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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蜘蛛尾巷的幼鳞 ...

  •   北约克郡的清晨,阳光不再是利剑,而像是一叠厚实、温暖且带有微小绒毛的羊羔绒,轻柔地铺在罗文庄园淡色的石墙上。这里没有格里莫广场那种即使在盛夏也如附骨之疽般的阴冷,庄园的每一处线条都透着一种被岁月温柔打磨过的细致。
      维多利亚时期的刺绣挂毯与红木雕花的落地屏风并存,墙角装饰着几簇艾歌亲手照料的铃兰,正散发着一种清冷而微甜的香气。这里的空气里,陈年古籍的墨香与阳光烘烤木质家具的气息交织,构成了一个足以让任何紧绷的灵魂都松弛下来的避风港。
      “噢,别露出那种表情,西里斯。相信我,在那些不具备魔力感知的麻瓜眼里,这身行头只会让他们觉得你们是哪家走丢的、过于体面的小勋爵。”
      妙玖正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次调整她那顶缀着黑纱的丝绒阔檐帽。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酒红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极其精致的凤凰尾羽别针。即使是在麻瓜的世界,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里也闪烁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掠食者的美感。
      而在她身侧,三个孩子的装束呈现出一种与现代麻瓜世界格格不入的、带有“旧时代残响”的贵气。
      艾歌穿着一件象牙白的呢绒大衣,领口那一圈浅灰色狐狸毛衬托得她的面容愈发如瓷器般剔透。她那头银色的长发被淡绿色的丝带乖巧地束起,而胸口那枚“龙形胸针”——菲兹正极度不甘地收敛着所有魔力。它那金色的竖瞳偶尔飞快地闪烁,像是在控诉这种违背巨龙尊严的“首饰化”改造。
      而布莱克兄弟的装扮,则是另一种极端的视觉冲击。
      西里斯被塞进了一件深蓝色的军风羊毛大衣,双排银扣闪烁着冰冷的光。这身衣服将他如梗犬般桀骜的锐气强行收拢,却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在伦敦街头策动一场华丽风暴的危险分子。
      雷古勒斯则穿着一件炭灰色的束腰大衣,内里是禁欲感十足的黑色高领羊绒衫。这套沉郁的色调完美地契合了他那如深潭般的特质——挺拔、内敛,像一柄被黑布包裹的、尚未出鞘的细剑。
      “这衣服……” 雷古勒斯微微皱眉,手指摩挲着袖口那细腻得有些过分的布料,冷静地给出了评价,“领口的剪裁似乎参照了普鲁士旧时代的军礼服。在麻瓜的街头,这种‘存在感’会诱发不必要的注视。”
      “嘿,雷尔,你就知足吧。” 西里斯一边徒劳地想把领口扯得松散些,一边嘿嘿笑道,“比起母亲让我们穿的那种重得像铅块一样的礼服长袍,这玩意儿起码能让我跑得起来。虽然……它确实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从祖宅画像里走出来、准备去参加某场宏大葬礼的军方顾问。”
      艾歌没有参与兄弟俩的斗嘴。她正半蹲在那个由白银与榧木打造的摇篮边。
      三个月大的尤里安刚刚醒来,正挥动着粉嫩的小手。艾歌那强大的感知力捕捉到了弟弟微弱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依恋”与“对陌生气息的淡淡排斥”的涟漪。
      “我们很快就回来,尤里安。” 艾歌轻声低语,湖绿色的眼瞳里满是化不开的柔软。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勾住尤里安的小手。
      感受到姐姐的气息,尤里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他又看向了艾歌身后的布莱克兄弟。婴儿幼小的本能中,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弱的警惕波长,仿佛预感这两位“不速之客”会把他的姐姐带向某种未知的领域。
      “好了,莫托纳利。”
      妙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中默默注视着他们的罗文家主。莫托纳利今日穿了一身极度低调的墨色家居服,那双如灰雾般的短发略显凌乱,显示出他早起后的懈怠。
      “尤里安的辅食在厨房,我施了保温咒,每隔三小时喂一次。尿布需要及时更换,不许让他哭过三声才发现。” 妙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家庭最高统帅的权威:
      “最重要的一点——不、许、用、魔、杖。”
      莫托纳利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他看了一眼摇篮里那个正“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小儿子,又看向妙玖。
      “哪怕是……清理咒(Scourgify)?”
