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两个维度的谎言 ...
-
下午两点左右的伦敦,阳光被厚重的铅色云层过滤得支离破碎。
这辆红色双层巴士在此刻显得格外拥挤——正值附近几家纺织厂的轮班更替,车厢内塞满了疲惫的工人、拎着沉重网袋的家庭主妇,以及那些身上带着金属粉尘味道的学徒。狭窄的过道里,□□摩擦产生的热量与潮湿棉布散发的酸味交织,形成了一种让巫师感到极度陌生的、粘稠的生命张力。
没有座位。
艾歌紧紧贴着车窗站立,她那头如银色丝绸般的长发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刺眼。由于长时间身处这种密集且杂乱的麻瓜情绪中,她原本敏锐的感知力开始失控。跨城区的长途颠簸让她的“共感”进入了高频过载状态——那些关于生计的焦虑、下班后的疲惫、甚至是邻座老妇人风湿痛的碎裂感,都像潮水般通过空气刺入她的神经。
她的话变少了,呼吸的节律开始变得急促且破碎。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着风衣的袖口,眼神不再追随窗外掠过的红砖墙,而是变得“固定”,瞳孔微微颤动。
雷古勒斯第一时间观察到了这种位移。
他没有询问。在他的逻辑里,言语往往会增加过载者的负担。他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利用车厢摇晃的瞬间,极其自然地将艾歌换到了靠窗的最内侧死角。紧接着,他挺拔的脊背微微侧转,肩线压低,利用炭灰色的束腰大衣和自己那由于布莱克家教而显得冷峻的体态,在艾歌与嘈杂的人群之间,构筑起了一道物理意义上的“视线屏障”。
西里斯也察觉到了,但他靠的是直觉。当他看到雷古勒斯那种防御性的站位时,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嘿,艾歌,看着我。”西里斯忽然开口,声音清脆,甚至带上了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他为了逗艾歌,故意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然后凑近她耳边,用那种轻佻却温柔的语调嘀咕道:
“你知道吗?我一直怀疑这辆车其实是某种伪装成公交的魔法生物,你看那司机的后脑勺,像不像一只巨大的、还没睡醒的弗洛伯毛虫?如果它现在突然爆炸……”
西里斯侧头扫了一眼正像冰雕一样立在那里的弟弟,嘿嘿一笑:
“雷尔肯定会在零点一秒内算出最佳逃生概率、窗户破碎后的抛物线,以及我被弹出去后会挂在哪根电线杆上最体面。”
雷古勒斯面无表情地回敬了一个冰冷的、带有“你很幼稚”意味的大白眼。
艾歌听着耳边那荒诞的笑话,视线从那些灰暗的情绪中被强行拽回到了西里斯那张生动、张扬的脸上。她感觉到那种被窒息感包围的压力松动了一点,嘴角忍不住轻轻地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一刻,西弗勒斯·斯内普正缩在阴影里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看着这种高度协同、甚至带着“从容”的保护行为,一个名字不可抑制地从他的心底浮现——莉莉。
他在保护莉莉时也是这样吗?不,完全不同。他保护莉莉的时候,是狼狈的。他会用身体挡住那些投掷过来的石子,他会压低声音向她解释咒语以隔绝那些刺耳的嘲笑。那是一种“拼命不被世界撕碎”的挣扎。
而眼前的兄弟二人,他们甚至不需要交流,就完成了一次对 “隔离”。他们不是在抵御暴力,他们是在“维护体面”。这种保护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理的、审美的、甚至是权力的。
这种发现让西弗勒斯感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挫败与嫉妒。他冷哼一声,语调刻薄得像是砂纸擦过铁锈:
“挡住空气?真是有趣的想法。”西弗勒斯的声音极低,刻薄得像是砂纸擦过铁锈,带着一种“你们很可笑”的防御性优越,“只是我想提醒您,布莱克先生,麻瓜的物理法则通常不接受这种虚无缥缈的‘概率’。当铁皮由于撞击而扭曲时,所有的姓氏都会被压成一样的废料。”
他说完,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双消瘦、泛青的手紧紧抓着拉环。他的本质不是恶意,而是在用攻击来确认自己的安全边界——他在确认,自己并不需要这种 “默契”。
西里斯转头看了一眼这位阴沉的远房表哥,出奇地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极具松弛感的笑容。
“哦,原来你也在啊。”
西里斯调整了一下姿势,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重量:“别那么紧绷,伙计。这只是站个地方而已,又不收费。与其计算废料,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让那些家养小精灵别把你的尺码量错。”
