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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伍柒 这下子,父 ...

  •   这一年的庙会黄女侠仍是没能前来,她托小白给我转交了一封信。
      信中言明三点:
      第一,释禅大师宝藏之事还未彻底完结,她如今不能露面,其中详细种种不便与我透露,却是提到了六扇门。她告诉我那大蝙蝠乃是六扇门中人,背后站着当朝的七皇子,事涉党争。嘱咐我要千万小心小心再小心。

      七皇子?
      看到此处我心头一动。
      犹记得当初阿汝说过,那大蝙蝠是四皇子的人。
      是阿汝消息有误,还是黄女侠消息有误?

      我拿着信去问阿汝,阿汝对我道:“万事不可看表面,两面三刀者众。”

      听阿汝如此说,我想了想,在给黄女侠的回信中写道:“听闻大梁朝堂之上,有三四二位皇子出类拔萃,可与争流。万望小心。”

      第二,黄女侠大骂沧州知府是个狗官,怕是收了神丘秃驴的贿赂,竟判了神丘无罪。那神丘如今出了大狱,不知去向。她再次叮嘱我要千万小心小心更小心。

      最后一点,她拜托我去武陵看看她师傅现下的境况。她师傅年事已高,若我得空,还望我多加照拂。等她能够露面,她会将如今赚的所有资财分我一半。
      这一句写完,她还在信纸末尾画了个作揖的扎两条辫子的小人。

      我哭笑不得,写:“你我好友,本是举手之劳,师傅我会好好照顾,资财便不必了。”

      后来我和阿汝循着黄女侠给的地址去到武陵县,在武陵县打听了很久,最后只寻到一栋人去楼空的空屋,没能寻到她的师傅。

      在这一年年底,我在与阿汝参加禾儿姑娘同文小姐的成亲宴时,见到姗姗来迟的黄女侠,黄女侠这才有空告知我实情:
      她恐怕师傅被歹人寻上,又恐怕信上内容被旁人看去,并没有在信中言明。
      他们一门,盖因身怀释禅大师宝藏藏宝图,从不轻易在一地停留太久。长则三年五年,短则三日五日便会换一处所,她自小随着师傅居无定所,四处飘零。
      这一次,师傅且有在武陵长居之意,佛渡寺灭门惨案发生不久,若有陌生人借着寻他的名头找上门去,他一得到消息定会警觉离去。
      这样可以避免师傅被歹人找到,脱离危险。

      原来我与阿汝是当传声筒的。
      幸好。幸好。
      得知一切无虞,我总算放下心来。

      “索性紧赶慢赶,尚赶上婚宴,你俩还在泗州未走,否则我恐怕只能明年四月去林塘县寻你们,告知你们结果了。”
      黄女侠往我手中塞来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沉甸甸的,颇有份量。

      “说了不要。难道你我不是朋友么?同我俩这样客气做甚。”我转过脸去,“我不要,阿汝,你要么?”
      阿汝摇摇头道:“我不缺这一点。”

      我:“……”
      我和黄女侠同时一噎。
      汝少侠果真是财大气粗啊。
      摇头失笑。

      “焕云,你给禾儿姑娘同文小姐送了那样大一份贺礼,又分下一半资财赠予我和阿汝,自己还剩下些什么啊?”将荷包塞回她手心,“留下自个儿用吧。”

      “……我给你俩攒着。”黄女侠嘴一咧,嘴角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把荷包收好,话说的认真,“我一直大手大脚,攒不下什么积蓄,但我肯定给你俩攒着。”她凑到我耳边眨眨眼悄悄说,“日后给你和汝少侠送份更大的。”

      我一赧,急忙扭头看一旁的阿汝。她没做出什么旁的反应,看起来是没有听见。
      幸好没有听见!

