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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伍肆 太平盛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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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捉住阿汝手腕,触手的肌肤冰凉。
她扭头朝我看来,眸中那股沉郁之色一下散了,漫上些许疑惑。
“阿江?”她喊我名字。
伸出手前我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只是不想再看见她方才那种眼神。
讷讷与阿汝对视片刻,眨眼微笑起来,手指台上。
“谢幕啦。”我道,“小白待会要来讨彩了,汝哥哥赶快做好准备呀。”
周围的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戏台上,所有参演人员涌上台前正在谢幕。
小白端着彩盘作揖,看众们一个个往她盘中丢铜板银子,也有不少不往彩盘里丢,向台面上丢的。
一团热闹,人声鼎沸不过如此。
阿汝笑笑点头,要去掏她腰间荷包。
我的手尚且攥着她的腕骨,她低头看来,我急忙松开了,蜷了蜷手指,不敢看她。
不过一会,小白端着彩盘走到我跟前,兴高采烈向我眨眨眼,嘴里说着吉祥话。
我将早就准备好的刻着吉祥如意的金锞子放进彩盘中。
金豆子砸落响得“叮铃当啷”。
小白两眼放精光,“多谢江姐姐!”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头,又想起据说拍了小孩子的头小孩子会长不高,于是做了罢。
未料手还没伸回来,小白这小丫头自己个儿将头凑到我掌心蹭了蹭。
两只眼弯成月牙,笑得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阿汝将手中银锭和一枚翡翠平安扣放在彩盘上,也得到了小白的蹭蹭。
“这枚平安扣是给小白你的,找条绳子串起来,做挂坠或是挂饰都可。日后到水边千万小心,水里的水鬼专喜欢抓你这样的小鬼头。”
她弯下腰凑在小白跟前,语气低低:“抓到后敲脑吸髓,囫囵吞吃,什么也不剩下。”
竟还学会开玩笑了。
阿汝的语气实在太过一本正经,小白显然被吓到了,一双眼瞪的滚圆。
“谢谢、谢谢汝哥哥……”她说,讷讷一顿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絮絮着打了个激灵,发誓道:“我日后定然不轻易去水边了!”
得到小白保证,阿汝好整以暇摸摸小白说乖,她向我看来,好像想接着说什么,却又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问,向小白挤眉弄眼,可怜的小白陷在“水鬼吸髓”的脑补里,蔫吧着没了气力,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巴巴地抬头瞧着我,伸手抓住我的指尖摇晃。
“江姐姐等我一会,我过会就过来找你。”
我向她做个“去吧”的手势,指指戏台外腾着烟火的一串小摊,“我和你汝哥哥先去那边逛逛,待会我们在最外头那个摊子汇合。”
“好。”小白端着彩盘继续讨彩,背影灰溜溜,已没了方才那股兴高采烈的劲头。
“好端端的,你怎么欺负小孩啊。”我面向阿汝。
“有吗?”阿汝无辜看着我。
……
天上星子闪烁,月上柳梢。
看了一整日戏,身子骨也坐乏了。我伸懒腰,孟夏的风扑面,带来林塘的烟火气。
流光溢彩的火灯,映着惶惶灯火,满街市的人影。
这庙会连夜间也热闹极,像是上元节似的。
听说每年这几日,乾州官府特地解了林塘县的宵禁,供百姓夜游。
我瞻看身畔阿汝,还是只看见她的眼睛,抿抿唇,旋身一步上前,双手背后,边看着阿汝,边后退道:“阿汝,《白蛇记》的结局,你觉得青蛇最后回到过去了吗?还是说,她只是在西湖边做了一场黄粱梦?”
阿汝沉默一会,哼笑了一声:“她那样恨,我祝愿她是真的回到过去罢,否则醒来要有多难过呢?”
“……你呢,阿江?”阿汝反问我。
“我亦希望如是。”我道。
“是么?”阿汝沉吟半晌,“若你是青蛇,回到了过去,你会去阻止么?阻止白蛇下山,阻止白蛇遇见许仙。”
“我自然会的。”这是什么问题?“若是不改变,回到过去岂不白费?”
阿汝哈哈笑出声来,点点头说:“对,不改变岂不白费?”
还不待我从阿汝这话中琢磨出个子丑寅卯,阿汝遽然伸手拽住我,我猝不及防一下踉跄,跌进她的怀中。
身后当下传来一声骂:“长点眼睛!”
