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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幼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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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豫安只睡了半个时辰便醒了,不过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原形,还舒舒服服地团在了软乎乎的小窝里,没有被坚硬的玉册硌得腰酸背痛。
嗅着熟悉的清新气味,小狐从窝中跳出来,变回人形,杏眼弯弯,唇角噙着不自觉的笑意:他大概知道,是谁抱他进的窝了。
爹爹他们正在调兵遣将,阮豫安不想碍事,正想着去其他叔叔姨姨的清净地方转转,就听宫外传来一道轻快的笑语:
“小狐狸,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玩儿的来了!”
阮豫安闻声抬头,只见温聿娇一身鹅黄罗裙飞进院子,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物件,用柔软的锦缎半围着。
“姐姐?”阮豫安连忙坐起身,绸衫随着动作滑下肩头些许,他随手拢了拢,好奇地看向她手中。
温聿娇献宝似的快步走到软榻边,轻轻掀开锦缎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个巴掌大小、形似松子的种子一样的东西,通体呈现温润的褐色,底部略微膨大,顶端优美地收起。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锦缎中,散发着纯净而微弱的草木灵气,还有一种幼崽特有的懵懂气息。
“这是?”阮豫安睁大了杏眼,下意识伸出双手。
温聿娇小心地将那胖松子放进他掌心:“是我族太奶奶新结的幼崽!才凝聚成形没多久,还没开灵智呢,软乎乎的,灵气也温和,正好叫你瞧瞧,拿着好玩儿。”
掌心传来温润微热的触感,那小松子似乎感知到新的气息,轻轻颤了颤,散开的灵气波纹更加柔和。
阮豫安大气不敢喘地捧着,像是捧着一团会呼吸的暖玉,指尖轻轻抚过它表面的外壳,眼中满是新奇。
“你们一族……幼年时都是这样的吗?”他抬头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了掌心的小生灵。
“是呀!”温聿娇在他身边坐下,托着腮笑道:
“我们一族孕育子嗣不易,幼崽初生时便是这般种子形态,需在族地吸收足够的天地灵气与日月精华,慢慢蕴养,待时机成熟,才会化出真正的灵体雏形。”
阮豫安听得入神,目光从掌心的小松子,移到温聿娇明媚的笑脸上,不由自主又联想到那位总是冷着脸、威仪深重的太初帝君。
一个奇妙的画面忽然钻进脑海,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两弯忍俊不禁的月牙。
“你笑什么?”温聿娇好奇地凑近。
阮豫安抱着那温润的小松子,凑到温聿娇耳边,语气里有几分促狭:
“我在想……帝君他小时候,是不是也像这个小家伙一样,是个圆滚滚、胖乎乎,安安静静的小松子,就躺在那儿,不哭不闹,等人来抱?”
他边说边比划,想象着一个小小号的松子状帝君模样,越想越觉得有趣。
帝君估计从小就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性子,小时候的种子形态,多半也是族里最端正、灵气最凝实的那一颗。
还有一出生就结出的本命法器青冥枝,他都可以想象得到,温氏族地里别的小松子滚来滚去,就他靠着青冥枝,不玩不闹,稳稳当当……
温聿娇自然不会破坏他的想象,还在一旁添油加醋了许多细节,一人一狐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一个懵懂的幼崽种子,就这么咕叽咕叽笑得东倒西歪。
幼崽种子尚还听不懂人言,但感知到亲近之人的愉悦心情,也一摆一摆地晃起圆滚滚的胖身子,阮豫安见了自然笑得更加畅快。
他没有注意到,门口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道玄青色的身影。
温聿邢刚刚回了太苍军中一趟,广袖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肃杀气息。
他目光先落在笑得脸颊泛红、墨发微乱的阮豫安身上,顿了顿,眸底的冷意化开,扫过他怀中那枚眼生的族中幼崽种子,最后又看向努力收敛笑意的好妹妹。
温聿娇推了阮豫安一下,阮豫安回头,笑声戛然而止。
阮豫安自知方才关于帝君的言语不是很恭敬,抱着小松子的手都僵住了,小脸绯红一片,长睫忽闪了几下,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只讷讷出声,说了句废话:
“帝君,你来啦。”
“嗯。”温聿邢缓步走进院中,目光在阮豫安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转而对温聿娇淡淡道:
“族中幼崽,你玩得差不多了便送回去,莫出了差池,叫老祖宗忧心。”
阮豫安以为他不高兴了,忙替温聿娇解释道:“我、我们一直注意护着幼崽的,姐姐就是让我抱着玩了一会儿,不会出什么岔子。”
“我知道。”温聿邢声音软了几分,“我没有怪你,知道你很乖。”
阮豫安抬起头,杏眼亮晶晶地看向温聿邢,只见帝君神色依旧平静,他走到阮豫安身边,揉了揉他的发顶。
“近日事多,改日我带你建一个小世界,你就知道我幼年期究竟是什么模样了。”他说。
帝君显然放过了她偷幼崽出来玩这一茬,温聿娇悄悄松了口气,一面重新用锦缎把松子包上,一面对阮豫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吧,我哥对你就是不一样!
