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赫悬崖以西》爱木

14、第十四章：烟火与暗礁

　　下午的铜锣湾，人潮熙攘，霓虹闪烁。曾临溯和陶孤奕如同游入珊瑚礁的两尾热带鱼，精准地扎进那些隐藏在高楼大厦里的潮流圣地。

　　K11 Musea 里，曾临溯对一款需要配货才能购买的限量版 Bearbrick 表现出短暂兴趣，但在店员暗示配货金额时，他只是挑了挑眉，随手点了旁边一尊半人高的 Daniel Arsham 腐蚀水晶米奇雕塑：“这个一起包起来。”

　　陶孤奕对艺术兴趣不大，倒是看中了一双联名款的球鞋，曾临溯眼睛都没眨就刷了卡，仿佛买的是一瓶矿泉水。金钱于他，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与此同时，中环，李执烬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无敌景致，室内却弥漫着低气压。两个跨国视频会议紧凑而高效，李执烬以他惯有的冷静和锐利处理着文件，思维缜密，决策果决。只有在会议间隙，他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一下杯壁，仿佛还能感受到中午那只香槟杯上，某人留下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内袋里的柠檬糖安静地躺着，像一枚甜蜜又疼痛的烙印。

　　助理敲门进来，低声汇报：“李总，曾先生下午在 K11 的消费记录已经同步过来。另外，奥马利女士的助理发来邮件，希望能约您下周一会面，讨论科夫镇方案调整的细节，并……邀请您和曾先生共进晚餐。”

　　李执烬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共进晚餐。曾父的话语言犹在耳。艾琳·奥马利的主动邀约，是纯粹出于商业礼貌，还是……别有深意？

　　“回复奥马利女士，时间地点由她定。”他放下咖啡杯，声音听不出情绪，“至于曾先生……他那天的行程，稍后确认。”

　　他需要时间。需要想一个合理的理由，让曾临溯避开这场可能指向不明的晚餐，或者……至少，让他自己能有一个缓冲的余地。

　　傍晚，曾临溯和陶孤奕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杀到了湾仔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门面极其隐蔽，内部却别有洞天，装修是融合了中式古典与极简主义的设计，一件看似普通的装饰摆件都可能是某个朝代的古董。

　　柳闲易竟然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姿态优雅，仿佛只是偶然路过。看到他们进来，他微微一笑，目光在陶孤奕手里那个印着潮牌logo的巨大袋子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柳三？你怎么在这儿？”曾临溯有些意外。

　　“听说这里的黄焖天九翅做得不错，来尝尝。”柳闲易语气淡然，视线转向陶孤奕，“陶少，收获颇丰？”

　　陶孤奕把袋子往旁边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还行吧，陪曾小溯瞎逛。” 他对柳闲易的态度依旧带着点不自觉的防备。

　　柳闲易也不在意，修长的手指转动着茶杯，状似无意地问道：“下午玩得开心？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能有什么麻烦？”曾临溯拿起菜单，随口应道。

　　陶孤奕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别提了，在 K11碰到个傻/逼，非要跟曾小溯争那个熊，差点动手。”

　　曾临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事，阿奕差点跟他干起来，被保安拉开了。”

　　柳闲易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是吗。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直接报我的名字。或者……”他顿了顿，看向陶孤奕，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找我也行。”

　　陶孤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嘟囔道：“用不着。”

　　李执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曾临溯在研究菜单，陶孤奕在玩手机，而柳闲易，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专注和探究的眼神，看着陶孤奕那略显不耐烦的侧脸。

　　那眼神，让李执烬心头莫名一动。仿佛在柳闲易那总是隔着一层冰雾的优雅之下，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灼热而隐忍的东西。

　　“执烬！你来啦！快看看吃什么，这家的鱼好像也不错！”曾临溯看到他，立刻招呼道，打断了几人间微妙的气氛。

　　李执烬走过去，在曾临溯身边坐下。他的到来，让那张桌子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沉淀了下来。

　　柳闲易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慵懒看客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服务生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面。曾临溯吃得开心，和陶孤奕插科打诨。李执烬安静地帮他布菜，偶尔回应几句。

　　窗外的铜锣湾，霓虹渐次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轮廓。

　　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与喧嚣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李执烬的暗恋，柳闲易未明的心思，曾父的安排，艾琳·奥马利的进逼……如同隐藏在璀璨海面下的暗礁，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这艘用金钱堆砌的巨轮，触上那最致命的一击。

　　而此刻，他们的晚餐还在继续。仿佛一切都还风平浪静。

　　菜肴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如艺术。曾临溯对一道需要现场淋汁的葱烧关东辽参颇为满意，示意侍者再上一份。陶孤奕则对那碟看似普通的黑松露鲍鱼焖饭情有独钟，连吃了两碗。

　　柳闲易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端着那只清透的龙泉青瓷茶杯，目光偶尔掠过陶孤奕，看他因为美食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他随意挽起袖子露出的、带着旧疤痕的小臂。

　　那眼神，像在欣赏一件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街头涂鸦，与他周围价值连城的古董摆件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他。

　　李执烬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替曾临溯剔着一条清蒸东星斑的鱼刺，动作细致入微。

　　“执烬，”曾临溯咽下嘴里的海参，忽然想起什么，“我爸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奥马利女士约我们吃饭？什么时候？”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连陶孤奕都停下了扒饭的动作，看向李执烬。

　　李执烬剔鱼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嗯，她助理发了邮件，暂定下周一晚上。地点还没定。”

　　“哦，”曾临溯无所谓地点点头，“那你安排吧，别太无聊就行。” 他对艾琳·奥马利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挺厉害”的女人，远不如眼前的菜肴和下午新得的玩具吸引人。

　　柳闲易轻轻吹了吹茶杯上并不存在的浮沫，慢悠悠地开口：“奥马利家的晚宴，想必不会无聊。他们家在都柏林郊外的那个酒庄，藏酒很是不错，尤其是那几瓶Midleton Very Rare 的家族珍藏版。” 他这话像是随口一提，眼神却带着几分深意看向李执烬。

　　李执烬自然听懂了柳闲易的暗示——奥马利家族底蕴深厚，远非普通地主。他面色不变，将剔好鱼刺的雪白鱼肉夹到曾临溯碟子里：“我会留意。”

　　曾临溯的注意力却已经被柳闲易提到的酒吸引了：“藏酒不错？那得尝尝！执烬，到时候记得点！”

　　李执烬：“好。”

　　这顿晚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接近尾声。侍者送上餐后甜点，是一道造型雅致的杏仁茶配桂花冻，盛在冰裂纹的瓷碗里。

　　曾临溯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太淡，推到一边，又拿起手机开始刷。陶孤奕倒是很喜欢，几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柳闲易放下茶杯，用一方素净的棉麻手帕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他的目光在陶孤奕脸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优雅，对众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他走后，陶孤奕似乎松了口气，身体明显放松下来。

　　李执烬看着柳闲易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对此毫无所觉、正低头打游戏的陶孤奕，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

　　也许，在这座欲望都市里，困于情爱牢笼的，并不止他一人。

　　只是别人的戏码，他无心也无力参演。

　　他唯一在意的，是身边这个连甜点口味都要挑剔的小少爷，以及那场即将到来的、或许会改变一切的晚餐。

　　“走吧，”李执烬也站起身，对曾临溯说，“送你回去。”

　　窗外的铜锣湾，依旧车水马龙，霓虹迷离。

　　一场晚餐结束，而真正的宴席，或许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