      “不行。魔力产生的微小震荡会干扰尤里安的环境感知。你要用‘手’,莫托纳利。” 妙玖勾起一抹动人的微笑,却带着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威胁感,“如果你能搞定当年的妖精叛乱,我相信你也能搞定一个婴儿的尿布。”
      西里斯忍不住发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快要憋不住的“嗤”声。
      在他的认知里,莫托纳利·罗文是在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角色。可现在,这位“强大的巫师”正盯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仿佛在面对一个比雷亚卢卡利亚还要棘手的上古难题。
      雷古勒斯也微微侧头,看着这一幕。这种在他看来有些“逻辑外”的家庭互动,却在莫托纳利那张冷静的面孔上,刻画出了一种他从未在格里莫广场见过的、极其深沉且稳固的温情。
      “明白了。” 莫托纳利低声回应,嘴角竟浮现出一抹极深、极淡的笑意。那种笑意让西里斯和雷古勒斯都愣了一下——那是完全剥离了谋略与算计后,属于一个男人的、最纯粹的柔软:
      “我会像守护世界最后的原件一样,守护好他的。”
      “那就好。”妙玖满意地拍了拍手,示意孩子们围拢到巨大的壁炉旁,“菲兹,抓稳了。”
      艾歌胸前的“龙形胸针”发出一声轻微的、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龙吟,像是在抱怨,像是在抱怨这种被当作饰品的命运。
      随着妙玖挥洒下一把闪烁着星光的飞路粉,翠绿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将这里的温馨气息瞬间吞噬。
      “目标——破釜酒吧。”
      在被卷入温暖的魔法火焰前,雷古勒斯最后看了一眼莫托纳利。他看到那位强大的家主正极其笨拙、却又异常小心地弯下腰,去抱起那个已经开始哼唧的小生命。
      那一刻,雷古勒斯心中那张关于“最优解”的羊皮纸上,似乎多了一行隐形的批注:如果你守护得足够好,那么即使没有魔杖,你的领地也是不可摧毁的圣所。
      绿光一闪。
      属于庄园的宁静被瞬间抽离。当视线再次清晰时,迎面扑来的已是伦敦查令十字街那股带着陈旧木料、廉价酒精以及淡淡煤烟味的、嘈杂的麻瓜尘烟。
      破釜酒吧内,那种混合了陈年黄油啤酒、劣质烟草与潮湿木料的气息,在翠绿火光熄灭的一瞬间,如同潮水般,将罗文庄园最后一丝铃兰香气彻底吞没。
      妙玖·罗文轻盈地跨出壁炉,她那身深酒红色的羊绒大衣在昏暗、油腻的酒吧里,像是一团缓慢流动的红宝石火焰,带着某种不属于这里的、极具侵略性的华丽。她并没有急着迈入尘世,而是优雅地向柜台后那个几乎快要缩进阴影里的老汤姆微微欠身。
      “早安,汤姆。带孩子们来处理一点关于对角巷铺子的琐事,”妙玖的语调里带着一种棉里藏针的社交熟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丝绒摩擦过的金属,“顺便让他们见识一下,伦敦那些尚未被咒语漂白过的‘尘土’。”
      周围的目光瞬间被这位散发着惊人美貌与强大气场的主母所吸引。在那些酒客眼中,妙玖就像是一场在阴暗酒吧里意外绽放的高级剧目,吸引了所有视觉的红利。而站在她身后、穿着风衣的三个孩子,则完美地消融在了妙玖那夺目的光环阴影下,像是一群随行的、不值一提的小跟班。
      “走吧,小英雄们。”妙玖低声示意,带着他们迅速穿过狭窄、充满汗味的走道。
      推开那扇连接查令十字街的木门时,伦敦那股带有金属锈迹与沉重工业废气的冷风扑面而来。菲兹化作的龙形胸针在艾歌胸前微微一颤,那冰冷的龙鳞在灰蒙蒙的、被煤烟稀释过的日光下泛起一丝不悦的色泽。
      “妈妈,我们要怎么去……那个地方?”艾歌看着眼前钢铁洪流般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有些局促。对于习惯了在温室里通过植物感知世界的她来说,这种由齿轮与喧嚣构筑的世界显得极度嘈杂且危险。
      妙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略显褶皱的纸条,上面用凌乱的笔迹写着堂姐的住址。她微微眯起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指尖轻点纸面:
      “乘公交车(London Transport)。我们要坐那种红色的、像个巨大移动饼干盒的双层载具。”
      “我知道那个!”西里斯立刻兴奋地一拍手,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破坏欲,“只要等它停下来,把几个麻瓜的金属硬币交给那个穿制服的售票员就行了!他们甚至会给你一张带洞的小纸片作为‘护身符’!”
      雷古勒斯那双灰色的眼睛瞬间如利刃般横扫了过来,冷冽的视线精准地钉在西里斯脸上,带着一种“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禁言”的警告。
      他们去年为了寻找修补挂毯用的远东草药,曾偷偷溜出格里莫广场,在麻瓜的街道上进行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越界实验”。那是他们之间绝对不能被长辈察觉的秘密。
      “啊……我是说,”西里斯在雷古勒斯的死亡凝视下,极其生硬地打了个转,语气变得天真且无辜,“我从格里莫广场的窗户里经常看到,那些麻瓜就是这么干的。看起来一点也不难,对吧?”