他在用这种懒散告诉西弗勒斯:你不是会被我针对的敌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在和我们一起坐车的……暂时的同类。
雷古勒斯依然没有看向西弗勒斯。他像是一面坚固的盾牌,继续死死盯着窗外那些掠过的灰暗景物,淡淡地接了一句:
“空气确实挡不住。但视线可以。”
这是一句事实,而非观点。他听懂了西弗勒斯的防御,却拒绝用情绪回应,而是用理智将西弗勒斯也纳入了逻辑。
西弗勒斯闭上了嘴。他那双清醒得过分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听懂了。这群布莱克并不是在玩什么把戏,他们是在高效地、冷静地解决一个问题。
艾歌的感知力捕捉到了西弗勒斯身上那一瞬间的紊乱。
她意识到,这个男孩不是在嘲讽她,也不是真的讨厌西里斯。他是在害怕。他害怕这种这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带负担的温柔。
她下意识地往雷古勒斯那边又靠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大衣。
不是因为害怕西弗勒斯,而是因为……这个男孩身上的情绪太锋利了,像是一柄满是豁口的锯子,她不想再用自己的感知去触碰那片血淋淋的自尊,怕弄痛他,也弄痛自己。
西弗勒斯感觉到了那种避让。他看着艾歌,漆黑的眸子缩了缩。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原来除了莉莉那种灿烂的阳光,还有一种像她这样的方式……来达成的、沉默的仁慈。
妙玖站在稍后的位置,全程没有说话,但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这一切。
她在心里得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结论:西弗勒斯这个孩子……他不是不懂这些名为“情谊”或“默契”的东西。他只是在看。他在观察这种名为“布莱克”或“罗文”的共生模式,就像他在观察一份从未见过的、极其高阶的魔药配方。他在试图理解,那种不需要通过牺牲和哀求就能获得的、最基础的保护感,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红色巴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嘶吼,车轮碾过路的交汇口。随着报站员那沙哑的嗓音响起,伦敦的迷雾渐渐合拢。
不多时,他们回到了查令十字街那间永远弥漫着陈年酒气的破釜酒吧。壁炉中的翠绿火焰猛地窜起,吞噬了残留的煤烟,又在瞬间寂灭于北约克郡的冷风中。
妙玖带着四个孩子跨出炉膛,重新回到了罗文庄园。这里没有蜘蛛尾巷那种粘稠的工业废气,也没有巴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麻瓜汗味。取而代之的,是昂贵木材散发出的淡淡松脂香,以及铺满地面的、如云朵般柔软的浅灰色羊毛地毯。
庄园内部的家具大多由挪威进口,呈现出一种极其温润的原木质感。这里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所有的转折处都被打磨得圆润、亲和,透着一种“松弛感”。
西弗勒斯站在大厅中央,身体依旧维持着那种略显僵硬的垂直感,像是一根钉在丝绸上的生锈铁钉。他那双漆黑、警觉的眸子第一时间扫向了落地窗外。
透过明亮的水晶玻璃,可以看到庄园外围环绕着一圈古老的、在雪地中挺拔而立的白蜡树林(Rowan),以及那座在暮色下泛着微光的巨型玻璃温室。
对于普通的巫师而言,这或许是浪漫且高贵的家族象征;但在西弗勒斯眼里,这片树林呈现的是一种常态化的防御结构。并非结界,而是天然的魔法屏障,隐秘、稳固、且不需要任何刺眼的闪光。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提醒你他在防御。”
西弗勒斯在心里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这是一个被暴力养大的孩子,对“稳定”产生的本能警惕。
这里没有随处可见的血统纹章,也没有那种时刻提醒你“应该感到荣幸”的阶级暗示。这种“去压迫感”的环境,反而带给了西弗勒斯一种极其危险的错位感:
他们好像……并不需要我低头。
而对于此时的西弗勒斯而言,没被要求低头,反而比被公开羞辱更令他感到手足无措。他不知道在这种“没有等级”的空气里该如何呼吸。
他开始偷偷观察他旁边的布莱克兄弟。
他注意到,西里斯在这里显得极其轻松。那种在蜘蛛尾巷时紧绷着的、如梗犬般待发的神经彻底松开了。西里斯甚至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那张昂贵的长绒软榻上,眼神里透着一种自由与快意。
而雷古勒斯则呈现出一种逻辑上的安全感。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不再像在贫民窟时那样不断扫描周遭的威胁,而是沉静地看向窗外的雪景,脊背的线条依然挺拔,却不再僵硬。
