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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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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狐之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不客气地呵斥他。
温聿邢缓缓闭了闭眼。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在眼前这只悲痛欲绝的妖修狐狸听来,都只是狡辩,甚至是对失去爱子的再次亵渎。
“阮豫安他,应该在两年后降生。”他平静地呼出一口气,硬生生改了口,用极其平稳却笃定如山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两年间不可有任何变动,他降生的时刻早一分或晚一分,都会酿成大祸,还请道尊夫人厘清利害,仔细斟酌。”
他在委婉表明,阮如笙迁怒他无所谓,但万万不要迁怒于玄胤,乃至不与玄胤双修——这是阮豫安回来的唯一法门。
阮如笙听出了他微妙的意味,气得咬牙切齿:他还真迁怒了玄胤,也想不理会玄胤,但他也不是傻子,关乎自己亲生崽子的降生,如何需要一个外人提醒!
见阮如笙与玄胤似乎越来越生气,温聿邢退了一步,道:
“……仙体魂魄不入轮回,但总归要到冥界黄泉走一遭,受天地法则洗炼。”
他的目光穿透了此刻的悲痛与对峙,望向某个既定的、充满凶险的未来节点。
“我即刻便启程前往冥界。”温聿邢声音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会镇守此界,斩杀一切侵扰魂魄成型的鬼兽邪祟,为他保驾护航,积攒无边功德。”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玄胤身上,寒渊般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承诺:
“道尊放心,我在此立誓,绝不提前与他相见。绝不扰乱半分因果,绝不让他再受今日这般苦楚……”
他没有解释阮豫安说的那个吻,也没有为自己开脱一句,只是用一种近乎自罚的方式,将所有的责任与未来的守护,以一种极端而决绝的姿态扛了下来。
冥界无边鬼蜮,煞气冲天,冥神阎罗们改造了自身体质,不得在外长存,才得以在那等大凶大恶之地长存。
他要以正神之身入冥界镇守厮杀,绝非易事。
能立下这样的誓言,已经跟表白无异了。
只是……他多大,阮豫安多大,谁让他为阮豫安保驾护航了,他怎么口气大得跟阮豫安已经结了道侣一样?
玄胤金眸中怒火未消,抿紧了唇:“那就希望帝君能够遵守承诺,控制住自己别来打扰豫安,彻底斩断这段孽缘。”
“其余冥界之事,便依你所言……望你好自为之。”
这次黄天捣出的乱子,让玄胤意识到四界许多规则还有待改善,譬如西海的防御措施还需要仙盟帮着弥补一二漏洞——他要做的实在太多,没空再追究温聿邢这桩公案。
暂且搁置吧。
温聿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阮如笙怀中那片虚空,仿佛要将那抹早已消散的明媚笑靥刻入神魂最深处,而后缓缓转身。
手中青冥枝淡去,背影挺拔如孤松,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显得格外孤绝。
最后这番对话在结界之内,山洞内外的将士们没有听全,但太初帝君与玄胤二人对立的姿态被众人尽收眼底。
包括斩霜在内,众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温聿邢毅然转身,几日后又听闻他孤身一人入了冥界。
在不明内情的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仙盟盟主玄胤道尊与太初帝君彻底撕破脸,将其逼离上界中心,远走凶险之地的铁证了。
上界刚经历过对黄天余党的搜查,气氛沉闷,因着太初帝君被逼走这桩事,倒是重新活跃了起来。
“本尊在太苍宫里的人脉亲口说的,不会错,帝君就是远赴冥界了……”
“看来是真的决裂了,但是为什么呀?盟主也不像是那等咄咄逼人、没有容人之量的。”
“好像是与一只狐狸有关,不,不是盟主那位妖修道侣,是另一只小狐……”
类似的议论声,在上界每一处仙宫角落响起,流言经久不息,直到玄胤在战后正式公布了阮豫安的身份。
——那只小狐,居然是盟主的亲生崽子,跨越时空而来,只为助苍生除掉黄天这个大患。
此话传开,满座哗然。
那小狐才多大年纪,居然便如此深明大义,不愧是玄胤道尊亲生的崽子,果有乃父风范!