      “我应该不用送两份吧?”黄女侠自言自语。

      我:“……”
      我忍不住要揍她了。

      她“哎”一声,不明所以地开始逃窜。

      正巧禾儿姑娘这时走进院子,见状一脸茫然。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我和黄女侠倏忽一齐停下了,仿佛方才无事发生。

      禾儿姑娘摇摇头笑:“小卉来了信,她说她不能来,要我代她向你们问声好。”

      我忽想起那位带着斗笠像一杆青竹一样的女子,持剑的侠女紧跟在她身侧。
      也不知李卉少侠和杨菡姑娘身在北疆现下如何了。

      禾儿姑娘一身大红色喜服,站在满堂的红色喜字里,眉开眼笑的,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浓浓的幸福。

      这一日是她与文小姐的大婚之日。

      年中收到她们来信,邀请我与阿汝参加婚宴时我着实吃了一惊。
      我不知她们是如何说服双方父母,我半惊讶半兴奋地告知阿汝这个消息时,刹那间,看见阿汝似乎是笑了。
      眉眼弯弯,纤长的睫不断闪动,清澈的眼瞳中闪烁着我看不分明的情愫。
      但我在那些情愫中明晰感受到一点,阿汝也正为得知她们二人的婚讯由衷感到高兴。

      当时距离年底婚期尚有半年有余,我思索着到底该送份怎么样的贺礼为好,左右纠结,考虑了大半月,最后在吕老板的拍卖会上遇见了合适的拍下。
      阿汝一路什么也没有透露,我直到最后才知晓她究竟备了份什么礼。

      若说黄女侠的贺礼送的大,与阿汝送的那一份相比,却也是小巫见大巫。

      一株足有八九岁孩童高的火珊瑚盆景。
      着人抬进文府时,喊礼的小厮、记账的礼房先生、当时恰好在周边的宾客,无不大吃了一惊。
      枝柯扶疏,世罕其比。*

      是去岁我们还在海州之时,阿汝从坐船到大梁做买卖的外邦人手中买下的。
      当时我尚且奇怪,阿汝花了那样大一笔银子,买下这样一株火珊瑚是为做何。
      原来是早等着这一日。

      过于隆重的贺礼惊的文知府都出了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阿汝此前尚且同黄女侠讲过,她如今又是为何?
      我看不明白。
      只是心中愈发确认她与文小姐是旧相识。

      禾儿姑娘看向阿汝:“汝少侠送给阿瑛那样大一份礼,阿瑛说她实不敢当,可却之不恭,今日实在是不得空,少侠在府中千万多留几日,待阿瑛设宴亲自来向少侠道谢。”

      “好。”阿汝没有拒绝,笑着道。

      拜堂在文府进行。
      迎亲的仪仗从钱宅入文府,又自文府出来,绕泗州城池走上一圈,再次进入文府。
      漫天漫地的红,禾儿姑娘骑在高头大马上,戴一顶黑色幞头,身着绛纱袍。
      她是今日的“新郎官”。

      仪仗到达,她翻身下马,伸手挑开轿帘。
      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伸出手来,握住她递去的手。

      拜天地,同牢礼。

      锁呐声鞭炮声震天地响。

      “送入洞房——”喜婆高声喊。

      四位长辈坐在高堂,我瞧见薛婶红了眼眶,钱叔伸手不停抹着泪,又哭又笑,文知府和文夫人笑吟吟的,眼中也有泪光。
      ……

      甫到泗州,才刚落脚,我和阿汝就在泗州百姓口中听闻钱家长子钱和与文知府独女文瑛瑶即将成婚的消息。
      钱家……长子钱和?
      我和阿汝对视一眼。

      有人问:“是开客栈那个老钱家么?他家好像就一个姑娘呀?”
      有人答:“哎呀,他家还有个小子的呀,你怎么这个都不知道?”
      “欸,是这样么?”
      “哪里不是呀?”
      “……这钱家小子怎么还入赘呢?”
      “那可是知府家呢,你想入赘还入赘不上!”
      ……

      闹洞房时黄女侠忽然塞了一把彩果和金锞子给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将自己手里的往喜床上丢了,噼里啪啦,稳稳当当散落在端坐的文小姐身边。
      看我和阿汝没有反应,大笑搡我俩道:“你俩快丢啊!”

