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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伍陆 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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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犹记得自己似乎醒来过一次,意识昏沉间,眼皮重的抬不起来,微阖的眼前是一片清冷的白光,阿汝就背对着我,静静站在那片白光产生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她是何时站在那里,又在那里站了多久。
第二天醒来后我没有问阿汝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在看月亮,她应当是没有发现夜半我短暂的醒来过,我也当做自己没有发现她的出神。
用过早膳,小白和蕴姑娘一同寻上了门,蕴姑娘依昨日所言,提出给我与阿汝当向导的提议。
在我的记忆当中,那是无比快乐的五日。由蕴姑娘与小白领着,我和阿汝一同在各个戏班、各类戏曲中徜徉流淌,体味戏折子中的爱恨嗔痴、悲欢离合,认识了形形色色的梨园子弟。
庙会的最后一日,每个参演的戏班再次登台,上演各自的返场演出。
庆元班派出了蕴姑娘,在急促的梆子鼓点铜锣声里,蕴姑娘来了一段无比精彩的翎子戏,《穆桂英挂帅》。
荣喜班的薛花旦一袭水袖翩跹,身段柔软无比,他唱了一段《罗帕记》。
与蕴姑娘一前一后,刚柔并济,看众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热闹得要将戏棚子顶掀翻。
薛花旦下台时蕴姑娘就在台下笑吟吟看着,他对视一眼立即低下了头。我万分清楚地瞧见了他烧红的耳廓。
我以为他俩这是成了,十足为他俩高兴。
庙会结束后,杨树巷立时空了大半,拉着马车装上箱笼,自五湖四海而来的人们热热闹闹地来,安安静静地走了。
林塘县也似空了,游人不见了踪迹,香火鼎盛的庙宇前也见冷清,原本挤满了小摊的长街只剩下零星几个摊子,徒留热气消散后的冷寂。
我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不舍。
之前卖我糖蛇儿的糖人儿摊子还在,我远远瞧见,走近摊前,打算有始有终再买两个糖蛇儿。
那位老板还记得我们,看出我的落寞,他了然一笑道:“待明年四月初六庙会再开,热闹会再回来的。”
会再回来的。
一年一度,每年如此。
我接过老板递来的糖蛇儿,将甜滋滋的黄糖抿进唇齿。
一旁的阿汝攥着糖蛇儿不方便吃,举得久了,糖浆化在她掌心,她见我看她,举起来将糖蛇儿递给我。
我没有接,与她面面相觑片刻,低头一口咬在她的糖蛇儿上。
低下头,能看见她白皙的手指肌肤上沾染的黄色糖浆,青色的筋络在其下若隐若现,骨节靠上,还爬着一只红褐色的蜘蛛痣。
我舔了舔唇瓣,直起身来,从阿汝手中接过糖蛇儿。
那粘了糖浆的纤长手指,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不肯离去。
……
荣喜班是倒数第二个装车离开杨树巷的,薛花旦骑在马上,瘦长的身躯在长队中并不显眼,直到快要变成一个黑点,我瞧见他终于忍不住地回过头,依依不舍地抬手使劲挥别。
我扭头去看蕴姑娘,薛花旦作别之人不做她想。
蕴姑娘笑笑,高高抬起手也跟他告别。
丁零当啷。
她腕上的两只银镯碰在一起。
小白伸手拽蕴姑娘衣摆,叫蕴姑娘的目光从不远处收回投注到她身上。
小丫头想来是极为高兴了,甚至还雀跃地欢呼了一声,“咯咯咯咯”的直笑个不停。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有只打鸣的公鸡。
徐姑娘在院里大声喊:“小白,你行李收拾好了没有啊!待会启程你东西要是还没收好,就全丢这儿喽!”
小白“啊呀”一叫,抡起两只短腿就向里屋跑,边跑边喊:“快好啦!我马上就好了!不许丢我的宝贝!”
蕴姑娘在后头好笑摇头。
这五日来我与她已是十分熟识了,在荣喜班我与薛花旦亦有过接触,她对薛花旦与旁人不同,不似没有情谊。
据说陶老板做媒,合过他俩生辰八字的帖子都给了。
此等私密之事,我没有多问。但许是我的表情太过不解,被看了出来。蕴姑娘轻声一句:“大嘴巴小白什么都往外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却见她还是个笑模样,没有生气,还含着笑向我解惑:“我是有些喜欢他,不过……”
“我俩要是成亲,是我跟他去荣喜班,还是他跟我留在庆元班?我们学的不是一种戏,若为各自妥协,自小为练功受的那许多苦,岂非都白白吃了?”
“我们每年仅在林塘的庙会有七日交集,这些年下来相处,算算时日恐怕拢共没有两月,就这样,他倾心我,我心悦他。”
蕴姑娘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虽然流逝的很快,我也极清晰地捕捉到她浅笑时的那一丝羞赧。
她一顿道:“我同他约定,若这份喜欢可以保持,等到他或是我演够了我们便成亲;若是不能保持,想要成家也好,移情别恋也罢。我们都会祝福对方,不许怨怼。”
她眨眨眼,满脸欣悦告诉我:“我与他今日分别,便可以开始期待来年相逢了。”
许是她的欢欣感染了我,也许是糖蛇儿的甜浸润了我。
我心头无端的落寞就这样一扫而空了。
高大的杨树一半长在墙外,墙内熙熙攘攘,装箱声、吆喝声……我听见徐姑娘又在逗小白,小白很生气地找梅班主告状。
她喊“梅师傅梅师傅”,喊了半晌没人应,最后委委屈屈一声:“兰师傅~”
兰老板含笑的声音:“小醉,快别逗小白了,待会她行李真的要收拾不完啦……”
有一群飞鸟扑棱棱从杨树枝上掠过。
我回过头,阿汝站在我身侧,目不转睛牢牢看着我。
“阿汝,我们也回去收拾包袱吧。”我说。
“好。”阿汝说。
“我有一个东西送你。”
“是什么?”
