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赫悬崖以西》爱木

16、第十六章：中环棋局

　　周一的晨曦刺破维港上空薄雾，中环的钢铁丛林早早苏醒。李执烬站在李兆基大厦顶层的办公室，身后是如同沙盘模型般铺陈的香港全景。他身着Kiton深灰色双排扣西装，每一道褶皱都透着冰冷的精确。

　　巨大的Bang & Olufsen 显示屏上，正进行着与伦敦、纽约三地的跨国视频会议。议题核心，正是“莫赫悬崖以西”项目因科夫镇收购案引发的连锁反应。

　　“爱尔兰当地环保组织‘绿色海岸线’已经正式提交抗议，”屏幕那头，伦敦分部负责人语气凝重，“他们质疑我们大规模开发对悬崖生态的潜在影响，并且……得到了奥马利家族某种程度的默许。”

　　另一块屏幕上，纽约的律师补充：“舆论开始发酵，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在跟进。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影响我们在欧盟其他地区的项目融资信誉。”

　　李执烬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Porro 办公桌面，目光锐利如鹰。艾琳·奥马利，果然出手了。她不屑于在饭桌上讨价还价，而是直接选择了最擅长的领域——利用本土势力与舆论，在项目最脆弱的环节施压。

　　“几点应对策略，”李执烬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立刻组建由国际顶尖环境学家组成的独立评估小组，全程公开监测数据，所有报告对公众透明。预算无上限。”

　　“第二，联系都柏林大学考古系，赞助一项关于莫赫悬崖历史文化遗产的深度研究项目。我们要比‘绿色海岸线’更懂环保，更爱这片土地。”

　　“第三，”他顿了顿，眼神微冷，“查一下‘绿色海岸线’主要资金来源，以及他们核心成员与奥马利家族商业对手的关联。必要时，让他们的声音变得……不那么纯粹。”

　　几条指令清晰地下达，冷静、高效，甚至带着一丝残酷。这是李执烬的战场，在这里，他没有卑微，没有犹豫，只有猎手般的精准与果决。

　　会议结束。助理快步上前，低声汇报：“李总，曾先生到了，在休息室。”

　　李执烬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半分：“让他进来。”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曾临溯穿着一身Thom Browne 的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个印着Supreme logo的纸袋，像是刚从中环某家潮牌店血拼出来。与办公室里紧张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执烬，忙完了没？”他随手将纸袋丢在价值不费的 B&B Italia 沙发上，“给你带了件T恤，我觉得这骷髅头印花挺酷。”

　　李执烬看着那与周围环境极端违和的纸袋，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莫名一松。“快了。”他走到曾临溯身边，语气温和，“晚上和奥马利女士的饭局，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曾临溯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注意力被李执烬桌上一个造型极简的钛金属镇纸吸引，拿起来把玩，“不就是吃饭嘛。对了，我刚上来的时候，看到楼下置地广场好像来了批新货，吃完饭陪我去看看？”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围绕着那个他一时兴起想“听风”的悬崖，一场没有硝烟的商战已经悄然升级。

　　李执烬看着他无忧无虑的侧脸，将所有风起云涌压回心底。“好。”他应道，如同承诺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就在这时，李执烬的私人手机震动。是柳闲易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小心悬崖。不止莫赫。】

　　李执烬眼神一凝。柳闲易的消息向来灵通，这话绝非无的放矢。他指的“悬崖”是什么？是项目本身，还是……今晚那场看似是晚餐，实则是谈判的鸿门宴？抑或是，曾父那边更深的意图？

　　他抬头，看向正试图用镇纸反射阳光逗弄他的曾临溯。

　　他的小王子，依旧是这片商海硝烟中，最干净的存在。而他，必须守住这片干净，哪怕前方是真正的悬崖。

　　“走吧，”李执烬拿起外套，对曾临溯说，“先去吃饭。”

　　他率先走向门口，背影挺拔，如同即将奔赴另一个战场的将军。

　　窗外，中环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和玻璃的冷光。

　　而一场围绕着金钱、土地、传承与爱情的，更加复杂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他用商战为他荡平前路，却不知自己也是局中最卑微的赌徒。

　　而赌注，是他十年隐忍，与一颗写了字的糖。

　　——

　　晚宴设在龙景轩——位于香港四季酒店，连续多年荣获米其林三星殊荣，是这座美食之都难以逾越的巅峰。并非大厅，而是那间需要提前数月预订、可俯瞰维港全景的“凌霄”包房。

　　李执烬与曾临溯抵达时，艾琳·奥马利已先一步到了。她并未穿着繁复的晚礼服，而是一身 Akris 的哑光黑色裤装，线条利落，仅以一枚家传的古董凯尔特银饰胸针点缀，深棕色的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落，与窗外璀璨的夜景形成一种沉静的对抗。