      屋门口,认识的不认识的宾客,喜气洋洋正向禾儿姑娘灌酒,一口一句喊她“钱郎君”。

      “少灌些罢。”有人笑着喊,“小钱酒量不好呀。”
      “好好好。”旁边人大笑,“那就喝一口,喝一口罢?一口总是要喝的!”
      “小钱新婚快乐呀!”
      “小钱文姑娘百年好合!”
      “两位荣谐伉俪、天长地久!”

      除了这些祝福话,他们什么旁的也没有说。

      哪怕禾儿姑娘身量小小,面容秀丽,一打眼看出女扮男装。
      哪怕他们知道钱家从来没有长子。

      “碰当”一声。
      屋门关上了。
      圆月高悬,喜房中烛火摇曳。

      “来来来,我们继续去前厅喝酒去啊!”一群人推搡着离去。
      我和阿汝落在最后。

      “真好。”我听见阿汝说。

      ……

      参加完婚宴已是隆冬,我在漫天飘扬的大雪中回到了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时距离我的出走已近两年,我和阿汝在京都渡过了我们的第二个春节。
      我没有回将军府,只是隔着雪雾,远远地瞧了一眼。

      那天禄弟刚好踩着雪自国子监下学回家,遇见放衙回来的兄长,在府门外匆匆下马车时一脚踩空,跌进了雪地里。兄长将他扶起,拧着眉拍他身上的雪渍,一边叮嘱一边关心。
      我没能等到母亲,想来也是,这么冷的天,母亲已经鲜少出门了。

      最后,兄长与禄弟都已相携着进府,看不见丝毫踪迹,我依然站在角落长久地凝望。

      有绵稠的雪花落在我的眼睫,我眨了眨眼,那朵雪花就化开了,浸到我的眼睛里去。
      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阿汝站在我身旁没有说话。
      “走吧。”我扭过头看向她。
      她抬起手,轻拭我眼底的冰凉。
      “吧嗒”,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再次滚落下来。

      阿汝用指腹又轻轻一刮,蹭掉我眼底的泪。她没有说话。
      隔着水雾与白雪,我们无言相视。我看见她的眼底也似乎水润晶莹,含着脉脉的温情。
      她只是注视着我,怜惜而温柔地注视着我。
      好像我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走吧。”我再次道。

      上元节后,冰雪渐消,也到了再次启程的时候。
      离开前,我拜托阿汝替我在父亲书房留下一封书信。
      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不必担忧。

      ……

      第三年,新一届武林大会开启,大会上高手如云,我看得眼花缭乱,和阿汝也去凑了个热闹,上台比试了比试。
      我守擂八人,到第九人时体力不支,惜败下台。
      台下不少人大喊,为我可惜。

      阿汝上台,到这一次我才真正看出她手上没什么真功夫,但一身轻功是在了得,滑不溜丢在台上游走。
      她第一个对手是天山派的一位年轻弟子,那人是个使剑的好手,可惜长剑在手,任他如何攻击,却怎么也伤不到阿汝一片衣角。
      最后这年轻气盛的小子把剑一收,受不了阿汝这份“折辱”,忿然认输下台了。

      阿汝最后败在峨嵋派的“飘雪穿云掌”手上,被峨眉的侠女逼到擂台角,一掌抓住了袖子。
      阿汝跳下台认输,台下纷纷响起一片叫好之声,为峨眉派的侠女鼓掌欢呼。

      这小子总算下场了,她再不下去,我都快看睡着了!有人这样说。

      阿汝瞪向说话那人,那人连忙闭嘴道歉。我在一旁乐不可支,捧腹大笑。

      在武林大会上,我们还遇见了月怡。
      她如今已经成为镇远镖局的当家人,比初见那时更加意气风发。
      一身红衣,一柄长枪,飒爽非常。

      大会结束后,我和阿汝应她所邀再一次去往江州。

      时隔两年再到江州,忽觉恍如隔世。

      带着蜜饯果子敲响寿安堂大门,一个八九岁上下扎着双髻的蓝衣小丫头从内堂出来。
      “来看病吗?阿婆不在,出外诊去了,你们晚些时候再来吧,若是等不及,我也可以给你们先瞧一瞧。”

