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有凤来唐（7） 这个世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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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暖烛微曳，墙壁上照映出丹仪闭目养神的侧影。
李世民就背对着她，坐在不远处的书案边，一心二用，批阅奏折的同时不忘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她。
噼啪，烛火突兀地炸出星子。
李世民叹了口气，把笔搁到一边。
他现在是真不在状态，政务还是暂且缓缓吧。不然出了什么问题可不好了。
他开始想，凤君这么做，是不通人心，还是足够信任他呢？
是她本来就没想那么多，想做就去做了——毕竟瑞兽天生心善，救人更是不需要理由，她当然也不会想到后续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当凤凰血能救人的消息写在奏折上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时候，李世民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浑身发冷。
他当然亦为她的牺牲痛心，为子民得救而欣慰，可在那一刻，在政海沉浮数十余载锻炼出来的、一个帝王的敏觉性，还是让他瞬间嗅闻到了那阴影的罅隙中有暗潮涌动。
百姓淳朴，不会想那么多。更不可能对凤凰生出什么心思来。
可安坐于朝廷之上的那些人呢？精明、贪婪，各个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他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思？
李世民不再犹豫，他站起身来，掀起的风扑灭了那一支烛火。
“丹仪。”
“嗯？”她懒洋洋地躺在榻上。
李世民坐在床沿，温和地问道：“你在洛阳失血，是为了与我的约定。”
丹仪睁开眼，安静地注视着他。
瑞兽重诺，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如今李世民已不会再将她的许诺当作安慰的虚言，而如果她是这种为了承诺，连自己都可以不顾惜的类型的话……
“那我再与你立下一个约定，可好？”李世民抬起手来，说道，“你我击掌为誓。”
“从今往后，不论是谁，以何种途径，使用何种手段，要求你做出勉强自己的事，你都绝对不能答应。”
“哪怕是你？”
“哪怕是我。”
“……”
丹仪歪着头看他，兀自笑了起来，她也抬起一只手，与其轻轻相击：“好。”
击掌为誓，约定既成。
丹仪松了力道往后靠去，把玉枕抱在怀里，她伸出指尖，点向李世民的心口。
“李世民呀，你真奇怪。”
她的眼神里是一种天真的茫然：“你和我见过的很多很多人类，都不一样。”
“你分明已经见过了凤凰的神异，见到了瑞兽的妙用，知道了一只凤凰能给你带来多大的好处……可你并没有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想着如何去利用它，如何去榨取更多的好处。”
“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克制。”
“你真奇怪。”
李世民轻柔握住她的手指，放在被衾上。
“因为这样我才能放心。”
她毕竟长了一双翅膀，如果她不愿意待在人间，大可以远走高飞，没人拦得住她。
只要她主观上不再被所谓的约定、情感拖累，外界纵然洪水滔天，千般算计，又能奈她何？
她答应了珍重己身，他便安心了大半。
至于剩下的那一小半……
丹仪倦了，又躺回了暖洋洋的被窝里，经过这些日子皇宫不计成本精心调养，她面上总算多出一丝血色来。
李世民就这样看着安睡的她，想到这宫墙之外，不比天灾危害小的人心诡谲，他眸色沉沉，面上神情冰冷，如一头沉睡的成年雄狮悄然醒来，露出了獠牙。
他毕竟还是人，天灾他无能为力。
但是“人祸”……他若是连这都挡不住，无法在他最擅长的领域里护住在乎的人，登基这十余年算是白活。
若真有人敢算计她，那便尽管来试试吧。
……
天灾后，李世民颁《贞观律》，宽简慎刑，与民休息，并下诏罪己，修德深省。
又是一个深秋，寒风已从北方呼啸而来，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火盆和手炉。如今凤凰在侧，陛下身体好了大半，也不再需要常常去骊山汤苑避寒。
政事堂内，帝国的核心人物正在讨论历年最重要的大事之一。
科举。
此时各地的州试已宣告结束，各州府将考生名单及成绩材料源源不断送往长安，月后，亦会有成千上万的考生聚集长安“冬集”，向尚书省报到，为来年的省试办理相关手续。
每到这个时候长安就会非常热闹，为来年开春的省试做准备，很多考生会干脆就在长安暂住，要怎么管理这些人，也是他们要负责的一个问题。
