家那种生机勃勃的贪婪、算计，笼罩在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死气。
用玄武门来对付李世民？那可太刺激了。东宫一众属官都不由得喉咙发紧。
但是这滩浑水趟也趟了，歃血为盟也歃了，上了这条船后就只剩一条路能走，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相信自己的领导人，太子殿下看上去胸有成竹，想必有把握吧。
有把握吗？李承乾不知道。
甚至他自己都没想过失败之后怎么办。
大不了就是一死。天子总不会诛他的九族。
他早就不怕死了，只想对他人生中不可逾越的高山，让他心灵扭曲的压力源头——最后疯一把而已。
纥干承基在听到齐王造反的消息后，表情就略带怪异，听到太子的命令也只是简单一诺，今日的他安静得有些反常。
纥干承基的内心在冒冷汗。
因为齐王李祐之前招揽过他，虽然他之后跳船到太子这儿了，但谋反这个事儿是要往死里查的。
李祐的造反全过程太招笑了，谁家好人谋反首先把自己的属官给杀了，折腾半天连自己的封地都没完全控制住，就连手下仅有的几百人都有在偷偷往外逃的，能撑到下个月都算他有本事了。
真是被这个废物点心拖了后腿。
纥干承基内心暗骂，本来他是专注于太子这边的，这下好了，身后有个雷随时会爆，一爆就可能把全东宫都炸个人仰马翻，最糟糕的情况是直接牵扯出太子的计划，谁都别想逃。
心里憋着事，纥干承基坐立难安。
只能盼着李祐那边……能别那么拉垮吧。
……
很遗憾，李祐比想象的还废物。
因为李世民给她的手谕加兵符，各州军报对她单方面透明，丹仪几乎是前脚刚接到的齐王反叛的消息，后脚就被告知已经平定了。
啊？这就平了？
根本无需朝廷拨遣大军，齐州百姓不服李祐，周边县城纷纷起义，隔壁的青州、淄州率先围城，再加上李祐的手下兵曹接连跳反，没过几天，被围困在府邸里的齐王就举起了降旗。
一场如同儿戏般的反叛，本来丹仪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写进信里头给李世民徒添烦恼了。
直到那个立功的兵曹杜行敏将李祐及其党羽押送回京，御史大夫亲自审问叛乱细节。
“咦，李祐以前招揽过纥干承基作为护卫？”
丹仪瞅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好奇地看向同样在场旁听审讯的监国太子，没错过李承乾一瞬间的表情僵硬。
她记得纥干承基现在是东宫护卫来着？
“……是如此，但据调查，纥干承基只当了齐王护卫不过一月，与李祐牵扯不算深。”御史大夫对着口供。
李承乾果断接口：“既然牵扯不深，那便略过此节，节约时间，审问其他的吧。”
丹仪笑眯眯：“诶，太子别急嘛。谋反可是大事，万一有遗漏怎么办，纥干承基在哪里？我亲自去问。”
御史大夫指了个方向，丹仪正要往那边走，眼前就横插了一道影子，是李承乾挡住了她的去路。
“太子这是何意？”丹仪讶异道，“我知殿下爱护下属，不忍其受审讯之苦，但若要让纥干承基顺利脱身，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堂堂正正接受调查洗清污点，太子莫要为了一己私情耽误公事呀。”
“……”这个女人！！
起手就是一个道德高地的占据，李承乾本来想说的话都被她堵了回去，他面色阴沉地盯着她。他和这位“凤君”并不熟悉，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并确定自己和她相性不合，这女人一开口就让他浑身刺挠，有种熟悉的难受感！
“孤无此意。”李承乾冷淡道，“孤只是想问一下凤君，既无官衔，又无实职的你，是从什么立场审问东宫属官的？若谁人都能对国家公务横插一脚，这世道岂不是乱了套。”
凤君地位超然，位同亲王是没错，但太子可居于亲王之上啊。
“啊。”丹仪面色舒展，莞尔道，“是我忘记了。”
李承乾以为她退让了，还未露出满意之色，就见丹仪从袖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丹仪将其大大方方地展开，给在场所有人看。
丹仪：“是我忘记了，太子还不知道我有这个呢。”
李承乾：……
她为什么会有天子手谕！！
还有什么叫“凤君在场，如朕亲临，允一切便利”，阿耶！！你在干什么啊，阿耶！！
李承乾顿时像是被卡住了气管一样的难受。
丹仪连天子手谕都拿出来了，李承乾不得不低下头，侧身为她让开道路。李世民说“视她如朕”，那么当儿子的就必须在明面上尽好孝心。
就很难受。
有了天子手谕的丹仪，是整个京城内唯一一个可以直接越过监国太子行使权力的，很多事情就压在她的肩上了。
对纥干承基的审讯丹仪亲力亲为，他见李祐不成事、真正的京畿大权掌握在丹仪手里，便知晓一些东西蒙混不过去，太子想方设法遮盖的痕迹，还是会被丹仪手上的力量给掘出来。
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痛快交代，做一下污点证人，戴罪立功。
他先是承认自己的确和李祐存在联系，对其谋反之事知根知底但隐秘不发，然后话锋一转，剑指太子，说想要谋反的不止李祐一个……
接下来的内容就很刺激了，丹仪听得一脸哇塞，东亚家庭经典父子局还牵扯到阴谋诡计因果回报，期间夹杂的勾心斗角、爱恨情仇太过精彩，仿佛是话本上才有的情节。
“你说，太子意图策反宿卫？”
“是的，执行者是李安俨，左屯卫中郎将。”
当初的玄武门之变之所以能成功，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策反了宿卫，李承乾目测是想走他爹的老路，积极经营南衙十六卫。
“我知道了。”
证据确凿，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此时李世民仍然在专心致志攻打高句丽，京城里暗潮汹涌，魏王李泰时刻堤防太子一党，随时准备反咬一口，太子党亦虎视眈眈，意图直接暗杀魏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京中禁军。
这个微妙的平衡，在今日被打破了。
因为宿卫真正的掌控者，早就已经变了。
而他们直到李安俨的尸体被扔进东宫墙内，才悚然惊觉。
李承乾站在东宫门外，呆滞地看着将自己的府邸团团围起来的禁军，以及为首的那个女子。
李承乾的脑瓜子嗡嗡作响，他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原来……允一切便利……还包括兵权吗？？
——为什么您把兵符都给了她啊！！我不明白啊，阿耶！！
——她到底是您什么人啊？！我到底该叫她什么啊？？
李承乾一口老血哽在喉咙。
丹仪站在他面前，一脸关爱的表情：“唉，你说你图啥呢。”
她对身后宿卫道：“太子李承乾及其党羽涉嫌谋反，按照名单拿下吧。”
曾经的李承乾还嘲笑李祐不成事，然而如今他连造反机会都没有，就被丹仪迅速地按住了。
属下问如何处置太子，丹仪摇摇头，道：“关起来就好了。具体怎么处置，等天子回来再说。”
毕竟这是人父子间的事，她也很好奇李世民是怎么把孩子养成这样的，以后有凤凰蛋了千万不能给他带……
反叛的硝烟未起，就被迅速浇灭，丹仪在长安平静地等待，等到大雪封山，梢头结霜，大军攻克平壤的喜讯终于传来，她抖抖羽毛，在难得的晴日下舒展翅膀。
凤凰振翅而起，如一道焰色流星，朝大军回朝的方向飞去。
哎，可真是好久没见他了。怪想念的。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有凤来唐（1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