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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伍伍 大蛇和小蛇 ...

  •   梅老板笑问我道:“依姑娘所见,何为坏结局?何为好结局?”

      我一愣,心头一跳,前时与阿汝所谈在脑海中响起,脱口而出道:“青蛇若是回到过去改变了未来,便是好结局;若她只是在西湖畔做了一场黄粱美梦,恐怕令我扼腕叹息,这便该是坏结局了。”
      我不由发问:“《白蛇记》结局究竟为好为坏?”

      “言人人殊,姑娘以为是何便是何,只在观者心中而已,见仁见智耳。”

      我若有所思点点头,思绪尚且停留在梅老板这一番话中,待再抬头,梅老板与陶老板竟在我们这一桌坐下,就依次坐在我左手边。

      小白扑在梅老板跟前,正向她说起我与阿汝同黄女侠认识的缘分,又将阿汝赠她的平安扣举起介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招摇。
      梅老板屈指敲敲她的额头,向阿汝道了谢,又道:“汝兄弟破费了。”
      阿汝摇摇头:“不值几个钱。”

      梅老板瞧瞧阿汝,又瞧瞧我,最后向我道:“林塘县这一年一度庙会上演各的出戏,有些将喜改悲,有些将悲改喜,算是一种大胆尝试罢,与传统故事走向截然相反。起先还怕看客不能接受,后来反响却都不错。其他戏班诸如还有《窦娥冤》《梁祝》等等,便算得上是圆满好结局。”
      “庙会尚且还有五日,江姑娘和汝兄弟若是感兴趣,都可前去一观。”

      竟是如此。
      我倏忽起了十分的兴致,点点头说好,心中盘算着过几日的行程。

      梅老板向我一一介绍起来。
      诸如明日,便是《梁祝》,由杨树巷尾的芙蓉戏班出演。
      芙蓉班亦是乾戏,但与庆元班所属流派不同,走的是珉州一带的风格,又叫珉派乾戏,庆元班属乾派。

      民间戏曲班子流转颇多,与各地民俗融合,又产生新风格。
      梅老板越是介绍,我越是听得心痒难耐,五娘“咯咯”笑着逗小白,正对面,蕴姑娘托着下巴听得认真,目光炯炯。

      我瞧见梅老板看她一眼,笑道:“小蕴儿人脉广,于周边各个班子中都有熟人。”
      蕴姑娘下意识点点头。
      “江姑娘若是有意想前去瞧瞧各戏班幕后……”
      蕴姑娘还在点头。
      梅老板忽然扭转了头,亦目光炯炯看向她去。

      “小蕴儿,你近日可有空闲?有空闲么?那可愿领着江姑娘去瞧瞧?”梅老板一顿,“也愿意啊?那很好!”

      “欸?!大班主!”蕴姑娘点着头倏忽反应过来,“我是愿意,但我刚刚不是答应,不过我是愿意的……”像是说不清了似的,她嗔怪瞥梅老板一眼,眉眼飞媚,混不像前时台上的武生模样。

      嗔怪完,她笑吟吟看向我来,拍着胸脯飒爽道:“江姑娘若是想看,告诉我一声就好!不要怕麻烦我,别客气!”

      我被逗得“扑哧”一笑。
      其实我本无意探看别人幕后如何,如此一来盛情难却,却之不恭,点头应承下来。

      “我不会同蕴姑娘你客气的。”

      陶老板道:“庙会最后那日,我们荣喜班有返场演出,江姑娘若是感兴趣,也可前来一观。”

      其乐融融,相谈盛欢。

      我低下头,轻声与阿汝商量过几日行程,询问她的意见。
      她向来没什么意见,只是笑看着我,不时点点头。

      阿汝是笑的。我便放下心来,还是同她说话。

      “都在这儿呢。”忽听到一声。

      循声望去,是一直不见踪影的兰老板。
      “正找你们呢,找一圈也不见你们人影,原来都坐在这儿。”

      “哪,小薛,你也坐这桌罢,同你家班主一道。”她拍拍身后那人肩膀,让出一步。

      我这才看清她身后原来还有一个人。

      这人身姿纤长,一袭白袍,面若好女,雌雄莫辨。
      他点点头说“好”,声音低沉,是个男声。

      缥缈的、云似的在陶老板身侧坐下了。

      我瞧的清楚,蕴姑娘冲他微笑,他极快地回以一个微笑,极快低下头去,两只耳朵烧得通红。

      小薛?

      这是荣喜班的薛花旦?
      薛花旦竟然是男旦!