阮豫安看向帝君,他侧脸轮廓那样俊美凌厉,看上去不近人情,但其实他从来都没有给过自己脸色看,心底某处忽然软软地塌陷下去。
姐姐说得没错,他想,帝君好像确实偏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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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界除了仙盟之外,便只有太苍宫分庭抗礼,有温聿邢的配合,上界大军调动十分顺利,没多久就整顿完毕,如同出鞘的利剑,自九天之上直指人界天山。
这次出动的大军不求人多,只求精锐,乌压压下界而去,穿过上界壁垒,居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战阵的森严肃杀之气席卷云层。
在大军穿梭下界时,一道极不起眼的光束,悄无声息地贴着云海边缘飞掠。
这光束正是冷剑御剑时发出的剑光,阮豫安被斩霜护在身后,墨发高高束起,还对自己施了层简单的易容术,遮掩了过于惹眼的容貌和仙气。
一狐一人是在阮豫安偷偷跟着下界时碰上的,因为阮豫安神魂特殊,玄胤和温聿邢都不许他频繁出入界,此次寻黄天大阵也危险,便不准他跟来。
但阮豫安知道自己在此处时日无多,说什么也得多做点什么,不肯待在天上干看着。
“我察觉到盟主设的岗哨了。”斩霜压低声音,指着下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我们得绕过去,从西侧断崖悄悄潜入洛子峰范围。”
阮豫安用力点头,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叛逆,明知道此事干系重大还故意违背爹爹命令,因此心跳得厉害。
斩霜耳聪目明,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还以为他在因两人此刻姿势亲密而害羞,脸上不由也变烫了些。
然而,就在剑光即将折向西侧时,前方的空间忽然泛起一道涟漪。
阮豫安暗叫不好,果然,只见一道玄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拦在了剑光之前。
罡风之中,温聿邢面沉如水,广袖纹丝不动,那双寒渊般的眸子锁定在阮豫安身上,周遭的空气瞬间冷得结霜。
斩霜下意识地将阮豫安护在身后,阮豫安也是心头一紧,但想到自己已经认真做了易容,眸中还是存有一点侥幸。
“回去。”温聿邢开口。
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来了!这易容术可是他跟悯悲学的,他就知道那老乌龟没安好心,不好好教他!
“我不想回去。”阮豫安破罐子破摔,从斩霜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小脸打商量道:
“我能帮忙,我术法功底很好,对时间阵法也有研究,我能帮你们找到阵眼最薄弱的地方!”
“胡闹。”温聿邢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他周身,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看到他神魂深处:“你神魂本就不稳,再靠近魔气扭曲的阵法,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有帝君给的子叶!”阮豫安急急道,伸手按住胸口贴身佩戴的叶片,那里传来温润安稳的气息,“它能护住我,而且道尊也在,我不会有事的,好不好?”
他眼中带着希冀,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什么总是要把他排除在外?
他很强的,他又不会给大家拖后腿。
斩霜察觉到他的委屈,上赶着帮腔:“对对对,我也会护着他的,帝君。”
难怪人人都说剑修愚笨,也不看此时是什么情形,就在那对对对。
温聿邢看着面前一人一狐在狭窄的剑上站立、不得不靠得十分之近的姿势,心头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面上神色更冷,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玄胤自有安排。你立刻返回上清山,不得有误。”
听到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阮豫安忽然就更委屈了。
“你就这么坚持道尊的安排吗?我说的一句也听不进去!”少年忽然提高了声音:
“所以日后你和道尊闹翻,他不让你来紫宸宫,你也果真就不来了,对不对?”
帝君明明对他这么好,但就是忍得住,从小到大都不来看他,每年只派人送些冷冰冰的礼物,自己却从来、从来不肯来见他一面。
如果他常来看自己,说不定两人早就两情相悦,他才不会单恋斩霜那么久,平白无故遭了那么久的罪!
小狐思维跳跃,温聿邢是有所领教的,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短短时间,阮豫安就能从眼下想到未来二十年后。
因此他实在听不懂阮豫安在说什么,看一旁的斩霜也是无比困惑的模样,就知道不光是自己听不懂,居然因此莫名其妙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