西海龙宫的珊瑚殿内,龙王敖闰把玩着那枚传讯玉简,久久不言,半晌才道:
“此次黄天之祸,也有我龙宫守卫青金珊瑚不利的缘由,阮豫安了结了黄天,是为我们了结了一桩恶果。可惜……”
小狐穿越而来,神魂不稳,经此一役,就这么被传送回去了。
“日后盟主道侣诞下麟儿,咱们定要多照顾着些。”西海龙王道。
龙三太子颔首:“父王放心,儿子明白。”
消息传到太苍宫中,将士们的气氛变得极为微妙。
以江密为首的仙将们都亲眼目睹过阮豫安枕着帝君真身醒转的场景,早知这只可爱的小狐必是帝君道侣,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小狐居然是仙盟盟主的亲子。
未来的仙盟少盟主。
一位沉稳持重、但先前因为仙盟近来屡屡挤兑而怒不可遏、险些在给黄天善后途中和仙盟中人干起来的老将沉默良久,终于憋出一句:
“帝君……眼光倒是不错。”
无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能猜到,帝君与阮豫安好的时候,便知道他的身世,也知道他们结为道侣的前因和后果——帝君的青冥枝毕竟不是摆设。
这么一算,太苍宫与仙盟决裂,是谁吃了亏谁占了便宜,还真不好说。
众人默契地没有继续深想。
难怪仙盟盟主会气成那样了,唉,为狐父母的也不容易,他们让着些罢了。
各界的茶馆、酒肆、仙舟之上,类似的议论此起彼伏,仙盟上下,乃至整个上界,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那个孩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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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年。
阮如笙将全部心力投入修炼,他本就是天资卓绝的九尾妖狐,此前困于妖界倾轧,修为进境才多有阻滞。
如今再无顾忌,又有玄胤悉心指点、仙盟资源全力支持,修为一日千里,没过多久,仙盟众人就见一道炽烈到极致的金红光芒自问道峰而起,冲破屋顶,直贯九霄。
阮如笙飞升了。
玄胤亲自来将他从上界天梯入口处接引到紫宸宫,阮如笙因脱胎换骨而疲惫的身躯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说:
“……还有一年。”
玄胤轻轻环住他,下颌抵在他发顶,声音沉稳而温柔:
“嗯,还有一年。”
阮如笙当即决定:“今晚我不要休息,我们继续双修!”
这一年间,他除了修炼便是缠着玄胤做这事,而玄胤除了满足他,便是整顿仙盟。
玄胤吸取了黄天的教训,加紧修订规章,擢拔贤才,严惩贪腐怠惰之辈,又巡查各宗,调解积年纠纷,将上界势力逐渐拧成一股绳。
旁人只道各界趋于平定,盟主要为仙盟取得最大的利益,顺带打压太苍宫。
只有阮如笙知道,玄胤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
他的小崽子将来要做仙盟少盟主,那便要有最清正的规矩,最丰厚的资源,最无懈可击的声誉。
要让所有人提起少盟主,首先想到的是敬畏与爱戴,真正配得起金尊玉贵四个字。
此后,玄胤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便与阮如笙一起布置阮豫安的寝殿。
他们仿照着问道峰内阮豫安喜欢的布置,种了年年开花结果的灵树,立起高大的秋千,玄胤还亲手写了一本给小狐量身定制的修行纲要,从启蒙到心法,细致入微,字斟句酌。
两人之间,关于温聿邢的话题,默契地绝口不提。
但这不代表那人不存在。
每隔一段时日,玄胤的书案上便会凭空出现一枚泛着淡淡青光的玉简。玉简内容极简,只有寥寥数语:
“冥界镇守一切如常。鬼兽潮已退。你等双修进度如何。”
最后一句,雷打不动,次次都有。
玄胤每次看到这句,都忍不住额角青筋微跳,阮如笙则冷哼一声:“他倒是关心得紧。”
然后忍住打去太苍宫、把屋顶掀翻的冲动,该修炼继续修炼,该双修继续双修。
两年过去,玄胤案头的玉简毁也毁不掉,积了厚厚一叠,终于,到了阮豫安应当降生的那一日。
温聿邢直接裂了分身,从冥界赶回上界,守在紫宸宫外,好像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不受欢迎。
阮如笙化作原形产子,玄胤亲自在设下重重禁制的产室里陪护,还是仙盟弟子在外接待,也不好直接赶人,只好将他迎了进去。
等待的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好在狐族产子十分顺利,不出一炷香时间,便传来一声清亮的嘤鸣,划破了凝固的寂静。
“像你。”玄胤一面使了法诀清理产室,一面对阮如笙说道。
阮如笙低头看着怀中嘤嘤过后很快困了的小崽,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
“废话,他现在是狐形,像人就糟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小狐崽子柔软的毛毛小脸,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破一场大梦:
“……是圆圆,是他,我的圆圆回来了……”
玄胤伸出手,将妻儿一同揽入怀中,他闭上眼,将脸埋在阮如笙肩头,良久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