但西弗勒斯依然不敢放松。他极度克制地站在阴影边缘,不乱看、不乱问。他像是一只误入丝绸宫殿的鹿,对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温度与善意都保持着一种生理性的距离。
因为在他那残酷的生存哲学里:“情感,是这个世界上最贵的债务。”
“好了,雷尔。再不走,母亲该以为我们被罗文家的地板给吃掉了。”
西里斯从软榻上跳下来,利落地脱下那件军风大衣。他先是转头和妙玖、艾歌告别,然后才像是某种随手而为的礼节,看向了缩在角落里的西弗勒斯。
“你不用送了,斯内普。”西里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布莱克式的随性,“这里的门厅比我们家的走廊要安全得多,起码这里的墙壁不会突然开口教训你。”
雷古勒斯也走了过来。他没有西里斯那种跳跃的幽默感,他只是看向西弗勒斯,用一种专业且平等的口吻说道:
“魔力稳定性检测有固定的频率规程。只要按规程来,就不会出错。”
西弗勒斯微微点头。他没有回应西里斯的玩笑,也没有说出任何告别的辞令,他所有的反应,都凝缩成了对雷古勒斯那句“按规程来”给出的一个极轻、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动作。
那是一个极轻的认可。
随着西里斯挥洒下一把闪烁着微光的飞路粉,翠绿色的火焰再次在壁炉中腾空而起。
“下周六见,艾歌!”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的身影消失在绿火之中,返回了那个即使在此时也依然维持着古老秩序的、深邃的格里莫广场。
壁炉的火焰彻底熄灭后,宁静重新包裹了这间开阔的门厅。
西弗勒斯依旧站得笔直,视线在大厅那些名贵的挪威红木家具上短暂停留。他在等待——等待家主的出现。在他的生存经验里,像罗文家这样富足且古老的门第,家主必然是威严的、审视的,甚至会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阶级重量,对他进行一番关于“背景”与“忠诚”的审问。
然而,出现的只有妙玖慵懒的叹息。
“他肯定又是看书入迷了,真是拿他没办法。”
妙玖随手摘下黑色的丝绒手套,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日常的、带着淡淡笑意的无奈。她没有看向书房的方向,而是转过头,小声嘱托着艾歌:
“艾歌,去看看尤里安醒了没有。如果他闹腾,就帮爸爸哄哄他。莫托纳利虽然博学,但在照顾婴儿这件事上,效率还不如一只刚成年的嗅嗅。”
“好的,妈妈。”艾歌点了点头,湖绿色的眼瞳掠过西弗勒斯,带着一种温和的安抚,随即轻盈地走向了通往二楼的、盘旋着云纹浮雕的楼梯。
西弗勒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信息。尤里安——听起来是个婴儿。这个家族的男主人此刻并没有在书房里谋划什么关于“拍卖会”的蓝图,而是在……照顾孩子?
妙玖在讲这些家常琐事时,并没有刻意避开他。这种毫无防备的透明度,反而让习惯了在蜘蛛尾巷“偷听”和“试探”的西弗勒斯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不知所措。
“走吧,西弗勒斯。”妙玖示意他跟上,“在送你回去之前,我们需要完成那场‘测量’。”
他们沿着一段由黑曜石铺就的、触感温润的台阶向下走去。当那扇厚重的、铭刻着炼金术阵列的黄铜大门无声划开时,西弗勒斯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那是地下的魔药工坊。
他原本预想的是那种充满了浮华装饰、堆满了昂贵黄金坩埚的“贵妇工坊”。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呈现出极致理性美感的空间。
西弗勒斯并没有闻到那种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高贵魔药香气”。相反,他的鼻翼微动,捕捉到的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清醒的味道:那是干燥草药被研磨后的微苦,是多种金属试剂发生置换反应后的锐利,以及通过魔力导管从上方温室源源不断输送进来的、带着大量氧气与泥土气息的新鲜植物味。
工坊的陈设极其精准,每一支器具的摆放都符合魔力的流动方向,所有的天平与研钵都呈现出一种“可重复实验”的严谨。在这里,没有为了炫耀财富而存在的冗余装饰,每一寸空间都是为了“产出”而服务的。
这个地方,对他传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财富,并不是技艺的必要条件。”
这句话,像是一根尖锐的钢针,瞬间刺破了他过去十年里,为了在蜘蛛尾巷生存而构筑起的、那个名为“自虐式精进”的逻辑外壳。
在此之前,西弗勒斯一直隐秘地认为,他在煤烟与肮脏中提炼出的知识是更纯粹的,因为那是经过痛苦淬炼的。但现在,罗文家这个干净、精确、高效到近乎冷酷的工坊告诉他——如果你拥有最顶级的研钵,你就能省下更多时间去推演配方;如果你拥有恒温的过滤网,你就不会因为炉火的波动而损失药效。
