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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剥离的阵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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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那道横亘着昏迷男人的门槛,房子内部的空间像是一只巨大的、生锈的铁肺,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扑面而来。
这里的破败并非因为岁月的磨损,而是一种彻底的、带有自虐色彩的 “放弃”。
空气里混合着廉价酒精、未燃尽的潮湿煤灰,以及那种长年不见阳光、旧布料发霉后产生的粘稠气味。狭窄的起居室里,家具的摆放逻辑极度诡异——沙发紧紧缩在墙角,破旧的桌椅刻意避开了窗户。
雷古勒斯一眼就看穿了这种布局:这并非为了生活,而是为了“躲避”。为了躲避可能从窗外投射进来的窥探,也为了躲避在这逼仄室内随时可能爆发的、无处不在的暴力重力。
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中心,灯泡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被油烟粘住的灰尘,投射下的阴影多得不自然。楼梯又窄又陡,倾斜的角度像是一条只通向压力与黑暗的死胡同。这里没有为“孩子”留出一寸余地,所有的陈设都在诉说一种生存的紧缩。
西里斯打量着这间甚至不如布莱克家扫帚间宽敞的屋子,那种由于过度压抑而产生的不适感让他下意识地耸了耸肩。他习惯性地用一种轻佻的语气来掩护内心的震动,声音压得很低,却依然在死寂的屋内清晰可闻:
“……梅林在上,这地方连鬼都住不久吧。”
这句话像是一枚投向深潭的碎石,瞬间激起了冰冷的、带有敌意的涟漪。
走在前面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但那对消瘦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慢慢转过身,漆黑、深邃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显得阴郁如夜。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尖叫或羞恼,而是用一种冷静到令人骨髓发凉的语调,精准地刺向西里斯那身昂贵的、闪烁着银扣光泽的军风大衣:
“至少这里没人靠祖宗的姓氏活着,以此来填补他们大脑里贫瘠的真空。”
“哇哦。”西里斯愣了半秒,随即咧开嘴,灰色的眼睛里跳动着被冒犯后的、兴奋的光芒,“看看,雷尔,怎么有人说话比你还‘嘴臭’?”
雷古勒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作为被无辜波及的对象,他甚至没有分给西里斯一个眼神,只是冷冷地纠正道:
“我那是基于事实的效率化表达。而这位先生……”
雷古勒斯的目光落在西弗勒斯那双防御性极强的眼睛上,语气平稳、克制,像是在宣读魔药材料配比:
“他是在进行一种‘自尊受损后的应激性防御’。虽然逻辑精准,但攻击性过强。”
西弗勒斯冷哼一声,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被解剖后的愠怒。他将视线从这两个自大的布莱克身上移开,落在了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艾歌身上。
艾歌站在雷古勒斯侧后方,湖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这间晦暗的、充满废气味道的屋子。她的感知力在此时此刻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西弗勒斯那层带刺的皮囊。
她感知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在那层冰冷的言语防御之下,是如旷野般辽阔且荒芜的警觉。
那是一种长期被攻击、被否定后,为了活下去而磨练出的反击本能。艾歌能感觉到这个男孩那颗极度克制的自尊心正在剧烈颤动。而在那自尊的最深处,藏着一种对“被看见”的极度恐惧——
他害怕被看见贫穷,害怕被看见脆弱,更害怕被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孩子,看穿他唯一引以为傲的理智外壳。
艾歌看着他。那一眼里没有怜悯,因为她知道怜悯对这个男孩来说是最大的羞辱;也没有好奇,因为她已经“感知”到了一切。
那是一种沉默的、极其危险的“理解”。
西弗勒斯在撞上艾歌视线的瞬间,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毒辣反击被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立刻抿紧了那双薄唇,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在心里给这个银发少女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定义:
危险。
不是因为她拥有压倒性的魔力,而是因为她没有被激怒,没有反击,却极其准确地“看”到了他。对西弗勒斯来说,能理解他的人,比那些只会嘲笑他的草包要危险一万倍——那意味着他最后的堡垒,在这一眼之下也无所遁形。
“如果你看够了,” 西弗勒斯僵硬地侧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就收起你那无用的好奇心。这里没有马戏团的表演。”
他转过身,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自尊,引导着这群华丽的陌生人,走向那张唯一还算整洁的旧木桌。
“坐吧。”
艾琳·斯内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地打破了室内近乎凝固的死寂。她局促地指了指那张垫子早已塌陷、散发着陈年霉味与潮湿煤灰气息的破旧沙发。这里显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椅子,更没有能招待这些“云端贵客”的银质茶具或精美茶点。
妙玖·罗文并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神色。她从容地走到沙发旁,那身酒红色的羊绒大衣在灰暗的屋子里显得极其突兀,却又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镇定。她没有坐下,而是看向艾琳,眼神中带着一种普林斯式的、冷彻的效率感:
“茶就不必了,艾琳。”妙玖开口,语调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份关于毒性降解的魔药实验报告,直接切断了任何寒暄的可能,“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进行那种毫无意义的叙旧。”
艾琳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尖在旧衣服那起球的布料上不断抠弄。
“我也没想过要和你叙旧,妙玖。”艾琳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长久不与人交际而产生的生涩感,“这里不属于你。哪怕是多留一分钟,你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氛都会被这里的煤烟味弄脏。”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妙玖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声音冷静得像是一柄划破迷雾的细剑,“艾琳,我们需要关于麻瓜顶层博弈的情报。具体来说,是关于下下个月正式亮相于梅费尔区(Mayfair)深处的——‘赫菲斯托斯·银座至尊拍卖会(Hephaestus Argent-Throne Sovereign Auction)’。”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艾琳原本紧紧抓着沙发扶手的手指猛地一抽,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那是个藏在伦敦繁华表象之下的、由麻瓜权贵们用黄金与权力构筑的赌场。”妙玖直视着堂姐那双布满血丝、却又因惊恐而微微战栗的眼瞳:
“我们需要去那里取回一些‘遗失物’。魔法能帮我们伪装容貌,却无法帮我们伪装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巫师的‘异类感’。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艾琳的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了一种近乎死寂的铁青。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焦距,那是一种看穿了某种深渊后的战栗。
“不……你们不该卷进去。”艾琳的声音颤抖着,沙哑得像是被煤烟熏坏了喉咙,“那不是你们该碰的东西。妙玖,你根本不明白……那种顶层的‘水’比黑湖还要深。在那里,涉及到的不再是纯血或混血的争端,而是比黑魔法更贪婪、更毫无底线的——麻瓜的欲望。”
她拒绝得极快,仿佛只要拒绝得够快,那个名为“赫菲斯托斯”的怪物就不会顺着话语爬进这间破败的小屋。
妙玖敏锐地捕捉到了艾琳那种近乎自毁的执拗。于是,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换了一个更具侵略性、也更直击灵魂的话题。
她看着艾琳额角的淤青,又看了一眼站在阴影中、眼神冷彻的西弗勒斯。
“你可以不帮我们,堂姐。”
妙玖的声音降了一个调,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女巫权威,“但你可以选择离开这里。我能给你和西弗勒斯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我能给你们提供一个避风港,只要你点头,你现在就能带他离开。”
妙玖的话术极度精准:她没有说“为了你好”,因为她知道艾琳的自尊早已破碎不堪;她没有说“为了孩子”,因为她知道那会成为另一种道德绑架。
她只说了一句:“你有选择。”
“不。”
艾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了,声音急促得近乎凄厉,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太久、已经对“自由”产生恐惧的野兽。
“我不会走。”
那个“不”字里藏着太多的沉重——是对“离开后情况会更糟”的恐惧,是对“不想被怜悯、被拯救”的偏执羞耻,以及一种长期受虐后产生的、病态的心理依赖。她觉得自己还能在托比亚的暴力中撑下去。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西弗勒斯,眼神中没有任何求助的成分,而是一种悲哀的确认。她害怕把西弗勒斯推向那个“魔法与华丽”的世界,因为在那里,他作为一个“斯内普”,同样会受到另一种维度的冷眼。
西弗勒斯站在一旁,看着他那正在“塌陷”的母亲。
他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短的嘲讽。那嘲讽并不针对他的母亲,也不针对贫穷,而是针对这种名为“命运”的、荒诞且恶心的循环。
也就在这一刻,妙玖开口了。
她的声音降到了冰点,冷静、低沉,没有任何情绪的修辞,像是一柄直接切开腐肉的手术刀,带着银质的寒芒。
“那你可以留下。”
妙玖直视着艾琳,红宝石般的瞳孔里没有怜悯,只有结论。
“但你的孩子,我要带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这不是征求,不是试探,而是陈述一个她已经做好的、不容更改的决定。她不是在和艾琳商量,而是在向这个破败的空间宣读一份剥夺令。
艾琳听后,整个人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迎面重击,身体由于巨大的冲击而陷入了死寂的僵硬。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驳。那是一种极度的、被掏空的沉默——就像是你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失去所有的东西,却在这一刻才发现,原来自己最后的一块立足之地也被彻底挖空。
“他是我的儿子……”艾琳颤抖着开口,试图伸手挡住妙玖的视线,声音微弱得连她自己都不信,“你没有权利……你不了解他,你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
她的这些辩解在妙玖那绝对的女巫权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且滑稽。
直到艾琳撞上妙玖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她在那里读到了一个她一直试图通过“自我牺牲”来掩盖的残酷真理:
“你留不住他。这片淤泥只会淹没他,或者把他变成和你一样的死物。”
在那道目光的逼视下,艾琳·普林斯那根维持了十年的、名为“母爱”的朽木,终于彻底折断。
那种崩溃不是贵妇式的、优雅的啜泣,而是种撕裂式的、甚至带有一种原始兽性的失控。她像是一座塌陷的废墟,发出了凄厉的、不再属于“普林斯”的尖叫:
“你不能!”
