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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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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聿邢看着那双泛起水光的杏眼,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究松动了几分。
素来冷硬的心肠,在对着这张脸时,似乎总是格外容易妥协。
虽然他还没懂阮豫安何以忽然情绪激动,但他理解小狐的诉求:
“你执意参战,那便来战。”在他和玄胤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他偷偷摸摸从哪个山沟里回到战场,恰巧被黄天逮住的强。
温聿邢缓缓吁出一口气,周身那冰封般的威压敛去几分,声音也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战场凶险,非是儿戏。你要记住,不可正面与魔修对上,他们本就觊觎你的血肉……”
阮豫安察觉到他态度变化的那一刻,早就从斩霜剑上跳了下来,斩霜伸手去拉,却拉了个空。
小狐蹿到帝君身边,顺杆往上爬地揪住帝君袖摆,仰起小脸,一脸认真地点头,清澈眸中的期盼格外动人,让帝君想惩罚性地敲一下脑袋都无从下手。
“……总之,跟紧我,或者你爹爹。”温聿邢压低声音,没让斩霜听到他和玄胤的关系,“寸步不离。若遇强敌,立刻遁走,不得有丝毫犹豫。”
“好!”阮豫安眼睛亮如星辰,用力点头,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连易容术都掩不住那份鲜活的光彩。
一旁的斩霜还想说什么,温聿邢已抬手,一道柔和的青色光晕将此处笼罩,下一刻,三人已至洛子峰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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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子峰内那庞大而诡异的山洞之中,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所有搜集来的宝物与灵力燃烧到了极致,青金珊瑚内部的符文被灵力激发,疯狂躁动,不断发出不稳定的光晕,妖血精粹化作暗红的血雾将黄天残缺的魂体包裹,红色的血气与黑色的魔气充满整个山洞,肉眼简直难以视物。
山洞的整个空间都仿佛在不断折叠、拉伸,被化为了一处大阵。
阮如笙被护在玄胤身后,立在大军之前,用术法荡清了魔气,直面悬浮于大阵中央的黄天残魂。
玄胤手持石剑,剑身金光煌煌,往青金珊瑚之上斩去。
黄天几乎已经意识尽失,但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这片经营多年的洛子峰化为了本源力量的一部分,此刻忽然睁眼,以念力与剑气对撞迎上。
金光与灰芒湮灭处,虚空都泛起涟漪,另一边,黄天麾下也倾巢出动,阻止阮如笙他们破坏大阵。
跟在黄天身边的,都是过去有泼天的遗憾,以至于拼尽全力、堕入魔道也想重来一次的魔修,其中不乏强者。
此刻他们都为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而拼了命地维护大阵,阮如笙还认出了几个岁数不小的妖修,他们尚未堕魔,却比一旁的魔修们更加卖力。
阮如笙对妖修也没什么同族之情,他施展出高阶焚天录,灵火化作九条怒龙,配合着天军的人阵出击,专门灼烧自己熟悉的妖修弱点和法门。
很快,上界众天军的人阵被迫溃散,只能各自为战,山洞内混乱一片,魔气四处如雪遇沸汤,嗤嗤作响。
黄天发动阵法的过程被玄胤暂停,急得不停嘶吼,眼见力拼不成,转而趁着天时地利,借天地之力源源不断的供给,强启禁术。
无数灰色的符文自虚空浮现,结成一个个试图扰乱心神的幻象诅咒——然而他忘了,玄胤是道心最坚定的剑修。
玄胤金眸如炬,剑心通明,并不受外邪所惑,一弹指便破开幻象核心。
黄天又将幻象往上界其他人身上套去,却听阮如笙一声冷笑,妖狐天生对幻术有着极强抗性与洞察力,他指尖灵火跳跃,化作无数细小火鸟,霎那间将符文啄食殆尽。
玄胤看出了黄天的路数,他似乎是在依照古时修士对决的规则:一则拼力,二则拼术,三则拼心。
他索性先发制人,发力将领域铺陈开来,率先发起本命心法的对决。
玄胤的剑心天生至刚至强,信念无比坚定,无懈可击,最适合进攻,又知道黄天心法中的脆弱内核,黄天本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一下更是落于下风,在两边领域心法激烈碰撞后,魂体愈发透明涣散。
趁着这个机会,玄胤扛住他念力的摧折,成功蓄势,向青金珊瑚上斩去一剑。
黄天反应还算快,连忙拖住了剑锋,但剑势只是缓了半分,最后还是狠狠砍在了珊瑚上!