一个极其克制、却极其危险的念头,在他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如毒火般燃起:
“如果……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如果他不需要在寒冬里去工厂主的废纸堆里翻找燃料,如果他不需要在刺鼻的酒臭味中计算浓度,如果他早早地就能站在这种充满“秩序”的地方……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一秒,就被西弗勒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理智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敢去深思这个“如果”。因为一旦承认了这里的优越性,就意味着他过去九年在那条发臭的小巷里所承受的一切——那些殴打、那些寒冷、那些近乎偏执的隐忍——可能并非通往强大的“必须”,而仅仅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廉价的损耗。
那是对他过往生命的彻底否定,他决不允许这种动摇发生。
“站好,西弗勒斯。别像个被石化咒击中的泥怪。”
妙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并没有露出任何怜悯或安慰的表情,而是维持着一种冷彻且专注的专业感。她看出了少年踏入工坊时那一瞬间的震颤,但她没有点破,因为对于普林斯家的人来说,比起虚无缥缈的同情,“有用”才是唯一的尊严。
她没有动用魔杖。
妙玖从黑铁储物架上取下了皮尺、带有精密刻度的钢尺,以及一个外形古朴、却散发着炼金术波动的手指压力计。西弗勒斯紧绷的肩膀在看到这些物理工具时明显松弛了一些。
这在他眼中是“正规化流程”,是客观的数据采集,而不是某种带着施舍意味的、神神叨叨的巫师祝福仪式。数据不会撒谎,也不会带有阶级偏见。
妙玖靠近了他。她戴着轻薄的龙皮手套,动作极其迅速、果断,没有任何情绪化的余赘。当她的手指滑过西弗勒斯的指节、按压他的腕骨时,那种冰冷的专业感让西弗勒斯产生了一种身处某种精密实验室的错觉。
突然,妙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数据异常,而是因为她发现西弗勒斯的手指关节承压区,呈现出一种同龄孩子绝不该有的、不合理的坚硬阈值。那是长年累月在重力不均、搅拌阻力巨大的极端环境下,强行磨练出来的生理代偿。
“你过去经常自己熬制魔药?”妙玖头也不回地记录着数据,声音冷静如常。
西弗勒斯的第一反应是想否认。在蜘蛛尾巷,这种行为往往意味着“偷学”或“越界”,会招来托比亚暴躁的质问。但当他撞上妙玖那双毫无评判意味、只有纯粹学术探究的红宝石眼瞳时,他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种极简、且带有防御色彩的回答:
“……我没有材料可以拿来浪费。”
妙玖握笔的手在羊皮纸上悬停了零点五秒。她听懂了这半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每一次操作都必须精准,每一次实践都必须成功,因为贫穷剥夺了他“失败”的权力。
她没有追问,只是在记录本上用娟秀却锐利的字迹多写了一行: 「指关节耐受阈值提前形成,呈现非自然硬化;操作风格倾向于‘零误差强迫’,需避免长期无防护接触高腐蚀性基液。」
对西弗勒斯来说,这是一次无声的确认:他的生存方式被看见了,但没有被同情或审判,而是被当成了一个必须考虑的“技术参数”。
接下来是魔力稳定性测试。
西弗勒斯并没有被要求挥动儿童魔杖。事实上,当他触碰坩埚边缘、当他低头嗅闻干燥的蛇根草、当他仅仅是自然站立在操作台前时,隐藏在地面石砖与台面结构中的魔力检测阵早就已经开启了。他不是被检测的“对象”,他只是站在一个会主动“读取”一切的空间里。
他察觉到了这种隐秘的扫描,但他没有抗拒。相反,那种全方位的精准读取让他感到一种安全——在这里,所有的误差都能被量化,所有的天赋都有迹可循。
他表现出的魔力稳定性与解析速度,超出了妙玖的预期。但妙玖通过那双由于过度冷静而显得阴郁的眼睛意识到:这个孩子不能被夸奖。任何口头上的褒扬,都会被他敏锐地解读为上位者虚伪的客套。
“现在,看着这锅正在进行三次脱色的‘补血剂’。”
妙玖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小火慢炖的银色坩埚,声音依旧平稳:“不要操作,只要向我描述它的粘稠度变化,以及在每一个谐振波段产生的颜色相位差。”
这是一场纯粹的感知测试。
西弗勒斯走近坩埚。在那蒸腾的、淡红色的烟雾中,他漆黑的瞳孔瞬间锁定了液面。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在药液即将从液态转向某种胶质态的瞬间,坩埚左侧由于热传导的极微小偏差,产生了一个极易被忽视的相位偏移。
那种偏差在西弗勒斯眼中,是可能导致整锅药液产生沉淀的“隐患”。