“对不住,她一时不查,还请郎君勿怪。”阿汝扶住我的后背,声音响在我的头顶,我的额贴在她的肩,余光瞧见她一只手已摸在腰间荷包,正往外掏银子。
我忙从阿汝怀中退出来,连声道歉。
那咒骂之人面色稍霁,没有收银,他身旁的小娘子看着我笑声道:“姑娘,庙会人多,要多看路,不要光看人呀。”
说完两人相携着离去了。
我一赧,后知后觉咽了口口水。
这是第二次了,我跌入阿汝怀中。
“多谢。”我看着阿汝。
“我要说‘小心’吗?”阿汝玩笑。
原来阿汝也还记得初遇。我心头一软,眨了眨眼睛,心觉阿汝如今越发会开玩笑了。
已逛到街尾,折返回去。
“我发觉你拿银子当豆子撒。”
“是吗?银子好使罢。”
“可方才那两人没要,他们只要一个道歉。”
“是啊。”阿汝忽然道,“真好。”
“?”
我不明所以。
阿汝似在自语。
“此地不过乾州下辖一个小县,却也民康物阜,人人安居乐业、鼓腹而游,如此世情,与前朝大不相同,当今陛下是个好皇帝。”
“对么?”
我抬眼四下望去。
目之所及,灯火辉煌,每一人脸上皆洋溢笑颜。
路不拾遗、宵夜不禁,是个盛世之景。
“是吧。”我点了头,忽然想起朝中局势。
当今陛下是个好皇帝,但恐怕并非是个好父亲,否则他哪里忍心亲眼看着他的几个儿子,一个个自相残杀到如今地步呢?
阿汝忽然又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真好啊。”我再次听见她感叹。
我以为她是开心,无意中扭过头却看清她的双眼。
心口蓦然一涩,涩水横流开来。
阿汝分明在笑,眼眸弯起,是当真开心的罢?
可我又那样清晰地在她眼中感受到难过的情愫。
开心与难过,怎么会这样矛盾又和谐地出现在同一个人的同一时刻?
“大梁如今已定太平之基,已渐有盛世之势,她之继任者若是雄才大略、英明神武、独断乾坤,想必能将这个王朝推往鼎盛,比肩汉唐。”
阿汝一顿,璀璨的灯火照在她脸上的面具,那面具漆黑,火光全都湮灭于无,只剩下些许在她眼中炯炯腾烧。
她的睫还是那么长,毛绒绒的戳在面具外,她眼中饱含着某种我不能明了的东西。
她说:“那些投机倒把、蝇营狗苟、争权夺利者,都是这太平盛世肇始前的拦路石。”
“对么,阿江?”
“……阿汝?”我轻声唤,眼前那双映着灯火明亮的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晕,仔细看去似乎是……泪?
阿汝现在所说,与我不知晓的,她的过往相关么?
我不去深想。
在怀光山缥缈的佛音声里我告诉过自己,阿汝只是阿汝,于我无关其他。
我去握阿汝的手,将五指扣进她的五指,与她十指紧扣。
阿汝怔怔望向我来,看清我脸上表情,倏忽她眸一弯,伸手贴上我的脸。
她说:“我高兴,阿江,我真的很高兴,能亲眼瞧见现在,真的太好了。”
“嗯……”我应,微微侧过脸,在阿汝的手心蹭了蹭。
蹭罢转身,瞧见小白就在我俩身后不远,也不知默不作声瞧了多久,她一双小手捂在眼前,黑溜溜的眼珠在敞开的指缝间打转。
想来是已缓过劲来,她没了怕模样,扬着大大笑脸,转着眼促狭道:“哎呀,非礼勿视,非礼无听,非礼勿言。小白没有偷看,没有偷听,也不会出去乱讲哦。哎呀,哎呀呀呀呀~”
人小鬼大!
我没忍住上前将小白揽住,敲她脑袋。
小丫头拉我衣摆垫起脚,招招手,我弯腰凑近,她温热的吐息侵上我耳廓:“江姐姐,”她说,眨着笑眼,“你脸好红呀。”
“用你讲。”我亲昵刮刮她鼻尖,撞她额头,直起身长吐一口气,不敢回头。
我自己的脸现下有多滚烫,我哪里能感觉不到?!
……
杨树巷。
昨日堆着箱笼与刀枪把子的地方都被清理出来,摆上了一张张红布绸子盖着的大圆桌,席间热热闹闹的,大半人顶着粉红脸,没卸妆,推搡着笑闹。
瞧见我们,摸摸小白的头,喊她,也同我与阿汝打招呼:
“两位便是小白的救命恩人罢。”
“果真是一表人才。”
“多谢两位救我们小白一命呀。”
我回“哪里哪里”,又夸她们今日这出《白蛇记》演的精彩。
梅班主正在招待来客,看见我们,招招手,将我们与来客相互介绍。
原来正同她说话那位,就是隔壁荣喜班陶班主。
“陶班主。”我拱手,在陶班主素净的脸上瞧出一丝眼熟,不错眼珠地瞧着,忽想起,“您是昨日那位‘张生’!”
