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有凤来唐（6） 他亦是失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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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仪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苦药味。
她呛咳着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名的草药泥均匀地摸在皮肉外伤处，这些大多是被洪水里的各种杂物划破的伤口，断裂的骨头也被手法精湛的医官包扎固定了起来。
她已恢复了人形，多亏如此医者才敢上手，毕竟大唐的兽医行业还是太落后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有侍女端着水盆进来。
见她苏醒，侍女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她赶忙把水盆放到一边。
“凤君醒了！”
侍女忙对外头呼道，凤君醒了，快来人！
外头立刻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医者提着药箱进来，身后还跟着洛阳县令，洛阳令赶忙上前，感激不已地说道：
“多亏凤君相助，今天已放晴，洪灾已退，凤君不顾己身阻挡洪水的无上恩德，我洛阳城七十万余户人家必将世代铭记，没齿难忘！”
“房玄龄他们呢？”丹仪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洛阳令道：“相公和赈恤使在核对受灾样目，按照区域与人口开仓放粮，还要处理死伤者……”
“死伤？”
丹仪坐直了身体：“有人死了吗？”
洛阳令沉默片刻，闭了闭眼，道：“凤君在洪水中护住了百姓，但洪灾没有直接杀死人，总有人会因此而受害的……吾等，只能尽量减少损伤。”
医者在给丹仪检查伤势的恢复情况，丹仪抬起一只手配合他，医者见到她的不少伤口竟已结痂，惊奇不已。
她凤凰火在恢复过后，会第一时间修复她的身体。
但是还太少了。
如今她体内燃烧着的，只有零星的火苗。
丹仪问道：“为什么？”
“凤君可知，洪灾之后，多有疫病？”
洛阳令叹息道：“是刚刚传出的消息……受灾区出现了瘟疫，我等已将染疫区控制了起来，与外界隔离。”
至于疫区里的人是死是活，刚刚受灾的洛阳城是无暇顾及了。
所以，肯定会出现伤亡。
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处理瘟疫的法子了，以无视一小部分人的生命为代价，护得更多人的安全。
就连房玄龄为首的赈灾队伍，也默认了抛弃染疫区，在里头的人都死去，疫病无法再传播后，再派人一把火烧个干净，重建灾区。
丹仪沉默下来，洛阳令见她心情不佳，宽慰道：“如今已经比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了，伤亡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只要人还在，抓紧时间开荒，就还能赶上下一次收成。”
丹仪抱紧了自己的腿，闷声道：“可我答应了他不会让任何一人死掉。”
他？
洛阳令愣了一下。
“这……基本是天方夜谭，凤君。”洛阳令苦笑道，这位救下了万民的凤君，怎么有时候比他孙女还天真呢，就连他孙女都知道受灾后肯定会有伤亡，“与凤君做出约定的那人，定然也是知道这事是不可能的，他不会责怪凤君。”
医者在为丹仪检查完后，下结论道按照凤君如今的伤势恢复速度，再有五日便能尽数痊愈，洛阳令得知了这个好消息，便也打算离开，去告知一直挂念着这边的朝廷赈灾使们。
快到门槛处的时候，丹仪叫住了他。
“染疫区在哪里？”
洛阳令下意识道：“东南面的外郭城。”
……
县衙里，房玄龄放下清点受灾项的账目，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有他亲自坐镇监督赈灾，各级官员都老实得不得了，从更上一级的洛州刺史到洛阳地内的二县长官，全部乖乖配合清点人户、开仓放粮、运输物材，不敢拖沓半分。
本该如此。
他内心叹息。
人力微弱，不得阻天灾。可若是这职责范围内的事都做不好，怎么给陛下一个交代，怎么面对至今还伤重昏迷的凤君？
思及丹仪，房玄龄问随从道：“凤君可有好转？”
随从退了出去，没过片刻，就和洛阳令一同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气道：“回相公，凤君已无大碍，医者说凤君伤势恢复很快，不出五日便能复原。”
房玄龄吃了一惊：“这么快？”
他想起那天丹仪倒下去的时候，他根本无从下手的凄惨模样，心道凤凰不愧是凤凰啊。
给陛下的奏报已经写好，不日便能送到。此次水灾虽来得凶猛，但好在损伤不大，如今凤君也已无大碍，希望能让陛下少一些忧虑。
他这边也要抓紧时……
“那边是什么？！”
守在门外的官员发出惊呼，两眼发直地瞪向东南方。