艾琳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弱地抓挠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拉锯感:
“你不能带走他!你不能决定这个!谁给你的权力来决定……带走他!你不能!”
这不是对妙玖喊的。这是她对这个从未善待过她的世界、对那个名为“贫穷”的泥潭、对她那场注定失败的逃亡,所发出的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西弗勒斯始终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没有上前安慰母亲,甚至没有向任何人求助。他站得笔直,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极冷的清醒,冷到几乎能看穿这起居室里所有的虚伪、软弱与无能为力。
但在他那如深潭般的内心深处,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诱惑的念头正如毒草般疯长: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认为他“值得被带走”。
对他来说,这种“价值感”比魔药更辛辣,比阳光更刺眼。他看着妙玖,那张消瘦的面孔上没有表情,但他微微蜷缩的指尖,却暴露了那颗正在经历剧烈重组的心。
随着那声撕心裂肺的“你不能”逐渐消散,艾琳的情绪在爆发的高点之后,迅速转入了另一种极端清醒的坍塌。
她粗重地喘息着,枯瘦的身躯剧烈颤抖,最终软倒在沙发里。她意识到妙玖不是来抢孩子的,她是来指出那个血淋淋的事实——她,艾琳·普林斯,早就已经死在了十年前,而现在的她,已经连为西弗勒斯遮风挡雨的资格都没有了。
艾琳突然停下了挣扎。她的声音变得极低,极干涩,带着一种深渊般的空洞。
“……那我算什么?”
她抬起头,褐色的瞳孔里满是破碎的残影,那不是在反问妙玖,而是在反问她自己这虚耗了十年的生命。
“如果连他都被带走了,如果连‘为了他而留下’这个借口都没了……妙玖,在这条发臭的小巷里,在这间充满了酒臭味的屋子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句话与其说是哀求,不如说是某种积压了十年的、由于“存在的自我否定”而产生的最深层的战栗。
妙玖站在那团浑浊的阴影边缘,红宝石般的瞳孔注视着这个几乎与背景融为一色的女人。她太了解这个堂姐了——普林斯家族历史上最典型的 “失败样本”。
艾琳当年选择下嫁给托比亚,并不是因为那场麻瓜童话里荒诞的爱情浪漫,而是因为在那条充满煤烟味的小巷里,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再被评价、不再被比较、不再被赋予任何期望的废墟。
她宁愿在这片污浊中缓慢腐烂,也不愿回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家族去承受“被看见失败”的凌迟。
而西弗勒斯,是她在这片泥潭里最后的一枚锚点。是她忍受殴打、忍受贫穷、忍受自我毁灭的唯一合理性。如果锚点被拔除,她这艘早已千疮百孔的破船,会瞬间被现实的巨浪撕成碎片。
妙玖并没有立刻反驳,她那双锐利的眼眸掠过艾琳颤抖的肩膀,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对尊严的最低保障。
“你不是逃,艾琳。”妙玖开口,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却透着一种跨越阶级的清醒,“你是在用你能想到的、最决绝的方式活下来。”
这句话像是一道温热的泉水,猛地灌进了艾琳那干涸、冰裂的灵魂。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承认她这种“自虐式生存”的逻辑。
然后,妙玖才给出了她的最终方案。
“我不会带走他。”
妙玖直视着艾琳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是他的母亲,这一点我不碰。这是普林斯家最后的伦理底线。”
艾琳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如释重负的动摇,原本如弓弦般紧绷的背脊微微塌陷。
“但是,”妙玖的话锋一转,切换成了那种冷静、高效且充满穿透力的专业模式,“霍格沃茨不是免费的。艾琳,你要睁开眼看看现实——书、魔药材料、全新的校服长袍,以及那些在学院生存所需的‘体面代价’,这些东西,你给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掠过西弗勒斯那件领口泛白、针脚粗糙的旧衬衫:
“而他不该因为这些廉价的物质贫瘠,在踏入那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必须被迫学会接受那些毫无必要的欺辱。贫穷不该是他的原罪,更不该是他的枷锁。”