“正是。”陶班主含笑点头,作揖打了个戏腔,“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直起身,一本正经模样,倒是可堪一句风流倜傥,看得我分外新奇,笑着亦作个揖回礼。
陶老板忍俊不禁,直道有趣。
陶老板与梅老板有话未完,我叫梅老板自忙,不必管我们,跟着小白入席。
走到一旁,小白悄声说道:“今日本是我们自个儿摆宴,没请别家的,谁叫陶官儿知道了,说人多热闹,拿了银子出来给他们隔壁也摆上了几桌,叫我们一块儿混坐吃席。”
“其实……”小白声更低,眼珠滴溜打转,“连我也知道,是荣喜班的薛花旦瞧上了我们家蕴姐姐,陶官儿想试着做媒呢!”
我“欸”一声。
两个姑娘呀?
心中惊叹,没问出口。
到得桌前,竟是瞧见五娘,她正同身旁一位粉红油彩脸的姑娘说话,见到我们,分别冲我与阿汝眨了眨眼睛。
那正与她说话的姑娘见状也跟着朝我们看来,停下了话头。
我觉这位姑娘有些面善,忽得认出,这是今日台上那位功夫极其厉害的武生。
金山寺前,水族与人族斗法,她上场来连翻一盏茶有余的筋斗,目不暇接,我数都没能数清她究竟一连翻了多少个,只瞧见她翻筋斗的幻影。
台下的叫好声在那一刻到达顶峰。
竟然是她。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我满怀敬意向这姑娘看去。
我走神这空档,五娘已娉婷起身,走到阿汝身旁。她一边若有似无往阿汝身上靠,一边招呼道:“小郎君真是好巧。”
“五姨!”
小白松开我的手,叫我一瞬回过神。
便见她“噔噔噔”往阿汝和五娘中间挤去,手脚并用爬上长条凳,踮起脚搭着五娘肩膀,凑在她耳边一本正经说:“汝哥哥是江姐姐的,你不要调戏她啦!”
她自以为说的小声,其实这桌边坐着站着的,怕是具都听得一清二楚。
“哦?”五娘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我和阿汝身上转了一圈。
“这样啊,”她说,“好吧,就听我们小白的。”
她把小白从长条凳上抱下来,一起坐下了,“那你和五姨坐,让是一对的那两个人坐一起吧。”
一张桌五条凳,一条凳坐两个人。
“那你不和蕴姐姐坐啦?”小白说。
我和阿汝落座,那位武生姑娘冲我们点点头笑笑,“我自个儿坐,不跟小不点儿抢人。”
原来这位就是蕴姐姐。
小白给我们相互介绍,我才知道,原来如今杨树巷这片供给戏班的住宅,是在举办这好些年庙会以后,林塘县县令今年特地安排的。
往年庆元班一直落脚在五娘的福来客栈中,一来二去便与五娘十分熟识了。
如此说来——
五娘笑:“这二位是你黄姐姐的朋友,你此前不是心心念念,说你黄姐姐怎么还没有来么?”
小白眼前一亮,我暗道果然。
“焕云近来有事,我与阿汝来此,还是她极力推荐来观《白蛇记》的。”
小白又是惊喜又是惋惜:“黄姐姐之前一直想看梅师傅兰师傅上台,今年两位师傅决定出山,我立即便给她写信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今年她竟没空,太可惜了。”
“而且……”她说着低下头,“每年我们只这几日在林塘县相见,今年是见不到了。”
“哎呀,黄姐姐虽没来,但她却叫来了江姐姐和汝哥哥,救我一命,这是怎样的缘分呀!”
小白这样说,又高兴起来。
果真是小孩子心性。我心中好笑。
又几番寒暄,宴尚未开席,不远处,梅老板同陶老板还在说着什么。
我定定看着,忽然想起昨日戏台上抛却莺莺另娶他人的张生,而今日戏台上,许宣将素珍“压”于雷峰塔下。戏中这两位,可恶可恨,实与一般戏折子里深情如许的模样相去甚远。
我没忍住问道:“荣喜班的《莺莺传》我昨日恰好瞧见了,与今日这出《白蛇记》同是个坏结局。难道林塘县庙会上,演的折子戏全都是些爱情悲剧么?”
在场桌上人还未来得及回我,忽然一只手落上我的肩头。
我顺着这只手回过头向上看去,瞧见方才还在外头说话的梅老板盈盈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