“我听说此次科举，王公子侄也在其中？”
王珪笑眯眯地捋动胡须，矜持道：“我侄自幼好学，这回也算是拿了个乡贡，得以赴京赶考。”
其实不然，他家那个子侄是标准纨绔子弟，游手好闲不爱读书白瞎了天赋，但前些年不知怎的突然受了刺激，回家后就埋头苦读发奋图强了。
当然这些他是不会说的。
同僚们笑呵呵地捧场，政事堂里氛围算得上一派轻松。
每次看到京城里这些朝气蓬勃的赶考学子，总感觉自己也回到了年轻时候呢。
有的人已经开始畅想：“这几年骨头都坐老了，正月后的上元节，倒也可以陪家中小辈尽一尽兴。”
“哈哈哈哈，你也不怕小辈嫌弃你碍手碍脚，误了他们终身大事。”
上元节，大唐最隆重，最热闹的节庆之一，这三日长安会取消宵禁，男女皆可上街游玩，花样繁多，官民同乐，同时也是年轻一辈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约会的时机之一。
赴京赶考的学子们，也不会错过这一场盛会。
温彦博当即吹胡子瞪眼：“那是我给他们孝敬的机会！他们敢有不满？”
“算了吧，你这话说出来陛下都嫌……陛下？”
他们发现大唐的皇帝一直在状况外，看着一则奏疏发笑，没参与他们的闲聊。
房玄龄笑问道：“陛下是看见什么好事，这么出神？”
李世民撑着脑袋，手指在奏折上点了点，突然转移了话题。
“朕想好了。”他说，“朕欲以洛阳为凤君封地，诸位意下如何？”
……啊？
在座的各位都愣了。
真的吗陛下，那可是东都洛阳，仅次于长安的中心要地啊。
丹仪在洛阳的义举早就传遍了朝廷，朝廷要臣谈及丹仪是打心底里的尊敬，凤君在民间亦是名声大噪，成为了某种精神象征。他们能理解陛下想要补偿/奖赏有功之人的心情，但您是不是也太慷慨了。
先前还说凤君待遇等同于亲王……得了，亲王也没这个待遇啊！
历代哪个亲王以洛阳为封地啊！怕不是下一刻就要和长安的九五至尊来一场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巅峰较量——等等，凤君不太一样……凤凰超然世俗之外，本就不可以常理论……
众人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房玄龄第一个站出来，丝滑地表示了同意：“陛下圣明。”
李世民笑了笑，说：“你也觉得合适吧。”
他又看向那则奏疏，来自洛州刺史。
上面说，洛阳百姓在为凤君立庙。
在洪灾中活下来的，在疫病中得救的，纷纷请求为其立庙，而后一传十，十传百，一种新的精神图腾以洛阳城为中心，向整个洛州地域辐射开来。
恰好，他还没有给丹仪定下最后的封地。
现在看来，洛阳不就很合适吗？
他不会让凤凰的血白白流淌——既然她在那里赐予了众人生机，便让那里成为她的封邑。
嗯，也是对朝中某些人的敲打，一个严厉的警告。
想到就做，李世民当即提笔起草诏书，众臣子无奈地跟上了陛下的节奏。
这封地洛阳的诏书一出，怕是也无人再敢有小心思了。
……
丹仪并不关心这个，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热闹节庆上。
吃喝玩乐，人之常情也，鸟也不例外。
“凤君，外头冷，还请添衣。”
跟着她的宫人们，一路追到了宫楼上，手里拿着一件大氅，十分无奈地劝说丹仪。
唉，陛下吩咐她们照顾好凤君，凤君却是个孩童心性，身体好一些了就爱跑爱跳，时常飞到她们碰不到的高处。
“没事没事，这点冷不算什么。”
丹仪趴在栏杆上，对她们摆了摆手，好奇地向宫外远眺，她能看到不少人，搭着梯子，手捧灯笼，将其系在高处，这些灯笼此刻还是灰扑扑的，但到了灯会那一日，万家灯火绽如海，不知该有多美。
她看得入了迷，没留意后头宫人陡然噤声，有人走到了她的身后，一双大手为她披上大氅。
“身子还没好全，裹着吧。”李世民敲了下她的脑袋，“要是又被风吹病了，上元节那日你就别想出去玩了。”
丹仪：“我哪有那么脆弱！！”
并乖乖拢好了大氅。
李世民轻笑，伫立在她身侧，与她一同凭栏远眺。
真美啊。
分明还未到灯会的时刻，仅仅只是看着群民热火朝天的准备工作，他都觉得很美。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很美的，他是什么时候忘记的呢？
困于案牍，忙于国务，恸于生离死别，饱经风霜的心也就此封闭，失去了少年时永远热情、永远满怀期待的心态。
他站在她身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年轻时。
似乎有太久太久，没有像这样静下心来，好好地欣赏一下长安了。
李世民的面色柔和下来，他遥望民间的眼神如水波无痕，却是触及心底的柔软。
唇角挑起一抹笑意，上元节啊……他难得起了兴致。
那就久违地，找回一下年轻时的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有凤来唐（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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