      我将自己的惊讶压下肚去,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动声色,免得叫人难堪。
      男旦也算常见,奈何我此前先入为主,以为是两个姑娘。
      还是此前禾儿姑娘同文小姐误导了我。

      想到她们二人,也不知她们俩现如今怎么样了。

      走神间,兰老板已来到庭院中间,拍拍手将众人目光引到她身上。
      先夸赞了今日大家演出之完美,道她与梅老板多年未出山,筋骨亦然松了,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强,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云云,又说了一段祝词,宣布宴席开场。

      后厨候着的伙计立即端着菜盘上来上菜,推杯换盏的声音一瞬间闹腾开来。

      这一次我是真的下定决心,意志力坚定,五娘要给我倒酒,我忙抢回我的酒杯,和小白一道喝卤梅汁去。
      “没意思。”五娘说,便又看向阿汝。

      “江姑娘不喝酒,汝少侠陪我喝一杯?”

      一桌人坐的满满当当。
      阿汝这次戴了一顶帷帽,比之前时的幂篱短上许多,黑色的面具已被摘下,收在阿汝后腰。
      我看到阿汝一段白皙的下巴,和若隐若现红润的双唇。
      我疑心现下要是从哪儿吹来一阵大风,就要将帷幔掀开。
      可现在四周风平浪静,没有丝毫风起。
      我心中不由遗憾。

      吃饭要带帷帽,阿汝如此奇怪行径,桌上无有一人询问,好似她与旁人并无不同。
      真好。

      “咕咚咕咚”。
      我一不留神,小白便已接连喝下两碗卤梅汁,还要再喝第三碗。
      她推推我道:“江姐姐,你快喝呀,喝完我给你倒。”

      我将杯中饮子一饮而尽。

      小白给我满上,建议道:“江姐姐,你这只酒杯小小,一口就喝完啦。要不要和我一样用大碗?”
      “江姐姐?江姐姐?”

      我倏忽回过神,视线还停留在阿汝浸过酒液潮湿红润的唇上。

      五娘起了兴在说:“汝少侠好酒量,好酒量!再来!老娘不信喝不过你!”
      阿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次浸润双唇。

      “……江姐姐?”

      “……好,好啊。”我无意识应,应完低头一瞧,面前满满当当一碗卤梅汁,才知晓自己方才应了什么。
      突然便与之前的蕴姑娘刹那感同身受了。

      阿汝忽然扭过了头,面向我来。

      这一次隔着帷幔我看不清她的眼,只看见一段白皙的下巴尖,等帷幔飘摇而起,我还会看见一双浸润了清冽酒液的红唇。

      喉头一滚,忽然口干舌燥起来。
      我闭闭眼,想将脑海中忽然出现的,自己伸舌舔去那湿润酒液的画面挥去。

      江觉如,你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长吐一口气,连忙伸出筷子去搛菜,囫囵塞进嘴里吞吃。

      嗯。嗯。
      张大厨不愧祖上做过御厨,便是我尝过那许多山珍海味,依然觉得唇齿留香,分外可口。
      嗯。嗯。
      这么好吃,多吃些罢,多吃些罢……对了,还有小白给我倒的卤梅汁……

      “江姐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咦,难道我倒错了,倒的是酒不成?欸,没有呀,我给你倒的还是卤梅汁呀,江姐姐你没有喝酒,怎么忽然脸红了,唔……”
      我急忙捂住小白的嘴,给她碗中夹菜。

      “这么好吃,小白你快快多吃些呀!”

      ……

      宴散时月已高悬,五娘喝得大醉,脸颊酡红不省人事。
      我将她软绵绵又沉甸甸的上半身抬起,放到阿汝背上。
      阿汝稳稳当当背起她,双手捞住她两条腿。

      阿汝还带着帷帽,没有换回她的面具。

      若说从前的阿汝像个鬼魅,今夜明亮月光之下,雪白帷幔遮盖,她像个误入人世的仙人,不染尘埃。

      我跟在阿汝身后,一手护住五娘,不住在后偷偷打量我的“菩萨”。

      到得客栈五娘卧房,将五娘放上床铺阿汝便退了出去。
      我打了净水挤了脸巾给五娘擦拭面颊,五娘不舒服地扒扒领口,我伸手替她松松衣领。
      忽然,铁钳似的一只手攥住我的腕骨。
      我没稳住身形,被拽的跌下身去,好悬一只手撑住在五娘头顶,没有整个身子砸下。
      “唔”。
      可惜下巴吃痛,到底砸在了五娘额头。