艾琳猛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她当然知道。每一个深夜,当她看着西弗勒斯在昏黄的灯光下拆解那些过期的报纸时,这种无力感都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妙玖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像宣读立法条款一般列出她的“方案”:
“我可以不带走他。但他需要为他的入学,亲手攒出一份学费。”
“在他入学之前——”妙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西弗勒斯,眼神中带着一种对同类的欣赏,“每天下午,四个小时。他需要到罗文庄园,在我的指导下学习并制作魔药。他制作出的每一瓶合格药剂,都会有人按照对角巷的市价给予他应得的酬劳。”
接着,妙玖不容置疑地补充了三点,如同三枚钉入现实的、不可撼动的银钉:
“第一,你随时可以去接他,我绝不阻拦。第二,他不住在庄园,夕阳西下之前,他必须回到这条巷子。第三,我教他的仅限魔药——这是对他天赋的尊重,而非对他身份的掠夺。”
这不是拐带,更不是施舍。这是一种极其体面的、建立在专业合作基础上的救赎。
艾琳·斯内普垂下头,她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反驳的机会。作为一个曾经的普林斯,一个曾在工坊里通过逻辑推演万物变化的巫师,她理性上无法否认:拒绝这个方案,无异于亲手掐灭西弗勒斯灵魂深处唯一的火种。
而在这一刻,九岁的西弗勒斯·斯内普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孩童的雀跃。
他站在那一堆被煤烟熏黄的旧书旁,脊背挺得生疼。在母亲那漫长且令人窒息的迟疑中,他开口了。那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像是一阵刺穿迷雾的寒风:
“四个小时。”
他吐出这几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稳如磐石:
“我可以。”
西弗勒斯并没有看向妙玖,哪怕是他此时最渴望通过魔药来证明自己。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钉在艾琳那张苍白、布满了恐惧折痕的脸上。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母子之间最隐秘的效忠协议:“我不会离开你,妈妈。但我……也不会放弃我自己。”
艾琳的世界,被妙玖那句“四个小时”精准地切成了两半。一半是她试图维持的、贫瘠却熟悉的现状;另一半则是她从未敢奢望过、却一直在西弗勒斯梦境里盘旋的未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并非犹豫,而是一个已经在绝望中沉浮了十年的人,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计算,自己还能承受多少程度的“失去”。
艾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能够稳定切割高级魔药块、能精准捕捉到药液沸腾瞬间细微颜色变化的手,现在指节粗糙、指甲发脆,连颤抖都显得那般疲惫且廉价。
终于,她抬起头。
她的目光掠过了妙玖,掠过了三个孩子,最终落在了西弗勒斯身上。
“……四个小时。”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生理性的生涩感,仿佛是在测试这个词是否会在吐出的瞬间,就割伤她那早已溃烂的喉咙。
“只学习。”艾琳的声音陡然变冷,那是她作为母亲、作为斯内普夫人最后的、病态的固执,“不住在那里。不改姓。”
她每说一个条件,语气的温度就下降一分。这不是在同妙玖讨价还价,而是在一砖一瓦地修补她作为母亲的、摇摇欲坠的领地。她必须确认,即使他踏入了罗文家,西弗勒斯依然是她的西弗勒斯。
最后,她缓缓闭上眼。那神情不像是在妥协,倒像是在承受一次不需要鲜血、却足以掏空内脏的剖腹手术。
“……如果你敢让他忘了我——”
这句话断在了喉咙深处,那是一道无法宣之于口的、诅咒般的威胁。
妙玖听懂了。她收起了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光芒,微微颔首,给予了堂姐最沉默的尊重。
艾琳再次睁开眼。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歇斯底里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层被现实掏空后、如冰层般脆弱且透明的防御性清醒。她看向妙玖,语速极快,仿佛只要说慢一点,她就会后悔。
“我不是同意你,妙玖。”
她像是在宣布某种失败,却又像是在保留最后的尊严:
“我是……不再拦他。”
当这句话从艾琳干裂的嘴唇中吐出时,她仿佛用尽了这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
这不是许可,而是一次绝望的让路。她亲手撤去了自己构筑了九年的阻碍,却也将自己彻底留在了这片充满酒臭与煤烟的泥潭深处,像是一座主动留下来断后的孤坟。
妙玖·罗文并没有去安抚那个正在经历灵魂阵痛的女人,她的目光始终如红宝石般冷冽而精准地锁定在艾琳身上。
“今天我要带他走一趟。”妙玖开口,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魔药的实验规程。
艾琳那刚松动了一丝的脊背瞬间再次绷紧,像是一只受惊的鹤,褐色的瞳孔里满是生理性的戒备。
妙玖紧接着补充道。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次毫无误差的拆弹作业,精准地拆解着艾琳心中那名为“被剥夺”的恐惧:
“不是带他去吃饭,也不是让他留下。”妙玖的声音在狭窄的客厅里回荡,“我们需要进行必要的专业准备。测量他的肩宽、臂长,以及最重要的——手指的灵敏度与指节压力。我需要为他定制专属的防护斗篷和龙皮手套。”
提到这些术语时,妙玖的语气变得极端严谨:“这种手套必须经过特殊的‘抗腐蚀’与‘药液反噬’涂层处理,以适应高强度的魔药熬制。同时,我需要对他进行一次简短的魔力稳定性测试,确定他当前的魔力波长,以防止药剂在成型瞬间产生谐振崩坏。”
接着,妙玖抛出了那个对艾琳而言最为致命的现实理由:
“艾琳,你要明白,你家里现在的环境,已经不再适合让一个魔力结构正在成型的孩子裸露在外了。”妙玖的目光扫过斑驳的墙皮和生锈的铁窗,“这里的湿度、金属锈蚀产生的微量粉尘,还有长期弥漫的酒精挥发物——这些细碎的‘杂质’会严重干扰他感知力的稳定性。这种损害,是不可逆的。”
艾琳的心口像是被重重地锤击了一下。
那种痛感不是来自妙玖的强势,而是来自一种“环境不允许”的残酷真相。她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托比亚的拳头,但当她意识到自己赖以生存的家、这个她为西弗勒斯构筑的“避风港”,竟然在悄无声息地毒害儿子的天赋时,她最后的坚持彻底化为了虚无。
她干涩地张了张嘴,问出的第一句话,就已经标志着妥协的完成:
“……几点送回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妥协。
“下午六点半。”妙玖给出了一个令她心安的答复,“在路灯完全亮起、那些‘麻烦’苏醒之前,我会准时把他送回这道门槛前。”
西弗勒斯站在一旁。在这场关于他的归属权的博弈中,他始终没有露出任何属于九岁孩子该有的期待或雀跃。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当艾琳点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母亲。那不是在寻求最后一次允许,而是在确认——确认她是否会在下一秒就感到后悔,确认她是否真的做好了让他“跨出去”的准备。
艾琳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最后一点属于她的生机。
西弗勒斯收回视线,他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里,产生了一个极其危险、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
原来她也知道。原来连她都承认,我不该只是腐烂在这里。
这种认知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一次带血的升华。这种“被母亲承认的背离”,让他那层阴郁的外壳下,生出了一对充满攻击性的骨翼。他不再看横在门槛上的那团名为“父亲”的烂泥,而是迈开步子,以一种极其决绝的姿态,走向了妙玖。
艾歌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缩在阴暗深处的艾琳。她看到那个女人的侧脸在微弱、泛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苍老,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在灰烬里浸泡过的旧报纸。
菲兹在艾歌胸前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共鸣,龙鳞的冷光闪烁了一下。
红色的大巴在巷口发出了一声沉闷、嘶哑的嘶吼。
属于蜘蛛尾巷的煤烟、铁锈与腐败的酒味被瞬间甩在身后。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载着这几个身负重压的孩子,重新扎进了伦敦那灰蒙蒙的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