在蜘蛛尾巷,不及时纠正这种偏差,就意味着半个月的伙食费会化为乌烟。
他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那个动作快、准、完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西弗勒斯伸出那只苍白消瘦的手,以一种近乎手术刀般精准的力度,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坩埚倾斜的角度。
药液瞬间恢复了完美的平衡,淡红色的光芒变得纯粹而均匀。
一瞬间,整个地底工坊安静了下来。
妙玖停下了手中的记录,原本平淡的神色在此刻变得异常幽深。
西弗勒斯猛地收回手,身体由于应激性反射而瞬间紧绷。他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在这个阶级分明、规矩森严的世界里,未经允许动用上位者的魔药器具,往往意味着严重的惩戒。他的眼神迅速变冷,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在等待那句意料之中的训斥。
“我并没有让你动手。”妙玖平静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西弗勒斯沉默着,甚至没有试图寻找借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某种“代价”降临。
妙玖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对西弗勒斯专业层面的最终判断。这个孩子不是那种充满浪漫幻想的天赋型魔药师,他是那种为了避免最小损失、不惜在规则边缘疯狂试探的“生存博弈者”。
她没有夸他“聪明”,也没有说“你很有天赋”。
妙玖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本,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认可的光:
“你不适合站在旁边看,西弗勒斯。”
她向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罗文式的傲慢:
“从下周一开始,在我的工作台前,你要么作为一名助手完全参与到流程中来,要么就请你离这口坩埚远一点。因为你这种‘无法忍受偏差’的本能,会毁掉任何一个观察者的耐心。”
西弗勒斯愣住了。
这不是训斥,这是——承认。
这是他九年生命里,第一次被一个成年人、一个真正的强者,当成一个“如果不加管控,就可能改变熬制后果的人”来对待。
不是乞讨者,不是被施舍的孩子,而是一个变量。
“明白了。”
西弗勒斯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极度克制而产生的沙哑。他站在那盏散发着微光的白炽灯下,阴影拉得很长。他知道,这间冷冰冰的、充满金属气味的地下室,已经正式向他开启了某种超越了金钱与身份的门票。
就在测试即将结束的最后几分钟,西弗勒斯在手中那只精密的水晶量杯的反射投影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排列整齐的试剂架,看向工坊与上方温室连接处的半透明隔层。
在那片泛着幽幽冷光的磨砂结构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有着一头如霜雪般的灰色短发,由于背光,西弗勒斯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
极其特殊———冷静、干燥、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甚至没有一丝长辈对后辈的期待或审判。那更像是一位资深的学者在确认一件新入库的、极其罕见的精密仪器。没有那种名为“优越感”的重压,只有一种纯粹的、事实层面的注视。
西弗勒斯与他对视了三秒。
在蜘蛛尾巷,这种对视通常意味着挑衅;在伦敦的街道,这可能意味着卑微的祈求。但在这一刻,西弗勒斯做出了一个连妙玖都感到意外的反应:
他没有低头致意,没有刻意挺直背脊展示风骨,没有回避,更没有试图迎合。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那个人一眼,随后极其自然地收回视线,将全部注意力重新倾注回手中那瓶正在冷却的药液上。哪怕他的心脏跳动频率在对撞中不可避免地加快,哪怕他意识到那是真正的、罗文庄园的“权威”。
但他选择的是:不展示,不表态,不索取。
而当他彻底处理完手上的操作,再次抬头时,隔层后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西弗勒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我被看见了,但没有被选中。”
对他而言,“被选中”往往意味着必须背负某种名为“恩赐”的沉重债务,而仅仅是“被看见”,则是对他独立意志的一种最深层的默认。