      我急忙撑起半个身子,想要抽回紧攥在五娘手中的手腕,抽不动。

      “……汝少侠?”五娘说。

      我不断挣动,又怕不小心伤到她,不敢动作太大。

      “……原来是江姑娘。”五娘又说,半睁不睁的掀着眼,迷离得很了。

      她手上一松,我终于抽回手腕,直起身。

      “醉鬼!”
      我将被子盖到她身上,出门时想,总算轮到我这么说别人了。

      回到楼上房中,阿汝竟然不在。
      我正要出去寻她,一抬头瞧见她端着什么正从楼梯上来。
      她已经换回她漆黑的面具。

      我退回房中,阿汝走进时看清,她手上托盘正中放着一碗面。
      长寿面。

      阿汝将面放在房中桌上,推向我。

      雪白的面上撒了葱花,还在冒热气。

      “……你做的?”我唯想到这个可能。

      “第一次做,不太好吃。”阿汝说。

      晚上宴席宾客尽欢,我腹中饱胀,并吃不下。
      可看着桌上那碗面,我喉头发涩。

      “已用过宴席,怎么又想到做这个了。”我说。

      “今天不是你的生辰吗?”阿汝说,“过生辰总要吃一碗长寿面。”

      我眼眶一热,湿润渐渐笼罩。
      是啊,生辰总要吃一碗长寿面。
      从小到大,每到这一日,家中不论如何,雷打不动都会给我准备一碗长寿面。
      年年如此,从未缺失。

      可是今年,我离开了家,吃不到家中的那碗面了。

      可现在,我又有了面。
      阿汝给我做了面。

      “江觉如,”阿汝说,“祝你生辰快乐。”

      她的手握成拳,伸到我面前。

      我用手背揩去眼角泪珠。

      “什么?”

      她晃晃手示意我接。

      落入掌心的东西温润,已被阿汝的体温浸透了。
      我摊开来看,一枚四方的碧绿莹白的玉石静静躺在我的掌心。
      和她送给小白的那枚像又不像。

      这是一枚如意扣。

      “生辰礼物。”阿汝又说,“江觉如,愿你日后康乐无忧,事事如意。”

      眼角的泪水终于滚落一颗,我满胸腔的喜悦与欢欣鼓噪起来,“咚咚”作响。

      “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我不会送你贺礼?”
      我摇摇头,“你已经送了的。”我指了指挂在床柱上那只白色的佛陀面具,忽然破涕而笑,“虽然是我强讨来的。”

      阿汝也笑,说:“快吃吧,待会儿面坨了怕是更难吃了。”

      我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面来,又放下,看向阿汝。

      “不敢吃?我、”阿汝难得赧然,“我尝了味道,勉强还是能够入口。”

      “不是……”我嚅嗫,“怎么办阿汝,我好饱啊。”

      阿汝和我面面相觑,我在她眼底看见自己充满笑容的脸。
      其实不用看我也能知道。
      因为我现在好开心,好高兴,开心高兴地脸颊都酸了。
      这么酸,是怎么抑制不住的笑容啊。

      “分你一半好不好?”

      “我看你是不敢尝。”

      “不是啦,我真的好饱啊。”

      “是吗?”

      阿汝虽然质疑,还是去楼下问店小二又拿了一副碗筷。
      我非常公平地分她一半,不多分也不少分。

      长寿面入口,有些寡淡。
      我“吸溜”一口吃了大半,勉强咽下去道:“一点也不难吃。”

      阿汝哼笑一声。

      “谢谢你,阿汝。”我低声道,“谢谢你做长寿面给我吃。”

      我想说一些话,想说家中每年这一日给我的长寿面,想说其实我自己本来都已经忘了,本来没有所谓的……想说,可是你端着面送给了我……想说那一刻我内心的震动,想说这一刻我内心的酸胀,想说我的快乐,我的欣然我的愉悦,想说好多好多。

      最后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问:“阿汝,你的生辰是何时?”

      阿汝沉默良久,道:“忘记了。许多年没有过过,便不记得了。”

      烛火跳跃,在墙上映照出我和阿汝的两道影子,拉长延伸,像是两条交缠扭曲的蛇。
      我伸手握住阿汝的手。

      “阿汝,你大我十二岁,你同我一个生肖。”我说,“你是大蛇,我是小蛇。”

      “既然你记不得自己的生辰,以后我们俩就同一日过生辰,好不好?”

      良久后,“好。”阿汝说。

      我笑起来,道:“阿汝,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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