      妙玖侧过头,红宝石般的瞳孔在西里斯和雷古勒斯之间流转了一圈。她那惊人的直觉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共犯”的波长。但她并没有当众拆穿,只是勾起一抹玩味的、令人不安的笑意:
      “喔?那我倒要看看,这种‘隔窗观察’的经验,是否真的能应对伦敦这团乱麻。”
      五分钟后,四个人站在了一个锈迹斑斑、散发着陈年铁锈味的公共汽车站牌下。
      妙玖·罗文,这位能在炼金实验室里拆解最复杂分子结构的魔药大师,此刻正面色凝重地盯着那张布满了麻瓜逻辑线条的“伦敦交通路线图”。
      对于一个习惯了幻影移形和飞路网的巫师来说,这种将地理坐标强行压扁成彩色线条、并标注着无数莫名其妙数字的图纸,简直比霍格沃茨的密道还要难以理喻。
      “查令十字街到柯克菲斯……中途转乘……”妙玖的眉头越锁越深,她试图用分析魔药配比的方式去推演这些线条的交汇点,但那些红色与绿色的线段却像是在她眼里跳起了疯狂的、带有恶意嘲讽的弗拉门戈。
      “妈妈,我们要等的是17路吗?”艾歌有些担忧地看着母亲那逐渐失去耐心的背影。
      “理论上,如果这条绿色的线代表的是重力流向……”妙玖低声呢画,指尖在图纸上略显迷茫地滑动。。这位强大的女巫,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由于“缺乏常识”而产生的、降维打击般的无力感。
      雷古勒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他向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站在了妙玖与站牌之间。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零点五秒内便完成了对整张图纸的拓扑分析。。
      “我们需要搭乘24路,在托特纳姆法院路站(Tottenham Court Road)下车,步行一百二十米,转乘前往工业北区的通勤线路。”
      雷古勒斯的声音清冷、稳定,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他伸出手指,在地图的一个灰色角落精准一划:
      “那里就是蜘蛛尾巷。如果我的计算没有误差,那是一个处于城市边缘、重工业与贫民窟交织的地带。我们要找的人,就藏在那片废弃的铁轨附近。”
      妙玖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收回了那近乎要把站牌瞪穿的视线。她看着雷古勒斯那张冷峻且过分聪慧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混合了骄傲与调侃的光芒。
      “很好,雷古勒斯。看来在‘阅读规则’这件事上,布莱克家的次子确实有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天赋。”
      一辆硕大的、红色的“移动饼干盒”带着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和一股浓郁得近乎辛辣的柴油味,摇摇晃晃地在他们面前“靠岸”。
      西里斯第一个冲了上去,那姿态不像是去搭乘公交,倒像是准备去接管一艘正处于交火状态的战舰;艾歌紧随其后,双手小心地护着胸口那尊正因为引擎轰鸣而微微颤动的菲兹;而雷古勒斯则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在雾气中逐渐模糊的路线图,眼神中闪过一丝对这片陌生领域进行“逻辑闭环”后的冷淡满足。
      “走吧。”雷古勒斯对妙玖轻声说,他的脊背在红色巴士那略显压抑的阴影里,挺拔得像一株生长在石缝中的冷杉。
      随着巴士引擎那如困兽般沉重、单调的轰鸣,这辆红色的钢铁巨兽缓缓驶离了查令十字街。它载着这一群穿着过于考究、甚至显得有些“跨越世纪”的异乡人,一头扎进了1969年伦敦那由铁锈、煤烟与黑砖墙构筑的底层脉络。
      早高峰已经过去,车厢里并不拥挤,透着一种疲惫后的冷清。
      西里斯大摇大摆地坐在摇晃的皮质座椅上,好奇地打量着斜前方一位抱着厚重褐色纸包裹、正随着车辆颠簸而不断打瞌睡的老妇人。纸包边缘渗出了一点点油脂的痕迹,散发着廉价冷肉馅饼的味道。而窗外,原本属于查令十字街的些许繁华正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如复制粘贴般的连排红砖住宅,以及远方如丛林般林立、正吐着黑色浓烟的工厂烟囱。
      这是一种没有魔法、却真实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世界。
      “看那个,雷尔。那些麻瓜……是在进行某种关于‘废墟’的大规模行为艺术吗?”
      西里斯指着窗外铁路线旁一片半塌的巨型广告牌,上面的海报已经剥落,露出参差不齐的木架,像是一排腐烂的牙齿。他凑到雷古勒斯耳边,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那股调皮的劲儿:
      “他们甚至没有给那个架子施一个最简单的修复咒!他们就让那些木头在那儿烂掉?难道这是一种麻瓜式的‘时间装饰学’?”