不过,他注意到,原本因为熬制魔药而略显沉闷的工坊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更加清亮、干爽,仿佛有人在暗中微调了风道的压力,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顺畅无比。
“魔力稳定性测试结束。”妙玖合上厚厚的羊皮纸记录本,语气中透着一种结束高强度工作后的轻快。她走到水槽边,开始清洗那些昂贵的烧杯,“结果比我预想的要……更有趣。西弗勒斯,你可以先去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且均匀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艾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进了工坊。她换上了一件家居感十足的淡蓝长裙,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那张没有沾染药液的边桌上。托盘里是一壶散发着草木清香的“霜叶白花茶”。
这种茶由极寒地带的银叶草(Silver-leaf)与月光甘菊(Moonlight Chamomile)混合而成。它不含有任何刺激魔力的成分,却能极好地中和因长时间呼吸魔药烟雾而产生的肺部灼热感,同时平复紧绷的神经。
除了茶,托盘里还有一小叠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压制燕麦饼干”。这不是那种充满了砂糖与黄油的甜点,而是加入了红灰木果(Rowan Berry)碎屑与谷物的、能量密度极高且释放极其稳定的食物,能让一个在熬制中耗尽精力的巫师,在不产生血糖波动的前提下,迅速恢复体力。
“工坊里待久了,感知会变得迟钝,容易头晕。”
艾歌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体贴。她并没有询问西弗勒斯“想不想要”,而是直接倒出了一杯泛着微绿荧光的茶水,递到了他面前。
她的眼神依旧如湖水般清澈,没有探究,也没有对他刚才那番表现的评价。
“喝一点吧。”艾歌微微侧头,看着西弗勒斯那双由于极度专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这是爸爸也认可的配方,他说……‘在历史的面前,身体才是最诚实的砝码’。”
西弗勒斯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触碰到了他那常年冰冷的手指。
他没有立刻喝。在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里,警惕从未消失。对他而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资源是真正“免费”的。在蜘蛛尾巷,哪怕是一块发硬的面包,背后往往也藏着母亲的眼泪或父亲的咒骂。他默认所有温情与物质都带有某种隐性的对价。
他抬头看向妙玖,声音低沉、极短地问了一句:“……这个,可以吗?”
这不是在询问茶水的口味,而是在确认这一行为是否包含在今天的“劳动契约”之内。
妙玖此时正拿着一把银质长镊子,专注地整理着魔药台上的残留物。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极其平淡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嗯。”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那种令人尴尬的关怀,更没有那种试图通过“给予”来换取“忠诚”的暗示。
这对西弗勒斯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号:这不是一场情感交易。
他没有立刻动口,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截枯木般静止着。他在等待,等待那两道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移开。他不习惯在“被看见”的状态下满足自己的基本生理需求——在他贫瘠的认知里,向他人展示自己的“渴望”或“需要”,本身就是一种暴露弱点。
直到妙玖转过身去,开始与艾歌低声交谈,而艾歌也顺势收回了目光,开始帮母亲整理托盘。
“菲兹从变回来后就一直在哼哼,”艾歌一边把空掉的药瓶归位,一边无奈地叹气,“它已经吃了三十二块这种燕麦饼干了。妈妈,我觉得它还没消气。”
“三十二块?”
妙玖终于皱起了眉头,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本。她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
“艾歌,你不能这么纵容它。它虽然是龙,但毕竟还年幼,它的胃承载不了这种频率的膨胀。再吃下去,它的魔力结构会因为消化不良而产生谐振的。难道你想看到罗文庄园的温室被一头胀气的龙给炸了吗?”
