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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景飞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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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飞还是为阿炎请来了医师,出乎意料的是,此次诊断一改往常命不久矣的说辞,只说脉沉体虚,需静养。景飞并不觉得这乌华城内的医师能高明到哪里去,依旧礼貌道了谢,封了厚厚的诊金,礼节周到地将人送走。
全程未让庄羽插手以及插嘴。
阿炎直到后半夜才转醒,醒来后就一直缩在床榻的一角默默掉眼泪,景飞看得有些心疼。
此前他一直觉得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心疼是件特别不值得的事情,可阿炎怎会是不相干的人。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有他的影子。
景飞站在榻前看了一会儿,而后脱鞋上床盘腿坐到阿炎面前,双手交叉手背拖着下巴,见她一双水眸兔子似的,鼻尖还一抽一抽地耸动,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公子记得,你之前都是扯着嗓子仰面朝天大声哭的,怎么如今变得如此骄矜了?”
“嗯?”阿炎瓮声瓮气,自己都要难过死了,不懂他在笑什么,也不太想理他。
“就这样,”景飞学着当初的样子仰头咧着嘴佯装哭泣,阿炎恼羞成怒一脚佯踹过去,却被顺势扣住脚踝。景飞依旧没心没肺,“哈哈哈哈,是不是很丑,哈哈哈……”
“你!”
这人怎么这样,自己可是几乎舍了命地在救他,却遭到这般无情的嘲笑。阿炎顿时觉得心中一阵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得更凶了。
景飞好不容易才止了笑,挪挪屁股,在阿炎一记记红眼之下硬是与她并肩坐在一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少女耳后下方。
不知何时,鲜红色的血线游走在白皙的脖颈上,开出一朵妖艳的花。
“阿炎,本公子是不是还没对你说过家里的事情。”
“家?”少女抹了把泪,转过脸来一脸疑惑。
“嗯,家。”
阿炎似懂非懂,不就是宁水镇?她都已经去过了。
景飞取个枕头抱在胸前,又如往常一样将脑袋靠到少女肩上,十分惬意,“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我没见过爹娘,是兄长将我拉扯大。”
“莫景玉?”
“是二哥。”景飞无奈,叫声哥那么难的吗?
“听陈伯说,大哥和二哥吃了很多苦,为了保全我。可,如你所见,我离不开庄羽。”景飞看着对面桌上跳动的烛火,三言两语带过近十年来所有的挣扎,只为告诉身旁这个女子,天下奇怪之人众多,不必害怕。
来到尘世间那么久,阿炎也不止一次撞到过景飞“服药”的情景,自然知晓离不开的意思,更何况他体内还有丝丝缕缕不属于他的气息。
阿炎都懂。
“你早上对本公子做的事,本公子在十年前也对二哥做过,宁水镇你也去过了,你觉得二哥讨厌我吗?”
阿炎大眼睛闪了闪,又歪着脑袋细想一番,最后摇头。
“所以啊,真正爱你之人不会介怀你的身份,听懂了吗?”
听懂了吗?景飞也细细咀嚼话中的意思,觉得颇有些矫情。这些年来,他走过多少地方,又见过多少人、多少家族因为一点利益纠缠与最亲近的人反目。若是有人拿这样的话来安慰他,他定然要将对方一脚踹翻在地。
此时他无比庆幸阿炎见的人不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记得或者知晓的事情不多,不然还真不一定能被这样的话哄住。
阿炎只需要每天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活着,不需要理解太多,不需要看见太多。只需要知道他莫小公子不介意,不用为此伤心难过就可以了。
所以她能听懂吗?能听懂他如此隐晦地表达爱意吗?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二人各自想着心事,半晌后,阿炎终于长舒一口气。
“阿炎懂了。”
这就懂了?景飞直起身子,转过头,变色不自觉绷起来,心若擂鼓。
阿炎亦转过头,一双眸子在烛火的映衬下闪闪发亮,“所以,无论阿炎是谁,景飞都喜欢阿炎,对吗?”
景飞眉眼含笑微微点头,很好,很好。
“那阿炎要是做错了事情呢?”
“你一小丫头能有什么错,若真有错处那也是旁人的错。”
阿炎不依不饶,“假如呢,假如阿炎就是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景飞会原谅阿炎,继续喜欢阿炎吗?”