      雷古勒斯从妙玖手中接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指尖在纸张边缘精准地摩挲。他看了一眼西里斯指的方向,随即便收回了视线,眼神中透着一种观察精密机械损耗时的冷淡。
      “这不是艺术,西里斯,这是‘运作的对价’。”雷古勒斯声音清冷,“没有魔法意味着他们必须忍受效率的低下。但你看那些铁轨——虽然布满铁锈,却形成了一种极其顽强的自我补偿。他们不需要审美,他们只需要这个庞大的系统保持最低限度的‘转动’。”
      艾歌静静地坐在一旁,额头抵着冰冷的、覆盖着薄薄灰尘的玻璃窗。
      她的感知力在这片缺乏魔力的荒原里反而变得异常敏感。她看到了在脏水沟反光的油膜下,那些为了生存而努力游动的细小生物;她看到了在黑色砖缝裂开的深处,一簇顽强的、被煤灰染得发黑的蒲公英正倔强地舒展着叶片。
      “灰尘里……也有生命在尖叫。”艾歌轻声呢喃。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原始的、为了活下去而进行的博弈。
      妙玖坐在他们后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孩子们。她看着西里斯试图去模仿巴士售票员报站的声音,看着雷古勒斯认真仔细地对照着窗外的街牌,心中闪过一丝温软的欣慰。
      对于这两个在格里莫广场长大的布莱克而言,这趟巴士旅行是一次对“世界”的重新定义。
      “准备下车。”雷古勒斯突然出声。
      他收起纸条,拉了拉炭灰色风衣的领口,“下一站,托特纳姆。我们要步行进入‘无名地带’。”
      当下车后的第一脚踏在潮湿的煤渣路上时,三个孩子同时屏住了呼吸。
      蜘蛛尾巷(Spinner's End)。
      这里是伦敦工业脉络最末端的一处伤口。街道窄得过分,两侧的连体旧房因为长年的煤烟侵蚀,砖色呈现出一种压抑的墨黑色。路面泛着一种冷腻的、像是被油脂浸透过的潮湿感,空气中不再有草木的芬芳,只有铁锈、陈年霉味以及某种廉价油脂混合而成的粘稠气息。
      天空被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黑色电线切割成了支离破碎的补丁。空气中不再有草木的芬芳,只有铁锈、陈年霉味以及某种廉价冷油脂混合而成的、粘稠的气息。
      这是一个“被世界遗忘,但拒绝消失”的地方。
      “梅林的……破旧礼帽。”
      西里斯嫌恶地跳过一个漂浮着烂菜叶的水洼,皱起了眉头,那种由于认知反差而产生的荒诞感让他忍不住吐槽:
      “这就是你说的‘普林斯家后裔’住的地方?雷尔,你确定咱们不是进了一个大型的、被遗弃的猫头鹰棚屋?这里的空气沉重得像是能直接拿去当建筑材料。”
      “这不叫阴森,西里斯。”
      雷古勒斯停下脚步,他站在那排如墓碑般整齐的黑砖房前,心中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他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残酷的事实:
      魔法世界的优雅,建立在“跳过”这些地方的前提上。巫师用幻影移形跳过了贫穷,用清理咒抹去了尘埃,却从未真正理解过,在没有任何奇迹的保护下,这种与铁锈共存的顽强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里没有‘留白’。”雷古勒斯看向街道尽头那根高耸入云、正喷吐着毒雾的烟囱,声音低沉,“每一寸空间都在为了生存而紧缩。如果我们不能在这里读懂规则,那我们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些人。”
      艾歌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身边那堵冰冷的、粗糙的墙壁。那种颗粒感顺着指尖传导,让她感到一阵战栗。
      “艾琳姨妈……就住在这里吗?”
      妙玖走上前,轻轻揽住了艾歌的肩膀。她那身酒红色的华贵大衣与这片灰黑色的背景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剧烈反差,像是一滴落入煤灰里的鲜血。
      “是的,我的宝贝。这里就是她选择的‘流放地’。”
      蜘蛛尾巷的窄街里,冷风如同一只无形且贪婪的手,卷起地面的碎纸屑打着旋,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潮湿煤灰与腐烂油脂的味道,沉重得像是某种无法洗净的诅咒,粘稠地压制着每一个人的肺部。
      妙玖·罗文迈步上前。她就像是一团不合时宜的、高傲的烈火,突兀地跌入了一座熄灭已久的冷窑。
      “咚、咚、咚。”
      妙玖屈起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指节,敲响了那扇似乎只要稍微用力就会化为齑粉的木门。
      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带着某种拖沓感的脚步声。片刻后,门轴发出一声尖锐且令人牙酸的呻吟,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窥视的窄缝。
      一张消瘦、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出现在阴影中。
      那是艾琳·斯内普。她原本那头属于普林斯家族、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浅金色长发,此刻像是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枯草,暗淡地扎在脑后。那双褐色的瞳孔里没有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揉搓后的,近乎生理性的惊恐与防备。
      艾琳看清门外的妙玖后,呼吸猛地一滞。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三个装束华丽的孩子,最后落回到妙玖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上。
      “你们……不该来的。”艾琳的声音沙哑且轻微,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关上门的仓促。
      “我给你写了信,艾琳。”妙玖看着这位曾经在家族聚会上傲然挺拔的堂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痛楚,那是作为手足的共鸣被现实撕裂的鸣响。
      “信被我烧了。” 艾琳低着头,视线在地面的煤渣上游离,身体紧紧贴在门框上,似乎想借此挡住屋子里的寒酸,以及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不可控的混乱,“趁托比亚还没回来……走吧。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更没有普林斯。”
      就在空气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时,一直静静观察的艾歌向前迈了一小步。
      她的感知力在这一刻捕捉到了艾琳身上最刺眼、最紊乱的一个魔力频率。
      “姨妈……”艾歌抬起头,湖绿色的眼瞳里满是清澈的担忧,声音软糯却清晰,“那里,会不会很痛?”
