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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归途的静默 ...

  •   黑色的慕尚平稳地滑入夜晚的车流,将铜锣湾的喧嚣与霓虹甩在身后。车内,依旧是那片与世隔绝的静谧,只有高级音响流淌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音符的古典乐。

      曾临溯吃饱喝足,又折腾了一天,上车没多久就歪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眼皮开始打架。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到了叫我……”便呼吸渐沉,睡了过去。

      李执烬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卷曲的褐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睡得像个小孩子,仿佛世间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

      李执烬悄悄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又将音乐的音量调低了些,直到几乎消失。他甚至示意司机再开得平稳一些。

      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曾临溯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和自己几乎屏住的心跳。

      这方狭小的空间,因为身边人的沉睡,仿佛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而他,是岛上唯一的守卫者。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贪婪地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微微张开的、带着一点水光的唇。

      这种感觉,既罪恶,又让他沉溺。

      他想起那颗在内袋里,包裹着刻了字糖纸的柠檬糖。想起曾父的话,想起艾琳·奥马利的邀约。前路仿佛迷雾重重,布满了无形的荆棘。唯有此刻,在这移动的、静谧的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偷来的奢靡。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什么也不敢做。

      只能这样,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仰望他沉睡的神祇。

      车子驶入浅水湾,沿着盘山公路安静上行。离曾家大宅越近,李执烬的心就越发沉重。每一次送他回家,都像是一场短暂的梦醒。那道华丽的门,会将曾临溯接回他理所当然的世界,而将他,隔绝在外。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

      李执烬没有立刻叫醒曾临溯。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刻烙印在灵魂深处。

      过了几分钟,曾临溯自己迷迷糊糊地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的家宅,打了个哈欠:“到了啊……行,我回去了,执烬你也早点休息。” 他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便下了车,头也没回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宅邸走去,随意地挥了挥手。

      李执烬坐在车里,看着他挺拔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慕尚的引擎再次低沉地响起,调头,驶离。

      车内,副驾驶座上还残留着曾临溯的体温和那点熟悉的、干净的香气。

      后视镜里,曾家大宅的灯火迅速变小,最终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李执烬靠回椅背,闭上眼,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将他安全送回了家。

      完成了他作为“守护者”的职责。

      而他自己,将回到那座冰冷空旷、位于半山的公寓,独自消化这份漫长而无望的爱恋所带来的,全部的重量。

      今夜,有人或许会在某个门口被“巧遇”。
      而他的归途,注定只有静默。

      半山的公寓,占据着绝佳视野的顶层。当李执烬踏入时,智能系统无声地启动,柔和的灯光次第亮起,映照出极度简洁、近乎禁欲主义的装修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永不落幕的璀璨夜景,繁华,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疏离感,与这间屋子主人的内心如出一辙。

      这里没有曾宅那种世代累积的、厚重的人气,更像是一个设计精良的、暂时栖身的壳。空气里干净得只剩下高级香氛系统模拟的,雨后雪松的味道。

      李执烬脱下西装外套,动作间,内袋里那颗柠檬糖轻轻滚落出来,掉在玄关冰冷的意大利灰岩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弯腰捡起。

      彩色的糖纸在顶灯下显得愈发廉价而突兀。他走到客厅,将那颗糖轻轻放在Flos落地灯旁的Cassina边几上。糖纸的褶皱里,似乎还残存着曾临溯指尖的温度,和那家餐厅喧嚣的背景音。

      他没有开主灯,任由落地灯在墙角投下一圈温暖却孤寂的光晕。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走到酒柜前。里面没有太多选择,几乎都是用于应酬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他随手取出一瓶Macallan 18年,倒了小半杯,没有加冰。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他却没有喝。只是拿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如同星河倒泻般的香港。

      那么近,那么远。

      就像曾临溯。

      他记得曾临溯十八岁生日那天,曾家大宴宾客。他作为世交之子,自然在场。那天曾临溯穿着定制的礼服,被众人簇拥着,像个真正的小王子。他在切蛋糕时,不小心把奶油蹭到了站在旁边的李执烬的袖口上。

      “哎呀,执烬,对不起对不起!”少年慌慌张张地用手去擦,反而弄得更糟。

      李执烬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没关系”。

      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曾临溯抬头看他时,那双因为歉意和酒精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的眼睛,和周围喧闹的人声中,他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从那一天起,或许更早,他就知道,他完了。

      他心甘情愿地沉沦,心甘情愿地为他处理所有麻烦,心甘情愿地守着他,看着他恋爱(虽然那些恋情都短暂得像夏天的阵雨),看着他胡闹,看着他永远像个长不大的、被宠坏的孩子。

      威士忌的醇香在鼻尖萦绕。

      他举起杯,终于喝了一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知道曾父的打算。

      那个精明的商人,在为小儿子铺一条最稳妥、对家族最有利的路。

      艾琳·奥马利,无疑是一枚完美的棋子。家世、能力、甚至那点与曾临溯截然不同的“执拗”,在曾父看来,或许是能“管住”他儿子那跳脱性情的优点。

      那他呢?

      他这十年如一日的守护,算什么。

      他放下酒杯,走回边几旁,再次拿起那颗糖。指尖摩挲着糖纸上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的痕迹。

      「溯」。

      他几乎能想象出,如果曾临溯知道了他这隐秘的心思,会露出怎样惊愕甚至……厌恶的表情。他那样干净纯粹的一个人,怎么能理解这种扭曲的、不见天日的爱恋。

      他连表白都不敢。

      因为失去“朋友”、“兄长”、“合作伙伴”这个身份,他就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窗外,一艘巨大的邮轮缓缓驶过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如同移动的宫殿。

      李执烬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糖纸发出细微的、抗议般的窸窣声。

      他不能失去他。

      哪怕只能以现在这种身份。

      哪怕心如刀割。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

      【回复奥马利女士,下周一晚宴,我与曾先生准时出席。】

      他选择直面这场或许注定是鸿门宴的晚餐。

      为了他,他愿意去应对任何风浪,哪怕最终的结果,是亲眼看着他,走向别人。

      他将那颗未吃的糖,重新放回西装内袋,紧贴着心脏。

      今夜,半山公寓的灯光,亮至天明。

      而那颗写了字的糖,如同他无望的爱恋,在黑暗中,silent地散发着,既酸且涩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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