“喜欢。”
景飞脸颊微微发烫,可见到小丫头仍定定地看着自己,景飞第一次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怀疑,内心某个地方动了动。
“阿炎是说,如果……”如果是杀人取心这种伤人性命的事呢,阿炎垂下眸子,看着掌心。
她还记得吴鸣之死,那时她还悄悄讨厌过景飞。可景飞说得对,他是为了救她,故意也好,无心之失也罢,吴鸣的死她脱不了干系,可那毕竟是威胁过她的人,是坏人。
可那个人呢,他什么都没有做,她却将对方的心活生生挖出来,事到如今,每当她觉得山下的世界如此美好的时候,总有一抹阴影笼罩在心头,时刻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曾对一个无辜之人做下何等残忍之事换来的。
眼泪再次涌出来,阿炎努力眨眨眼,抽了抽鼻子。
景飞看着她的侧脸,有种无力感,只好正过身子单膝跪在榻上将人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惩罚性地用力戳了戳,缓声道:“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被原谅的机会,阿炎,你也是。”
怀中之人没有反应,景飞感觉胸口湿了一片,他知道阿炎肯定哭得很凶。啧,这么感动么?
“那阿炎也喜欢景飞,”半晌,阿炎闷闷地说,顿了顿,从怀中仰起头,泪眼朦胧地补充道,“是人是鬼都喜欢。”
“嘶——”这话说得景飞直皱眉,紧接着阿炎的脑袋又扎入他怀中,声音依旧闷闷的,“要是莫景言不喜欢你,阿炎就帮你打他,阿炎很厉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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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聚仙岭,夏季的夜风吹不散林间的阴寒。
“那丫头也不知如何了。”段文鸢看着远方淡淡道。
身旁坐着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父亲”,一双空洞的眼眸与也看着相同的方向,那是它来时的路。
“您还记得她吗?”段文鸢转过头,落在“父亲”的侧脸。能如此平静地与“生父”坐在一处聊天,是他生前梦寐以求的事,如今终于实现了。
“父亲”没有回应,段文鸢也不恼,继续往向远方,似乎能在远处看到那一抹娇小的身影。
“念在她也在这里短暂陪伴过父亲的份上,父亲应该是不怪她的吧。”
若不是来时受了伤,他便可以跟着父亲的棺木一同进入这里,如此应该不会让父亲的身体落得个支离破碎的下场。可他却对始作俑者恨不起来。
“她是为了救我,”段文鸢忽然笑起来,寒潭一般的眼底泛起一丝柔光,“您敢相信吗,她竟然是为了救我。”
“可她看我的眼神十分陌生,应该是不记得我了吧。当年程泽找她找得几乎要发疯,谁能想到她竟然被埋在这里了呢。对了,还没跟您介绍过程泽吧。当年儿……”“儿子”这个词过于陌生,段文鸢顿了顿,“我从南疆出发一路北上,途径江南时遇到过一对兄妹,哥哥叫程泽,妹妹就是那丫头洛炎了。”
“程泽似乎很宝贝他这个妹妹,可那丫头命不好,没过多久就死了。然后他就来求我,求我救她妹妹,父亲您知道吗,那个时候小丫头都已经下葬了,他居然还那样求我,可我偏偏又拒绝不了。”
在他不算漫长的一生中,除了母亲,没有人在意过他,哪怕是坐在身旁的父亲,除了那一对兄妹。
“至于后来……我们没有找到洛炎的尸体,然后程泽也死了,死在青绍远手里。”段文鸢止了声,恨意在胸腔翻涌。
所以让他去杀青绍远应该是对的吧,让她有机会亲手为自己兄长报仇,这有什么错
可若她见到青绍远,会不会想起之前的事,想起程泽,想起他。
那青绍远呢,他不了解这个人,也不知道当年青绍远是否见过洛炎。若是见过,时隔这么多年,青绍远又能否记起洛炎,会对洛炎的身份产生怀疑吗?
“父亲,他此次杀我,是不是因为,他认出了我。”
身旁之人仍然没有回应,段文鸢少有得心中升起一丝忧虑,将那丫头送到青绍远身边,是不是做错了?
从枝头跃下轻轻落地,穿过尸群,他向着半山腰走去,那丫头这两天有些奇怪,他得去看看。可走出去没两步,他又猛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于是转过身。
木偶一般的身影仍然坐在原处,呆呆望着地狱边缘的一丝光亮。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那丫头也如父亲一般,千百个日夜里,孤零零地困在这荒芜一人却百鬼丛生的山岭中。
没有一丝戾气,没有一缕怨念。
段文鸢继续往山上走,嘴角慢慢勾起来。
丫头,你可千万要机灵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