      艾歌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着虚空指向艾琳的额角。
      在那层被稀疏头发遮盖的皮肤下,一团深紫色的淤青正狰狞地凸起。那不是撞击的意外,在那团青紫的边缘,还残留着某种由于指节重压而产生的血点。
      那是长期处在施暴关系中留下的、无法掩饰的“痕迹”。
      艾琳下意识地抬手,颤抖地捂住额角。她像是被某种高阶咒语定住了一般,那种长期积累的、不争不辩的防御姿态,在这一刻被一个小女孩最纯粹的怜悯击碎了。
      妙玖看着那团淤青,原本就如烈火般的脾气在此刻像是被投入了高能触媒。她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其危险的叹息。
      “普林斯家的人,”妙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冷硬,她直接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水晶瓶,里面流淌着一种泛着银色微光的粘稠液体,“不该带着这种卑微的淤青,站在自家门口迎接客人。”
      “妙玖……别用魔法……”艾琳惊恐地退后半步,目光惊慌地扫过空无一人的窄巷。
      “这不是魔法,艾琳,这是我的‘专业’。”
      妙玖强势地用手撑住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她的眼神如同一张拉满的黑色长弓,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普林斯家的傲骨可以被折断,但不能被这种人渣踩进泥里。涂上它,或者我直接进去找那个留给你这道伤痕的人‘谈谈’。”
      场面在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屏住了呼吸。雷古勒斯看着艾琳那躲闪的目光,脑海中关于“托比亚·斯内普”的侧写瞬间完善:那不是一个强者,而是一个通过贬低弱者、撕碎仅存的尊严,来勉强找回存在感的失败者。这种恶,比黑魔法更令他感到生理性的厌恶。
      就在这时。
      巷弄深处,那种沉重、拖沓且极不协调的脚步声响起了。它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在凹凸不平的煤渣路上反复剐蹭。
      伴随着金属钥匙杂乱且刺耳的碰撞声,一股浓烈得近乎腐烂的、属于劣质金酒与酸涩呕吐物的臭气,越过冷风,粗暴地撞进了众人的鼻腔。
      “该死的小偷……总是盯着这几块破砖头……” 一个浑浊、粗鲁的声音低声咒骂着,带着酒精中毒者特有的、像是砂纸摩擦般的沙哑,“艾琳!你又把那该死的门闩给弄松了……”
      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艾琳·斯内普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击中。一个微小却致命的动作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轰然爆发——她的双肩应激性地猛然收缩,原本就佝偻的脊背缩得更深,那只紧攥门把手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试图在那道窄缝中寻找最后的庇护。
      这是长期身处暴力阴影下的灵魂,对“威胁”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身体记忆。
      “别——”她几乎是无声地对妙玖哀求道。那不是为了保护托比亚,而是因为她太清楚,在这种干柴前,任何一点来自普林斯家的星火,都会引发一场将她彻底焚毁的爆炸。
      艾歌的感知力在这一刻被一股恶臭强行撕扯开。
      如果说艾琳额角上的淤青带给她的是刺痛与哀伤,那么此刻从巷口席卷而来的,则是一场充满混沌、黏稠且散发着恶臭的“情绪洪流”。在她的感知里,托比亚·斯内普并不像一个人类,而是一团被酒精侵蚀得千疮百孔、却又不断向外喷吐着愤怒与挫败感的黑色淤泥。
      艾歌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她看向艾琳那只颤抖的手,一种迟来的认知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那团淤青不是意外掉落的痕迹,它是被眼前这个正在靠近的男人,用暴力生生制造出来的。
      “啧。”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侧方响起。
      西里斯几乎比任何人都要快地锁定了这份恶意。在格里莫广场那些漫长而阴森的午后,他太熟悉这种名为“暴虐”的呼吸频率。在闻到那股酒气的瞬息,他眼底所有的顽劣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捕猎”的、极度危险的死寂。
      西里斯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压低了重心的凶猛黑犬,右手已精准地按在了大衣内侧那柄名为毛利藤四郎的刀柄上。
      雷古勒斯立刻察觉到了西里斯那已经快要溢出来的杀意。他没有劝阻,也没有回头——他太了解那种名为“布莱克之怒”的引线。
      他不着痕迹地横移了一步。
      那是一个极其微妙、却带有绝对防御意义的站位。雷古勒斯那炭灰色的身影如同一面冷峻的岩墙,精准地横亘在艾歌、西里斯与即将抵达的托比亚之间。他的手没有伸向暗带,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投向那个踉跄的酒鬼,但他那挺拔的背脊却散发出一种属于他的、通过空间压缩而形成的威慑力。
      这是兄弟间的默契:雷古勒斯作为盾牌挡住冲动,西里斯作为利刃等待时机。
      托比亚·斯内普终于踉跄着走到了门前。
      他那头油腻的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泛红的面孔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显得异常亢奋。他根本没有去看那三个打扮得如同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孩子,在他的眼里,那些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背景。
      他的目光在撞见妙玖那身酒红色大衣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他最厌恶、也最令他感到自卑的——优雅、从容、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这种美感对他而言是一种生理性的羞辱,瞬间点燃了他那畸形的、如野兽护食般的领地意识。
      托比亚甚至没有直视妙玖,他猛地转向艾琳,用一种通过否定对方人格来找回尊严的语气低吼:
      “怎么回事?你又把什么不干不净的人带回来了,艾琳?”
