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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了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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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豫安撞开了阮如笙,纤细的后背迎上了那抹阴毒的细芒。
剧痛立刻在后背炸开,但几乎在同一瞬间,贴身佩戴的仙藤子叶闪过一道温润清光,没入他的身体,如最坚韧的屏障般挡住了细芒最核心的诅咒。
然而就算如此,细芒中发自神魂的恶念却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突破了防御,狠狠钻入阮豫安的灵府!
“呃——!”
神魂似被无数阴冷的尖针同时刺穿,反复戳刺腐蚀一般的恐怖痛楚让阮豫安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几乎要立刻软倒下去。
易容术再也维持不住,显露出他此刻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小脸,和那双因剧痛而失神的眼睛。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肯痛呼出声。
“圆圆——!!!”
目睹他易容剥落的阮如笙目眦欲裂,转身将他牢牢抱住,灵力疯狂涌入他体内,试图驱散残余的邪念。
玄胤更是瞬间暴怒,剑光暴涨到极致,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发出得意狞笑的黄天残魂狠狠斩落!
黄天见阮豫安挡了细芒,料定他活不久,自己的计划也算圆满,对这一击直接破罐子破摔,拿铸造大阵的法器随意一挡,便要自戕。
大阵就此彻底崩坏,产生了一种共鸣,整个山洞内的时间法则骤然紊乱,一股庞大而无可抗拒的时空拉扯,悄然降临在了阮豫安身上。
阮豫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轻飘飘,疼痛也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漂浮感。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他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要到了。
但他绝对不能就这样离开。
至少……要给这个胆敢伤害阿爹的混蛋最后一下。
那混蛋凭什么自尽,要叫他死在自己爪里才好!
用尽最后一点凝聚的神智和灵力,阮豫安猛地从阮如笙怀中站起来,右手艰难地掐了个诀,使出压箱底的一招——离火天光!
天光乍亮,从外而内烧灼着黄天视为毕生心血的残阵,又定住了黄天残魂,让他求死不能,魂魄只能在玄胤剑光下一点点开始崩解。
黄天那扭曲的狞笑凝固住了,随即一张脸被极致的痛苦挤满,发出无声的尖叫,整个残魂如同被固定住的废纸,被剑气一点点翻来覆去地凌迟。
连迅速死去都是一种奢望。
在玄胤剑下,迎接他的除了魂飞魄散,不做他想。
做完这一切后,阮豫安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回阮如笙颤抖的臂弯里。
从黄天那根细芒刺入的那一点,神魂被撕扯的痛楚终于让他嘤咛出声,他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丝。
阮如笙能感觉到他神魂出了问题,但用尽全力也不能留住他,一时绝望得近乎崩溃,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圆圆,都怪阿爹……”
阮豫安能感觉到那股拉扯他离开的力量越来越强,他不想浪费剩下这为数不多的时间,费力地睁大眼睛,开口道:
“不用担心,其实……我一点都不疼。”
玄胤制住黄天,飞奔而来跪在阮如笙身边,和阮如笙一起托住小崽的身体,阮如笙手忙脚乱地擦拭阮豫安唇边的血丝,却越擦越多,灵力仿佛石沉大海。
“你们要好好的。”阮豫安注视着簇拥在自己身边的阮如笙和玄胤,尽管痛楚仍在,但他心里十分幸福:
“爹爹,阿爹,你们要好好双修,我才能降生在这世上,不然的话我就真的不存在啦……”
“好,好!阿爹答应你!阿爹什么都答应你!”阮如笙声音嘶哑着哽咽道。
他这么说,阮豫安就不困了。
“那,荆棘果糕,杏子糖,桃脯、梅子干……”他声音越来越轻,却坚持说下去,仿佛要把所有喜欢的零嘴名字都报出来:
“……这些我最爱吃了,你要记得日日许我吃。”
“好!我的崽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只要你坚持住,阿爹给你糖山糖海——”
阿爹答应得好爽快,但阮豫安心里却知道,阿爹在撒谎:两个爹从不许他多吃糖,怕他蛀牙,怕他吃坏胃口。
日后他见过的最大、最漂亮的一座糖山,还是温聿邢在他某一年生辰,从不知何处寄来的……
说温聿邢,温聿邢到。
玄青色身影撕裂了混乱的时空,带着一身凛冽寒意与无法掩饰的惊慌,瞬间出现在他身边。
温聿邢在察觉子叶湮灭的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尚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阮豫安这副虚弱模样,修长冰冷的手指忙搭上他的腕脉,注入磅礴却异常柔和的灵力,试图稳住他急速流逝的神魂波动。
“帝君……”阮豫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上罕见的慌乱与痛楚,忽然很想叫他早点来见自己。
在他情窦未开,还没有喜欢上斩霜的时候,就遇见温聿邢,那该有多好。
但转念一想,小时候的自己,打喷嚏流鼻涕、下界追蝴蝶摔泥坑、擅自去人界街市偷糖吃被抓住哭得满脸花的样子……好像确实有点狼狈,不够好看。
还是不要让帝君看到了吧。
他气力即将耗尽,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固执地强撑着,要出最后一口气:
“这个黄天好生不要脸……打不过就偷袭,我不陪他玩啦!”