“火、火……火烧起来了？！”
房玄龄快步出府，趴在栏上朝东南方望去，心神巨颤。
只见东南的外郭城方向，有金红的火焰呈云卷之势，熊熊燎起，烧红了半边天空，但热浪之下不见百姓呼救，反而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在那里，虔诚地、感激地跪地伏拜。
那里是被隔离的染疫区，是他们预备抛弃的地方。
原本求生无路的患疫者们纷纷跑到那如雨般洒落的火焰之下，他们没有走出隔离区，兵卫便也没有阻拦他们的行动——甚至一些兵卫都跟着跪了下去。
因为他们真的感觉到了身体在好转，生机在涌入，疾病在飞速地祛散！
燎灼升空的金红火焰之上，有凤飞旋，翾翔起舞，她的身姿在火焰中若隐若现，她的身躯上未曾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澄澈的鲜血随之降洒，随即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化作治愈的火焰。
她的每一次飞舞，都洒下淅淅沥沥的血水，血水又变为凤凰之焰，烧尽一切污浊邪秽，祛褪一切病气疫苦，带来生生不息。
不会有人因疫病死去。
官府救不了他们，大夫救不了他们，凤凰能救他们。
“……”
“……”
在官府中看着这一切的人们，呼吸都要静止住了。
“凤君……竟还能如此？”
洛阳令的眼神都恍惚了，他下意识抓着身边下官的手臂：“她的火焰，还能救人吗？”
“不。”房玄龄也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神无比痛心，甚至于生出了哀戚来，“她连自己的伤都还没恢复好，又何来余力去救人？那是血啊，她用的是自己的血！”
有些结了痂的伤，又被她重新崩裂开来，她体内的凤凰火只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火苗，那就用她的血来续上众人的生机。
在凤凰仙君的眼里，没有谁的生命是活该被抛弃的，他们做不到的事就由她来做，可凡人看着这一幕，内心又生出何等的羞赧与惭愧？
房玄龄一拍墙壁，下令道：“让隔离区的兵卫全部撤离，过来搬物资！”
“相公……”
“凤君能救，我们如何不能救？”
房玄龄大步走入了府内，将先前拟好的账目一并撕毁，飞速地重新计算所需消耗，在另一张纸上落笔极快。
清点完所需后，户部的赈恤使奉命出行，官府的其余人手也都被组织起来，拆下隔离栅栏，带着粮食和清水，以及其他生存所必须的物资，源源不断地朝外郭城奔去。
原已经眼中无光，绝望等死的染疫百姓们，眼中重新迸发出了希望的火光。
他们哭成一团，看着自己虚弱但不再起疹的手臂，和亲朋好友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有救了，有救了啊！
在哭的不止是他们，在找到奄奄一息跌落在郊野外的丹仪后，房玄龄再也忍不住泪水，掩袖而泣，其余随他一起从长安过来的赈灾官员们，也都心生痛惜，面露哀容。
本已经好转的鸟儿，又变得浑身血污，脏兮兮的了。
是啊，所有人都活下来了，那么您呢？您又将自己置于何地？
“……准备车架。”
房玄龄不敢去碰鸟儿，只对身边人交代道：“再过几日，我们便回长安。”
“是。”
原本写好的奏报，也要作废了。
可要他重新提笔……他竟是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对陛下诉说。
——此次水患无一人死亡，实乃神迹。伤重者，唯凤君而已。
……
一切后续事务了结，返程的车马摇摇晃晃地行走在连通长安的道路上。
去的时候只花了半日，回来的时候要花半个月，考虑到丹仪身体虚弱，伤势未愈，一路走走停停，加上休息的时间，二十天后才回到了长安。
在洒血救人后，她伤势愈合的速度明显没有先前那么快了，一直在车架上昏昏沉沉，睡的比醒的时间长几倍，偶尔几次苏醒，也是人哄着喝下一点精心采集的甘露，很快便又睡去。
当李世民在宫外迎接他们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破破烂烂、面如金纸的丹仪。
他没有多问一句话，甚至都忘了慰问他们一声辛苦，他沉默地走上前，将昏睡不醒的丹仪从侍人手中接过，沉默地往回走去。
“陛下。”
“朕知晓，有什么话稍后再说。”李世民开了口，嗓音是掺了沙砾般的哑，头也不回地走进太极宫，“……朕现在没心情。”
房玄龄于是默然。
忽然间，他怀里的丹仪动了动，他赶忙低头望去，只见他的凤凰抬起手来，想攥着他的衣领，因为虚软无力，最终只是轻轻地搭在上面。
她对他露出了一个清浅笑容。
“……你看，我说了能做到吧。”
李世民便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汹涌的情绪，仿佛又有一场洪水在他心口决堤，他猛然收紧手臂，头深深地低下去，眼睛酸热，泪水滚烫。
宫门紧闭，此时已没有其他人在了。
他亦是失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有凤来唐（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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