      那句“你又……”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清脆地抽在艾琳的自尊上。这句话完美地定义了这里的权力结构:艾琳在托比亚眼中不是一个独立的伴侣,而是一个不断犯错、不断带回麻烦的、属于他的“附属物”。
      托比亚喘着粗气,酒气喷在了艾琳消瘦的脸上,他粗鲁地伸出手,试图将艾琳从门缝后拽出来,同时用那种充满侵略性的、却又色厉内荏的眼神扫向妙玖。
      “这里不欢迎你们这种穿得像开屏孔雀一样的家伙。”他发出一声带痰的冷哼,语气里的羞辱欲几乎要凝成实体,“滚出我的街道,带着你们这些昂贵的垃圾。”
      面面对这种地痞般的羞辱,妙玖·罗文表现出了让雷古勒斯都感到灵魂战栗的克制。她那张如红宝石般瑰丽的眼睛甚至没有浮现一丝厌恶,只是微微颔首,语调优雅、松弛,仿佛正置身于一场洒满阳光的午后茶叙:
      “我是艾琳的堂妹,妙玖·罗文。我带孩子们来拜访她。”
      然而,这句话在托比亚那被劣质酒精浸泡得扭曲、防备且充满了阶级仇恨的大脑里,瞬间完成了一次具有毁灭性的逻辑跃迁:
      堂妹 →血缘 →巫师。
      那考究的剪裁、昂贵的羊毛大衣,以及这三个孩子身上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从容不迫的秩序感,瞬间触发了他内心深处最卑微的羞辱性直觉。
      “哦?亲戚?”托比亚歪着头,发出一声带痰的冷哼,眼神在妙玖身上那枚璀璨的凤凰尾羽别针上厌恶地扫过,“从哪儿冒出来的?马戏团吗?那种专门表演‘大变活人’或者‘把戏’的廉价马戏团?”
      他没有提到“魔法”这个词,但“马戏团”这个隐喻里包含了他对那个超自然世界最恶毒的贬低。
      妙玖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作为社交场上的博弈高手,她习惯于先接过对方抛来的刀刃,再寻找对方的咽喉。她微微一笑,语调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我们只是来看看艾琳。她看起来……不太舒服。”
      这句话的表层是礼貌的关怀,底层却是一道冰冷的审判:我看见了你留下的淤青,我识破了你懦夫的底色。
      托比亚那由于酒精而变得迟钝的神经猛地一跳。这种被“看穿”的恐惧迅速转化为了对领地掌控权的极度渴求。他猛地转向门缝后颤抖的妻子,不再理会妙玖,而是通过羞辱艾琳来夺回他那碎成一地的男性权威。
      “你现在连这种人都敢往家里带了?”他暴躁地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漆面剥落的门板上,“站那儿干什么?像个死人一样!还不快把门关上!”