      “阿瞒。”我轻声唤。

      阿瞒正拿脉枕的手一顿,眨巴眨巴眼,疑惑地抬头朝我和阿汝看来。
      瞳仁闪烁,眸中惊疑不定。

      她已将我和阿汝忘记了。我看出来。

      记忆中小丫头抱着我的腿,泪眼汪汪依依不舍上目线看我。
      她不说话,一个劲儿只是看,最后委委屈屈叫我江姐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我只好拿蜜饯和蜜糖哄她。

      想来是相逢时年纪太小,那年相遇太短,小小的阿瞒记不住太多。

      “我们二人是阿婆的晚辈,途经江州前来拜会。”我笑,将蜜饯果子递到阿瞒面前,“既然阿婆不在,我们明日再来,还要劳烦阿瞒你同阿婆知会一声,就说江觉如和阿汝前来拜见。”
      “这是一些蜜饯和果子,是送给阿瞒帮忙的礼物。”
      原想再买些玫瑰味的蜜糖,可那年的糖铺如今已没有开了。我走遍了江州城内,也没有找到类似的味道。

      阿瞒将黄油纸包接过,她低头看看黄油纸包,又抬起头,看看我,看看阿汝。

      “……江觉如,阿汝?”她忽然唇一抿,眼睛月牙似的弯起来,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她说:“阿婆和我说过,我小时候有两位大人朋友。”
      “江姐姐,阿汝。”
      她说:“你们回来看我啦?!”

      ……

      第四年,三皇子因谋逆被皇帝幽禁宗人府,其党羽全部伏诛。

      这消息传入我耳中时,我与阿汝正在壶县与一纨绔斗智斗勇。

      这纨绔姓杜,仗着家中在当地颇有权势,成日里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当地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县令都不敢出头管。

      我预备告到州城,县令拽着我的袖子唉声叹气地劝。
      少侠,两位少侠!本官是为你俩小命着想,还是千万作罢吧!这杜家是皇亲国戚,轻易惹不得,知府大人都不敢管啊!且罢!且罢!

      他没说这姓杜的是哪家的皇亲国戚,我也一时想不起来京中哪家贵人有这么一门姓杜的亲戚。
      这杜家俨然已是为害乡里的一大恶霸。

      抄家的圣旨下来那天,我刚将杜纨绔大揍一顿揍得鼻青脸肿。
      他瘸着一条腿跑回家前,还嚣张地扬言要我等着,要将我挫骨扬灰!

      我在心中一声冷笑。

      啪!阿汝飞起踹他一脚,他一下扑倒,滚了两圈,攀爬着踉跄逃跑。
      我看着他屁滚尿流的背影哈哈大笑。

      我与阿汝没等来杜纨绔的报复,等来了知县大人领着兵丁扬眉吐气地抄了杜家满门。

      三皇子谋逆,这杜家逆党也要大难临头啦。知县说。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壶县杜家,是三皇子侧妃的母家。

      我听闻更多朝中事:四皇子办事不力,遭皇帝训斥,正闭门思过;七皇子入工部办事,兴修水利,连接京都与江南的运河通了航道;十二皇子护驾有功,开始登上政治舞台……

      那是我记忆中最为快乐、最为无忧无虑的几年时光,我与阿汝的足迹几乎遍布大梁每一个角落。
      除了北疆,我下意识忽略这个我出生、又伴随着我少年成长、我自以为往后余生当是我归属的所在。
      阿汝一直伴在我身侧,每当我回过头,她就一直在我身侧不远的地方,笑盈盈地用她那双含情眼,目不转睛注视着我。

      ……

      第六年春,即弘景三十四年春三月,弘景帝驾崩。

      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我与阿汝正坐在馄饨摊前吃着早点,骑兵高举着邸报快马扬鞭疾驰入城门,扬起的尘土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闪光。
      这是新的一天。

      骑兵一路驾马,一路高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这一声,唤醒了沉睡的城。

      官府的露布前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我在张榜的文书上看到了继任新皇的身份。
      是四皇子。

      这下子,父亲该是得偿所愿了。我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伍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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