　　“李先生，曾先生。”她起身，微笑颔首，目光在曾临溯那张写满“这里view不错”的明亮脸庞上停留一瞬，随即与李执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审慎与了然。

　　“奥马利女士，久等。”李执烬拉开主位对面的椅子，动作自然流畅，却是让曾临溯落座，自己则坐在了他身旁。

　　侍者无声地上前，递上菜单——那甚至不是菜单，而是主厨根据今日空运到港的最佳食材拟定的 Tasting Menu 建议。曾临溯扫了一眼，对前面一连串花哨的菜名没什么兴趣，直接指着最后一道甜品说：“这个椰子雪芭配芒果糯米糍看起来还行，先给我上这个吧？”

　　侍者训练有素的面容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纹。李执烬面色不变，温和地解释道：“这个是按顺序上的。你先试试前面的原只鲍鱼鹅掌柚皮和炸酿鲜蟹盖？” 语气像在哄一个挑食的孩子。

　　“哦，行吧。”曾临溯无所谓地耸耸肩。

　　艾琳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端起面前的水晶杯，里面是侍酒师刚刚为她斟上的 Krug Clos du Mesnil 白中白香槟。“曾先生很率真。”

　　酒过三巡，菜式一道道精巧呈现。龙带玉梨香（带子酿入澳洲蜜梨）、松露蛋白蒸龙虾……每一道都堪称艺术品。曾临溯对食物的评价直接而昂贵：“这个龙虾肉够弹，就是松露味儿淡了点，不如上次在 Otto e Mezzo 吃的那个。”

　　李执烬默默记下。

　　话题终于引向正题。

　　“李先生对科夫镇的调整方案，我看了。”艾琳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优雅，“很有诚意，也……很李执烬。” 她放下餐巾，目光直视他，“但保留几家老店，或许可以缓解一时的舆论，却无法改变项目本质上对那片海岸生态和社区结构的冲击。这就像……”

　　她顿了顿，看向曾临溯面前那碟他几乎没动、用法国蓝龙虾和意大利阿尔巴白松露制作的菜式，“给一件现代艺术品强行镶上古典画框，格格不入。”

　　曾临溯正低头回着陶孤奕的信息，约他一会儿去 Armani/Privé新开的酒吧，闻言抬起头，有些茫然：“什么画框？”

　　李执烬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从容：“奥马利女士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发展与保护之间更完美的平衡点。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探索的。”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抛回，“不知奥马利家族，对于那片悬崖的未来，是否有更具体的愿景？或许，我们的合作可以不止于土地交易。”

　　艾琳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以退为进的策略。她晃动着杯中金色的液体，缓缓道：“奥马利家族守护那片悬崖几个世纪。我们见过太多带着雄心壮志而来的开发者，他们的蓝图都很美，但最终，往往只剩下被惊扰的海鸟和变了味道的海风。”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压过了包房内悠扬的背景音乐。

　　“我的愿景很简单，”她放下酒杯，目光清冽，“要么，找到一种真正能与之共存的方式；要么，就让它保持原貌。有些东西，一旦碎了，用再多的金子，也补不回来。”

　　这话像是对项目说的，又像是对着某个特定的人。

　　曾临溯终于放下手机，他似乎听懂了最后一句，皱了下眉：“碎了就碎了呗，补它干嘛？找个更好的不就行了？” 他的世界观里，没有“不可替代”这个词。

　　李执烬的心猛地一沉。

　　艾琳闻言，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她看向曾临溯，语气莫名：“曾先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像换一辆跑车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位穿着 Giorgio Armani 定制西装的年长男士在经理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气质儒雅，不怒自威。

　　曾父。

　　“爸？你怎么来了？”曾临溯惊讶。

　　曾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先是向艾琳致意：“奥马利小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我刚好在附近有个应酬，听说你们在这里，过来打个招呼。” 随即，他目光落在李执烬身上，带着赞许。

　　“执烬，事情谈得怎么样？奥马利小姐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你要多听取她的意见。”

　　他的话，亲疏立判。将李执烬定位在“听取意见”的执行者，而将艾琳·奥马利，高高捧起。

　　李执烬站起身，姿态恭敬：“伯父。”

　　曾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好好陪临溯和奥马利小姐。我还有个局，先走了。” 他来去如风，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搅乱了水下本就暗流涌动的格局。

　　曾父离开后，包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艾琳若有所思地看着曾父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继续低头吃那份迟到甜品的曾临溯，最后，目光落在重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的李执烬身上。

　　琉璃灯盏的光影流转，映照着每个人复杂难言的心事。

　　这顿极尽奢华的晚宴，味道早已变了。

　　它成了另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

　　而赌注，远比莫赫悬崖的开发权，更加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