“秘密。”我说,“迟到的生辰贺礼。”
“你不许不喜欢。”
“这么霸道啊。”
“嗯哼。”
……
后来的近三个月,我与阿汝跟随庆元班,一起从江南水乡走到崇山峻岭,走南闯北,到过乡野,去过闹市,进过高门。看着她们在一处处不同之地流转,搭戏台、唱戏文,演尽尘世万般因缘际会。
我们分别在七月流火之际。
打算离去的那日清早,我与阿汝拎起提前收拾的包裹,像往常的每一日一样推开房门。
离别总是悲伤,我相信终有再相逢的那天,不愿伤春悲秋。离开的打算没有告知旁的人,只同梅兰两位班主告了别,托付她们对其他人转达我不告而别的歉意。
起了大早,日轮还坠在山峦之后,漫天漫地雾蓝的颜色,晨雾在四周薄薄弥漫,像拢了一层轻纱幔帐。
我与阿汝走出客栈,一抬头,蕴姑娘苏姑娘和徐姑娘竟已经靠着墙等在拐角。
徐姑娘打了个哈欠:“怎么起这么早赶路?”
蕴姑娘挑挑眉:“还是被我们抓住了吧?”
苏姑娘笑笑道:“小白要抹眼泪生气啦。”
我张张嘴巴,无奈摇摇头,也跟着笑起来:“小白很坚强的,轻易不掉眼泪。”
“可她保管要生气了。”苏姑娘道。
“明年四月见。”蕴姑娘说。
“希望小白那时候已经消气了。”我说。
“不见得,谁叫你们俩不辞而别。”徐姑娘哈哈一笑,“我们小白气性可大啦!到时候你可得好好哄啊。”
走出城门时,天边日轮方才破晓。
“碰当”“碰当”。
阿汝赠我那只白色佛陀面具被我绑在身后,轻轻撞击我腰间的翠霭剑。
“碰当”“碰当”。
我赠阿汝的生辰贺礼,一只漆黑的半脸面具被她挂在腰间,与她腰上的鱼皮短剑相互碰撞。
我看着阿汝腰间那只半脸面具。
这只面具,我画了图纸,买了好铁,送到铁匠铺打造。原是想可以方便阿汝日常进食,阿汝却没有带的意思,只是挂在腰间。
我的目光又不由滑到阿汝脸上。
她脸上的伤何其重?连一点下巴也不能露么?可我记得,她戴上帷帽那日,露出的一截下巴的皮肤,似乎白皙光滑极了。
“阿江?”阿汝叫醒发呆的我。
“啊?阿汝。”我冲阿汝笑。
我们再一次踏上了路途。
……
整个秋季我与阿汝都在路上奔波,从中原腹地一直向着东南方向走,穿过了数个州县,坐商船翻过了海峡,终于赶在冬天的时候到达海州。
这是我第一次坐船,第一次见到大海,感受到大海的一望无际、波澜壮阔。
我和阿汝因为晕船上吐下泻,我至今不愿再回忆一遍那几日的“翻江倒海”。
一想到便觉腿软。
书上说海州四季如春,我心向往之已久,这才想在冬日时分前来看看,却被冻得够呛。
海州的冬日,不下雪,光下雨,湿冷的海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刚到时我因水土不服即刻大病了一场,原本打算在整个海州逛逛,向更南边走的,最后在下船的杞县停留了许久,一直到新年以后。
在杞县,我们落塌在一间小院,隔壁住了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姓周,女的姓余,都是黎人。
余婶娘说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若是其他时节过来,有许多大梁旁的州县前所未见的瓜果可吃,如今只有了了可见。
她这么说,往我和阿汝院子里搬了好些胥邪*和鱼虾。
胥邪这东西吃着费劲,里头的汁水与果肉却是清甜可口,有一股难言的香味。
有些像是奶香,但又不尽相同。
海州是个小岛,隶属大梁的岭州府。当地百姓多以采珠渔猎为生,春夏时,还会向对岸贩些瓜果。
在海州杞县,我和阿汝过了第一个新年。十五之后,我们收拾行装,往海州的南边走,二月开始返程。
又一次坐船。
这一次做的船比第一次的商船小上许多,我和阿汝吐的更加昏天黑地。
踏上陆地那刻,我软着腿脚发誓再也不要坐船。
阿汝没力气地抖了抖身子,我疑心她是在笑,帷幔遮住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但我知道她就是在笑!
还不待我说什么。
“呕。”
她忽然弯了腰,是要吐的架势,手撑着腿,弯着身,什么也没吐出来。
在船上早吐干净了,而今恐怕只剩一些胆汁。
我放声哈哈大笑。
“呕。”得意忘形,自己亦开始作呕。
我俩“呕”作一团,呕完,相互对视着,连笑也没了力气。
好不狼狈!
马不停蹄地赶,终于在四月初七赶到林塘县。
半年多未见,小白高了一些,像只夯实的小羊一头扎进我的怀中,抱着我的腰,头埋深深,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抬起头来时眼睛竟是红了。
“我以为江姐姐你不来了?”她说,眼角落下一滴泪。
“怎么会呢?”我轻轻擦去她的泪痕,心头无比酸软,“我们小白在这里,我怎能不来呢?”
“看江姐姐给你带的礼物。”
“是什么啊?”
“你猜猜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