“可它说那是它应得的‘模特费’。”艾歌忍不住轻笑,湖绿色的眼瞳里满是宠溺。
西弗勒斯就在这一刻动了。
趁着母女俩的注意力被那头贪吃的龙吸引,他极快地、却又极其安静地喝了一小口茶。温热的茶液顺着食管滑下,那种中和了草药燥气的清香瞬间抚平了他肺部的灼热。接着,他拿起一块燕麦饼干,像是在完成一项不该被记录的精密动作那样,小口地进食。
他一边进食,一边用余光观察着眼前的这对母女。
这是西弗勒斯从未见过的母女关系。
在蜘蛛尾巷,他看到的艾琳总是像一截正在自我焚烧的枯柴。艾琳的“母爱”是沉重的、带血的,她通过燃烧自己的尊严和生命来为他换取一点点可怜的生存空间。在那里,母爱与“痛苦”是绑定的。
可在这里,妙玖是光彩照人的,是强大的。她即便是在处理家务琐事,也依然维持着那位顶尖魔药大师的自信与尊严。她并没有为了艾歌而牺牲自己,反而是在用自己的高度,带领着女儿去看更远的世界。
西弗勒斯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意识到:
•原来母亲可以不是“燃烧自己”的灰烬,她也可以是那团火本身。
•原来孩子不需要通过承受痛苦或表现出受难的姿态,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原来被允许坐在这里吃东西,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休息,而不等于他被收编成了某种“私产”。
这种认知让他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极其剧烈的、甚至有些眩晕的认知失调。
正在和母亲聊天的艾歌并没有忽略这种细微的震颤。她看着西弗勒斯紧握杯子的指节,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她想说些什么,然而,妙玖走上前,精准地切断了这种可能。
“时间差不多了。”妙玖看了一眼墙上那只由白银与水银构筑的精密挂钟,“我该送你回去了。”
没有留恋,没有询问他是否想多待一会儿。妙玖带着西弗勒斯走出了地底工坊,穿过那片在冬日暮色下显得格外静谧、肃穆的白蜡树林。林间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光,这里的空气冷冽却纯净,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对肺部的洗礼。
他们停留在庄园外缘的边界,那是一排古老白蜡树形成的天然门廊。
“我要带你进行幻影移形(Side-along Apparition)。”妙玖转过身,红宝石般的瞳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没有任何社交性的寒暄,“目的地是蜘蛛尾巷入口附近,那个死角不会被邻居看到。”
她没有问他“准备好了吗”,也没有安慰他“不要害怕”。
“站稳。”
妙玖伸出手,隔着大衣抓住了西弗勒斯的肩膀。她的手指很有力,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体重心,确认他是否有足够的意志力去承受接下来的空间挤压。在确认完毕的瞬间,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发动了咒语。
没有祝福,没有鼓励,甚至连那句“明天见”都没有说。
这对西弗勒斯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尊重。
在一阵令人作呕的、仿佛全身骨骼都要被抽干的剧烈挤压后,空间重新舒展开来。西弗勒斯双脚落地,四周的温度骤降,风里不再有白蜡树的清香,而是卷带着熟悉的、刺鼻的煤烟味。
他就站在那条通往蜘蛛尾巷的窄口。
那一刻,一个极其危险、却又让他感到如获新生般冷静的念头,在西弗勒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没有留下我。”
他意识到,罗文庄园并不是一个囚禁他的华丽牢笼。在那里,他被当成了一个独立的、可以进入、可以离开、甚至可以拒绝的“对等个体”。他今天所得到的一切——那份尊重、那份魔力稳定性的确认——全都是他用自己的天赋和自制力交换来的。
这比任何廉价的温情都要更稳固,因为它意味着:他是自由的,且他是有价值的。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巷口的那一刻,这种由于自我确认带来的精神高度,迅速撞上了现实的铜墙铁壁。
街道两旁如墓碑般林立的黑砖房,在暮色中仿佛正带着某种恶意的重力向中心倾斜,那种狭窄且阴暗的挤压感,让他的肩膀下意识地向内收紧。脊背重新变得如冰封般僵硬——那是他在蜘蛛尾巷磨练出的、如野兽般的本能。
然后,一个让他感到极其愤怒、甚至带有某种羞辱感的客观事实刺穿了他的感官:
“这里的空气,真的更脏。”
以前,他以为这种带有铁锈、霉味和廉价油脂的味道就是世界的本真,是生存的常态。但现在,他刚刚体验过那种“空间不会主动压迫你”的环境,他知道了——这里的恶劣并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被迫接受的、一种毫无尊严的低标准。
当他推开那扇漆面剥落、嘎吱作响的门,重新回到那个低矮、阴暗的起居室时,这种对比达到了顶峰。
屋子变得更矮了,天花板似乎快要压到了他的头顶;光线更暗了,那盏泛黄的灯泡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残阳;连隔壁邻居的叫骂声都显得更加刺耳。
这不是因为环境变了,而是因为他的标准变了。
他看到母亲艾琳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里,她回避视线的姿态、她神经质般绞动手指的动作、她面对暴力余波时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在西弗勒斯眼中突然变得清晰到近乎残忍。