“此间事了,我要做回……上界仙盟……金尊玉贵的少盟主……”
声音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骄傲和释然,仿佛只是玩累了,要回家睡一觉。
最后,他努力偏过头,望向紧握着他的手腕、面色苍白如雪的温聿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极狡黠的弧度,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
“帝君,我知道你偷亲我啦……”
留下这句石破天惊的话,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笑意的杏眼终于缓缓阖上,纤长脆弱眼睫再也没有一丝颤动。
在阮如笙几人以及所有围拢过来的仙盟将士惊骇的目光中,阮豫安的身体,自那被细芒击中的后心开始,竟化作了无数细碎而柔和的金白光点。
这些光点轻盈地漂浮起来,被一层朦胧的光晕温柔包裹、牵引,缓缓没入虚空之中。
这副景象居然美得惊心动魄,如同最珍贵的琉璃在眼前无声碎裂、消融,星辰化作流沙,回归浩瀚宇宙。
直到最后一点光晕也彻底消散在扭曲的时空波纹里,只留下阮如笙臂弯中依稀的血迹,和那股小狐身上总是自带的微弱甜香气。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山洞。
“不——!!!”阮如笙怔愣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因怀中空荡而死死攥着双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下去。
那双凤眸赤红如血,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悲痛与疯狂,与玄胤一起冷冷看向黄天。
太初帝君僵立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试图挽留的姿势,方才搭在阮豫安腕间的手指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脉搏触感,此刻却空空如也。
他缓缓转过头,也看向那仍在玄胤剑气下痛苦扭曲、不得速死的黄天残魂。
纯粹到极致的杀意,自几人身上冲天而起,全部倾泻向黄天残魂以及山洞内外他残余的信众与魔物。
在这番毫无保留的暴怒之下,黄天连同他助纣为虐的麾下魔修们顷刻间化为齑粉,魂飞魄散!
当最后一点灰暗魔气也被彻底净化,山洞内重归死寂,只余下满目疮痍,和空中尚未散尽的肃杀与悲痛。
失去的,终究已经失去了。
斩霜一直在山洞外清剿邪修,忽然感知到自家盟主等人的爆发,心知不妙,忙进洞来找阮豫安,却只见阮如笙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怀中带血,眼神空洞,仿佛魂魄也跟着一并消散了。
玄胤在他身边单膝跪下,伸手揽住他的肩,指尖却也在微微颤抖。
他金眸低垂,不复往日温和坚定,而是深不见底的沉痛,以及逐渐燃起的、冰冷的怒火。
他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看向同样沉默伫立、面色苍白如鬼的温聿邢。
太初帝君周身气息依旧冰冷暴戾,但玄胤丝毫也不放在眼里。
方才阮豫安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话,不止温聿邢,其他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帝君偷亲过他。
那么懵懂的小狐崽子,在他们眼皮底下……
阮如笙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眸死死盯住温聿邢,眼底燃着两簇近乎憎恶的怒火:“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才多大!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温聿邢,枉我以为你算个君子,你竟敢对我儿做出如此、如此卑劣之事!从今往后,你我便非道友。”
玄胤开口,也是语气沉沉,旁边有将士不明真相,还想劝几句,“那可是太初帝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几个字刚说出口,便被他一道剑气打了回去:
“他是帝君又如何?难道我会惧怕区区温氏?就算上古青冥神树也是帮理不帮亲!”
“我把我儿交到你手上,言明了不许他参战,你出自何种心思带他进了战场,又没能护他周全?!”
“日后我儿要有个三长两短,且看你太苍宫能得几日安宁!”
温聿邢嘴唇翕动了一下:“……按照豫安的年岁,他应在两年后降生——”
阮如笙忍无可忍,怒而打断:“你叫什么豫安!你给我叫他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