神器被这一斩变得明灭不定,大阵的运转随即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裂痕,众人见状,心内一喜:这种大阵搭建复杂,出了问题短时间里很难修复。
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向着他们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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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山洞外围,大军精锐正将魔修邪修大能、各种机关傀儡困在此地,尽量一网打尽,防止漏网之鱼出去又祸害一方。
温聿邢手持青冥枝,游走在战场与山洞内大阵在外的关键结构处,不断以时间法则稳定、修复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的空间结构,防止整个洛子峰崩塌。
阮豫安也乖乖遵守诺言,没有冲上前线,只跟在温聿邢身边四处当辅助。
小狐手腕翻转,纤纤十指掐诀,一道道柔和的灵力波纹打出,有的魔修甚至没有察觉攻击,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仙魔各自为战的场面其实十分混乱,没有经验的修士乍一看都会眼花缭乱,分不清敌我。
但阮豫安好像天生就能看懂复杂的战局,他轻易不动手,每次出手便都在关键时刻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好几次帮陷入围攻的仙将解了围。
温聿邢在一旁看着,发现他表现的确惊人,眼神不由更加缓和了。
阮豫安忙着表现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帝君的神色,小脸因灵力消耗和兴奋而泛起红晕,杏眼亮晶晶的,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战局。
上界精锐和跟随黄天的这帮人比起来,修为还能比一比,但对战经验与素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轻轻松松便绞杀了大部分魔修。
很少再有需要阮豫安出手的机会了,外围空间也逐渐稳定,小狐闲不下来,忍不住拽拽温聿邢的袖口:“帝君,我想进山洞看看。”
“等等,我把这批战俘处理完了,同你一道进去。”
“不用啦。”阮豫安不想耽误正事,“我知道怎么走,就是通过那朵莲花嘛,早就看到几个仙将守在那了。”
山洞内都是大军精锐,还有小狐的一双爹娘,对面就一个半残的黄天,料想不会出多大的事,温聿邢便应了:
“也行,那你跟紧你爹爹。”
阮豫安嗯了一声,高高兴兴飞到莲花旁边,守着这个进出口的仙将是太苍宫的,知道这位小狐乃是自家帝君的夫人,连忙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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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进来的前一刻。
大阵修补不成,计划已经是眼见的失败,而天地之力也被玄胤阻断,山洞内魔气停滞,金色的光芒正在不断侵蚀、扩大。
“不——!!!”黄天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咆哮,血色的眼眸死死盯住配合无间、步步紧逼的玄胤与阮如笙,简直恨不得活活吞了他们!
凭什么!明明他才是为了天下人好的那个,凭什么这对狗男男凭着一己私欲,自己结了鸳鸯,就不许他除去天下情丝?
极致的怨恨与疯狂,瞬间吞噬了黄天最后的理智,既然回天无望,既然注定陨落……那至少,也要拖着那个最可恨的、多管闲事的道尊一起下地狱!
就在玄胤石剑再次蓄势,准备给予其最后一击的刹那。
黄天残魂猛然放弃了所有防御与对大阵的最后维系,将最精纯的一缕本命魔气,混合着此刻濒死而结出的无穷怨毒,凝出一道细如牛毛、速度快到几乎超越感知的诡异细芒。
这道细芒,绕过了玄胤煌煌的剑势,避开了阮如笙周身的灵火,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和轨迹,悄无声息地直刺阮如笙后心!
——他杀不了道尊,便要玄胤生不如死,而杀了他至爱的道侣、叛徒长信的宝贝儿子,正是一箭双雕!
这一击无声无息,没有引起任何魔气波动,但玄胤看出黄天脸上诡异的微笑,还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厉喝出声:“如笙小心!”
阮如笙在瞬间汗毛倒竖,感觉到了一抹阴毒到极致的致命寒意,忙将灵火回撤,但那细芒太快,太诡,时机把握得太毒,眼见还是即将刺入他的后心——
阮豫安就在这时进入了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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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时间在阮豫安眼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小时候,阿爹总会在摇他小窝哄他入定时给他讲一个故事。
“一只狐狸自己不小心,跑出了窝,被猎户射了一箭,但狐狸居然没有死掉,猜猜为什么?”
小阮豫安奶声奶气道:“因为狐狸通了灵智,勤奋修炼,已经学会了防御法术,凡人伤不到他。可见我们都要勤学苦练……”
“不是。”阮如笙这样同他讲:“是因为这只狐狸有个特别特别傻的崽子,崽子跳出来,替狐狸挡了这一箭,还咬死了那个猎户。”
阮豫安拍爪:“那崽子好厉害!”
“不,那只崽子特别特别蠢。”
“狐狸就只有他一个崽子,自那以后,狐狸伤心得都要死了,每次想起这一日,都恨不得死在猎户手下的是自己……”
阿爹以此告诫他,以后无论如何不要为另一个人献出生命。
哪怕那个人是阿爹。
尤其那个人是阿爹。
他问为什么,阿爹说:“因为阿爹比你活得久,也比你聪明,自己总有办法的。”
“记住阿爹今天说的话,答应我,好不好?”
当时他答的是好。
但心里想的是,不好。
他本来就是阿爹的小孩,这条命是阿爹给的。如果是为了保护阿爹,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能看见那道阴狠的细芒。
他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