他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她不是不知道这里有多糟,她也曾在那种光里生活过。”
“她只是一直在忍,一直在自愿沉沦。”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他产生恨,却让他心中那股维系了九年的、名为“依赖”的引线彻底断裂了。他看向母亲的眼神里,原本那股混杂着同情与妥协的温热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他停止了把艾琳当成自己受苦的“唯一理由”,也停止了把这片泥潭当成自己的“宿命”。
深夜,工厂那如巨兽喘息般的汽笛声已经平息,整座工业区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灰影中,空气里只剩下冷却后的铁锈味与陈年煤灰的干涩。
莉莉坐在二楼的窗边,台灯的光晕有些泛黄。她手里握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视线却在那行关于“雏菊根”的描述上停留了足足半个小时。
直到墙根下传来一阵熟悉的、极其轻微的磨蹭声。
西弗勒斯敏捷地翻上了窗台。他小心地站在狭窄的边缘,动作一如既往地克制,像是怕惊扰了这间充满少女气息的、温暖的卧室。
莉莉抬起头,那双如翡翠般明亮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便被一抹疑惑取代。
“你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未知”而产生的不安。
西弗勒斯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像是幻灯片般闪过无数高频的残影:罗文庄园地下工坊里妙玖那双具有压迫感的红眸;巴士上艾莉诺拉因为过载而苍白的脸色;西里斯和雷古勒斯默契侧身挡住外界视线的背影;以及那个始终站在光影暗处、让他感到某种终极权威的灰色头发的男人。
这些东西太沉重、太复杂,也太锋利。他潜意识里觉得,如果不加修饰地将这些抛给莉莉,会像是一把粗糙的碎石,划破她那清澈的世界。
于是,他选择了最安全、也最能被理解的那条路径。
“……去见了亲戚。”他开口,语调有些生硬。
莉莉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有亲戚?”
“我母亲那边的。”他说得很快,像是急于在这些话题周围筑起一道围栏。
莉莉放下书,挪到窗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那敏锐得近乎天赋的直觉让她皱起了眉。
“你不一样了,西弗。”
这句话让西弗勒斯的肩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像是被某种咒语精准击中了脊椎。
“哪里不一样?”
“你今天……”莉莉犹豫了一下,努力在匮乏的词汇里寻找描述,“看起来不像是刚被骂过,也不像是刚挨过什么。你的眼睛里……少了点东西,又多了点东西。”
这是莉莉的直觉。以往西弗勒斯每次来找她,身上总带着一种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湿漉漉的自卑与愤怒。但今天,他虽然依旧阴沉,却透着一种名为“确定感”的冰冷。
西弗勒斯低下头,避开了那双太过于明亮的绿色眼睛。
“他们给了我一些魔药方面的讲解。”他低声说,“还有……一个机会。”
“机会?”莉莉的眼睛立刻彻底亮了起来,“什么机会?”
西弗勒斯抬起眼,看着她。她笑得那么单纯,那么笃信这个世界会回报天赋。他没有告诉她那“每天四个小时”的雇佣协议,没有提到那个连地毯都比他全家家当昂贵的庄园,更没有说出妙玖对他评价时那种“你是个变量”的认同。
他只是把那个充满野心的秘密,裁剪成了一个莉莉能够接受的轮廓:
“他们允许我去旁听。如果我愿意的话。”
“那不是很好吗!”
莉莉几乎是立刻欢呼道,声音里是那种由衷的、不掺杂任何嫉妒的喜悦:“我就知道你很厉害!你看,西弗,我就说总会有人发现你的天才的。我就知道!”
西弗勒斯看着她兴奋地挥动手指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任何被“发现”的喜悦。
相反,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无法分享的清醒。他意识到,他和莉莉之间原本那种“同为怪胎”的共鸣,在今天下午,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偏移。莉莉认为这是对他“才华”的奖赏,而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他作为一名“普林斯”出卖劳动力与天赋的对价。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破碎:
“这和被发现没关系。”
莉莉愣了一下,有些困惑地停下了动作:“那和什么有关系?”
西弗勒斯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那些林立的烟囱,看着这条即将被他甩在身后的、散发着酒臭味的街道。
然后,他选择了最后一道防线,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最温柔的谎言:
“和魔药有关。”
他顿了顿,漆黑的瞳孔重新变得深邃而孤绝:
“只和魔药有关。”
在那一刻,西弗勒斯·斯内普明白了一件事:他的世界已经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莉莉代表的、灿烂且单纯的阳光;另一半则是罗文与布莱克代表的、冰冷、严密且充满了利益博弈的现实。
而他,已经跨出了那一步,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