      这一句咆哮极具杀伤力。它在贬低艾琳的同时,彻底剥夺了她作为“普林斯”仅剩的一点选择权,并向妙玖宣告:在这里,只有我的暴力才是唯一的真理。
      眼看那扇沉重的木门就要在艾琳惊恐的泪眼中闭合,艾歌终于忍不住了。
      在她的感知里,艾琳额角上的疼痛正在那扇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变质。如果门关上了,那一瓶可以止痛的魔药就送不进去了;如果门关上了,那个消瘦的灵魂就会被重新锁进这片充满废气的黑暗里。
      “求你……别关门。”艾歌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由于共感而产生的急促与颤抖,“姨妈的额角……那很痛。她需要处理伤口。”
      这句话对托比亚来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来自“那边”的、漂亮得像个洋娃娃般的小女孩,竟然当众撕开了他试图用暴力遮羞的幕布。这种被一个孩子“俯视”的感觉,彻底摧毁了他那畸形的自尊。
      他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恶臭酒气,猛地跨出一步,那根肮脏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艾歌那双湖绿色的眼瞳里。他转向艾琳,发出一声极度扭曲且充满恐吓意味的狞笑:
      “你看她……这就是你那亲戚带过来的种?怪胎的孩子,居然也学会了来教训我?”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着,喷吐出最卑劣的毒液:
      “和西弗勒斯那个小杂种一样,恶心得让人反胃。”
      时间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西里斯的呼吸停滞了,右手握着的刀柄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雷古勒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原本紧绷的理智之弦在听到“杂种”这两个字时,骤然断裂成了一片虚无。
      但没有谁比妙玖更快。
      在那一秒,她原本光彩照人的面孔褪去了所有的社交面具,语调甚至压得比伦敦的雾气还要低。那是她作为普林斯家的传承者,在进入“战时状态”后的致命反应。
      妙玖动了。
      她的动作极快、极短,像是一道掠过煤灰的红宝石残影。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逼近到了托比亚的呼吸范围内。她的左手精准且强硬地捏住了托比亚那张正欲继续喷射毒液的下颚,右手以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冷酷,直接将一只小巧的、泛着幽光的冰蓝色药瓶塞进了他张开的嘴里。
      下一秒,托比亚那粗鄙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的声音断裂在半个音节里,喉咙像是被某种温柔而不可抗拒的极寒瞬间冰封。他那肥硕的身躯像是一堆失去了骨架的烂肉,双膝重重地跪在了煤渣地上。
      妙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托比亚,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有的只是在审视一件“报废垃圾”时的冷漠。
      “你说错了一件事。”
      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不像是在这个污浊的空间里发出的,却带着一种足以让灵魂冻结的重量:
      “这是我女儿。”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折,像是在陈述某种咒语的常律规则:
      “而你,刚才用这种充满污秽的语言,对她进行了不可饶恕的伤害。”
      托比亚大睁着眼,惊恐地想要干呕,却发现喉咙里除了如月光般冰冷、却如铅块般沉重的寂静感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世界失去了焦点,魁梧却虚弱的躯体失去了支撑,“砰”地一声闷响,直挺挺地向前倒下,横在了那扇破旧、漆面剥落的门槛上。
      那是一具沉重的、名为“暴力”的废弃标本。
      空气死寂了下来。妙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优雅地转身,裙摆在潮湿的煤渣地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她单膝微屈,以一种极其平等且尊重的姿态与艾歌平视。
      那一刻,她眼底那股足以冻结整个街道的凛冽瞬间融化。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不容置疑的女巫权威。
      “没事了,宝贝。”她伸出戴着黑丝绒手套的手,轻轻理了理艾歌鬓角微微乱掉的发丝。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直紧绷得像一根锈蚀琴弦的艾琳·斯内普,彻底崩塌了。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扑向倒地的丈夫——对于一个长期身处暴力阴影的人来说,这种“崩塌” 是悄无声息的内部塌陷。她仍然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双苍白、干枯得如同枯枝的手死死抠进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诡异、半透明的青白色。

      艾琳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疯狂的超负荷运转,却并非为了担忧托比亚的死活。
      在长年累月形成的恐惧惯性中,她在拼命计算着现实的裂缝:邻居会不会听到动静?魔法部会来人吗?这算是违规施法吗?西弗勒斯……西弗勒斯会不会被带走?
      她就像是一座在灰烬与煤烟中站立了太久的石像,早已钙化。此刻稍微一点来自“故乡”的暖意或外力,都足以让她风化成一片齑粉。
      “堂姐,”妙玖重新站直身体,红色的裙摆掠过肮脏的泥水。她转过头,目光如炬,投向那张破碎的脸。
      她的语调里没有丝毫廉价的怜悯,反而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犀利与剔透:
      “你是不是在那些廉价的洗衣粉和煤烟里泡得太久,连最基础的‘昏睡魔药’的效果与效能衰减时长都忘记了?”
      这句话里蕴含的“普林斯式的傲慢”太重,重到几乎让艾琳感到窒息。
      这不仅仅是询问,而是一次隔着深渊的耳光:你依然是一个普林斯,你灵魂里流淌着魔药世家那冷澈的血液。你不该像个只能站在门口、任由一个麻瓜酒精中毒者羞辱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凡物。
      艾琳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逃避这种刺眼的提醒。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某种惊人节律感的脚步声,从那个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昏暗阴冷的屋内传了出来。
      九岁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就这样走入了光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领口略显宽大且不合身的旧衬衫,那头黑色的头发有些油腻地贴在脸侧,衬托得那张脸愈发消瘦、阴郁。他的五官尚未完全张开,却已呈现出一种极度的自制,以及对事实近乎病态的执着。
      他没有哭,没有表现出任何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恐。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搀扶他那摇摇欲坠的母亲,或是质问这群华丽的入侵者。
      西弗勒斯走到门口,在那两道如红宝石般炽热和如深潭般冷冽的视线交点处停下。
      他先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横在门槛上、正发出轻微且沉重的鼾声的托比亚。他那双漆黑、深邃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种在审视一袋不小心挡路的、散发着恶臭的杂物时的冷静。
      接着,他的目光极其敏锐地掠过地面,捕捉到了那一滴残留在煤渣上、正泛着幽幽蓝白色光泽的药液残迹。他的鼻翼微动,那是潜意识里对魔药成分进行萃取分析的本能。
      最后,他抬起头。
      他接过了他母亲尚未吐出的、那个关于“普林斯”的尊严命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昏睡魔药三号配方(Sleeping Draught No. 3)。”
      西弗勒斯的声音略显干涩,像是在沙砾上摩擦出的音节,却带着一种严密、不可撼动的笃定:
      “以他的体重、生命体征,以及长期酗酒对神经系统造成的器质性侵蚀程度,药剂起效时间应在二十八秒以内。”
      九岁的少年站在那一堆烂肉般的暴力面前,目光在妙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又移向了后方的雷古勒斯。他像是在宣读一份毫无感情的病理报告,而非评论自己的生身父亲:
      “昏睡时长,约为六到八小时。建议清理掉那滴残留,以免引起这附近……某些敏锐物种的不必要注意。”
      也就在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一直死死抓着门框的艾琳·斯内普,瞳孔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她作为母亲的、最后一道心理屏障在瞬间瓦解的声音。她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只要自己在那间充满煤烟与廉价脂肪味的厨房里保持沉默、忍受殴打、假装是一个平庸得近乎麻木的麻瓜主妇,就能让西弗勒斯远离那些名为“普林斯”的、伴随着诅咒、傲慢与孤寂的遗产。
      可现在,儿子那冷静如手术刀般的术语,将她维系了九年的荒唐谎言切得粉碎。
      他早就懂了。他甚至在每一个阴暗的深夜,在那些暴力穿透劣质墙壁的时刻,就在通过这些苦涩、严密的逻辑,来对抗这片毫无奇迹的荒原。
      艾琳没有哭,那种情绪对他现在的处境来说太过奢侈。她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个在光影中塌陷的、旧时代的残影。
      而妙玖·罗文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不加掩饰的兴趣。
      那种由于堂姐的懦弱而产生的、极其隐秘的厌恶感,在看向西弗勒斯时,瞬间升华为一种跨越血缘的、属于普林斯后裔的深切认可。
      这是一个在绝望中自行生长的幼鳞。
      他不是被动挨打的受害者,也不是只会躲在母亲背后尖叫的懦夫。他是一个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被迫剔除了所有感性赘肉、提前成型的理性主义者。妙玖看着他那张消瘦、阴郁且带着一种病态自制的小脸,仿佛看到了一株在盐碱地里强行破土而出的剧毒乌头——虽然矮小、纤细,却有着见血封喉的药性。
      “很好。” 妙玖轻声开口。语调中少了一分长辈的俯视,多了一分对同类的、平等的尊重。
      “很好。”妙玖轻声开口,语调中多了一丝对同类的、平等的尊重。
      而在这一边,雷古勒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也第一次倒映出了这个名叫西弗勒斯的男孩的身影。
      他看着西弗勒斯那双始终盯着地面、却能从几滴残液中精准提取所有数据的眼睛,在心里那张关于“未来”的名单上,写下了一行极其深刻的结论:这是一个同行者。
      如果这个姓斯内普的男孩能够踏入霍格沃茨,那么在那座充满了愚蠢喧嚣与虚荣竞争的城堡里,他将会是雷古勒斯眼中,极少数值得交谈、甚至值得共同去构建那个 “终极最优解”的人。
      此时,空气中的那股腐烂酒气依然粘稠。妙玖并没有打算给艾琳留出更多的“感伤时间”。作为罗文家的主母,她展现出了那种在危机时刻绝不拖泥带水的冷酷决策力。
      她没有询问,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在逻辑上无法反驳的选项。
      “堂姐,”妙玖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瞳孔锁定在艾琳那张惨白的脸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的声音冷静、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盖过了巷弄尽头那模糊而压抑的工厂哨声:
      “第一,继续站在这里。让你的邻居们看到一个像死猪一样横在门槛上的男人,一个满脸带伤的女人,以及——四个打扮得过于显眼、显然与这条街道格格不入的人。”
      妙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四周那些在窗帘后若隐若现的窥探目光:
      “第二,让我们进去。把这具‘垃圾’挪开,关上门,用普林斯的方式谈谈。”
      艾琳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近乎崩溃的挣扎。她看向瘫倒在地的托比亚,又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正用一种极其清醒的目光注视着一切的儿子。
      她知道,从妙玖的鞋跟踏入这条窄巷的那一刻起,蜘蛛尾巷那层名为“麻瓜生活”的虚假宁静,就已经被彻底粉碎了。
      “……进来吧。” 艾琳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被酸雨腐蚀后的枯叶。
      西弗勒斯侧过身。他的动作有些生硬,却富有条理。他没有看那个让他感到一阵视觉眩晕的“贵族少女”,也没有看那两个气场强大的男孩,只是以一种近乎冷漠的姿态,为这些远道而来的“入侵者”让开了那条通往阴暗、狭窄室内的走廊。
      当雷古勒斯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精准地踩过托比亚那泛着油光的旧衬衫边缘时,他注意到了西弗勒斯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
      那是即便身处深渊底部,也想要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病态的自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蜘蛛尾巷的幼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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