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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完美的她 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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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歌声停止,白墙化作零星碎片,散落,消失。
婴儿房里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无论是床榻、摇篮、木马还是那八个斜靠在床边的多米诺衣柜,它们都变成眼珠,往四面八方涌去。
原本只有一百平方米的房间往外扩了一圈。
四周不再只有白墙,而是围满了木制窗框。
书架和置物架随处摆放,里头堆满了泥塑和一摞摞的线装书。卷轴的细绳连着牛皮索引贴,索引贴上镶着眼。它们如瀑布般垂下,随风飘扬。
宋以晗不清楚这是哪里刮来的妖风,只看到红衣小孩身旁的一面铜镜,里头映出她和段珈旋的倒影,以及红衣小孩苍白的脸。
狼毫的玉制笔杆在笔架上哐啷啷地响个不停,像是某种警报。
周围一圈油灯擦亮,小孩不只一个。
她们穿着白色衣服,盘腿坐在各自的小茶几前,有的拿着书,有的画着画,有的提笔忘字,有的在睡懒觉。
她们一共八个人,顶着同一张脸,笑眯眯地看着宋以晗两人。
周围错落摆放着比她们高大许多倍的屏风、雕塑和人物画像,全都低头看着她们微笑,仿佛某种守卫。
第四轮倒计时结束,骰子在宋以晗和段珈旋身后发出旋转的声响,随后啪的一声,定格。
要想知道投出来是什么点数,宋以晗根本不用回头。因为在点数揭晓的瞬间,白衣小女孩们空洞的眼眶里也跟着落下了黑白分明的眼珠。
眼珠里的瞳孔一共有五个。
五点。
——第五眼,吝啬鬼,有借无还很寒心。
如果没有记错,刚才那首童谣的歌词所指代的便是所投掷出的各个点数的能力。
那么,“有借无还”具体是什么意思?
宋以晗还未来得及多想,女孩清脆的声音便穿透她的耳膜,直抵天灵盖:“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
那声音铿锵有力,如珠玉落盘。
每落下一声,便有荆棘铸成的枷锁将宋以晗和段珈旋困在原地。
她们不是没有想过挣扎。
事实上,当第一道枷锁出现的瞬间,段珈旋便揽住宋以晗的腰要逃。可她们俩的脚底像是粘了强力胶水,连一公分都挪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牢笼将自己困住。
“……不必才明绝异也……”
枷锁从地底冒出,从宋以晗的脸颊处险险擦过。
“……不必辩口利辞也……”
荆棘拦在段珈旋嘴边,进一步收缩包围。
“……不必颜色美丽也……”
有荆棘丛绕成的花环落在宋以晗头顶,被段珈旋用短剑挑开,落在地上,生出千斤索。
“……不必工巧过人也……”
所有的枷锁在两人的头顶汇聚成一个锁扣,扭转,一瞬间,两人像是被困在了鸟笼里。
晃眼间,骰子脱离了原有的冰雪王座,出现在鸟笼的顶部。
透过骰子,宋以晗看到了至今为止最大的一只眼睛。
宋以晗知道自己的眼睛总是闯祸,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自控地被那只眼睛吸引。
眼睛里的五个瞳孔和其他地方的都不一样,它们是流光溢彩的,可当你注视它们的时候,又感觉似是五个小型黑洞,能将人的心魂吸进去。
黑洞问宋以晗的心魂:“你为什么而来?”
宋以晗一怔,答道:“为了得到傀儡神的认可。”
“然后呢?”
“做出完美人偶。”、
“何为完美?”
“无可挑剔即为完美。”
“谁在挑剔?”
“人们。”
“人们是谁?也包括你吗?”
“自然。”
黑洞冷哼一声:“你应该懂得完美的代价。”
话音刚落,宋以晗便听到簌簌的荆棘声,锋利的尖刺毫不犹豫地直刺她的心脏。
她才和黑洞好端端地说着话,不明白它为何突然发难,回过神来时,尖刺即将要刺穿她的外衣。
铿锵,短剑将尖刺拦下,同时也被尖刺捕获。
尖刺拐了个弯,将段珈旋的手腕擒住,试图控制她的行动。
段珈旋把手一松,短剑掉落,左手顺势接过,将荆棘条砍落。
“你刚才怎么了?”段珈旋问宋以晗。
宋以晗一怔:“上面的眼睛在说话。”
段珈旋抬头一看:“哪有眼睛?只有骰子。”
“诶?”
宋以晗又一次抬头。头顶的大眼微微眯起,正在对她眨眼。
就在这眨眼的功夫,荆棘条悄悄潜到了段珈旋身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它们将段珈旋的四肢束缚,快速收缩,将她捆成了粽子。
鲜红的血液落在地上,伴随着短剑落地的声音。
不可以。
宋以晗迅速拾起短剑,企图砍断段珈旋身上的荆棘条。
可荆棘条是一视同仁的,绝对公平的,它们并未放过宋以晗。
只见段珈旋瞳孔一颤,喊声尚未出口,宋以晗便得到了同等待遇。
有东西虚虚缠绕在两人的脖子上,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布满了尖刺的荆棘条。
她们的身体被抬起,脚下虚虚垫着什么。
大眼对宋以晗说:“选一个吧。你选好了,我马上给你傀儡神的答案。”
宋以晗眯眼看向上方。她和段珈旋的头顶上悬着一个天枰,天枰的正中心有铁球在左右摇摆。
一旦铁球落下,要么顺着藤条落到宋以晗脚边,宋以晗安全落地,段珈旋被扯着脖子上吊,要么铁球滚到相反方向,死的将会是宋以晗。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
宋以晗没有回答。
大眼开始了倒计时:“你还有两分钟的选择时间。”
宋以晗能感受到段珈旋的目光。
即使段珈旋看不见邪恶大眼,听不见大眼的声音,但凡她能看到那枚举棋不定的铁球,应该就能猜到对方正在玩的恶趣味游戏。
可段珈旋什么话都没有说。她既没说要其牺牲自己,也没有说让宋以晗去死之类的话。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宋以晗,用她那双明亮得略显冰冷的眼。
宋以晗的视线越过她的眼睛,穿过荆棘牢笼的缝隙,落在了书桌女孩身后的那枚铜镜上。
她像前面几轮那样数数。
数到第五个数的时候,铜镜上的眼睛用仅有宋以晗能听到的声音回应了她:“我想要你的眼睛,你愿意给我吗?”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次性买卖,人类社会多的是分期付款。
宋以晗答应了铜镜的要求,也付出了她想付出的代价。
周围的红色消失了。
她变成了红绿色盲。
与此同时,铜镜被复制,出现在了正在读书的白衣女孩的面前。
段珈旋身后的一根荆棘条被抽走,经由铜镜穿越空间,变成抽不断的丝线缠到了读书女孩身上。
读书女孩闭嘴了,荆棘牢笼的力量也被削弱。
可周围的念书声没有停歇。那些或睡觉或画画的女孩看似没有说话,可她们的声音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回声,依旧回荡在四周。
加上书桌上那个念童谣的红衣女孩,还剩八个。
要命,她哪有那么多“抵押物”可以进行“目光借贷”?
但现在不是计较代价的时候,谁规定她们俩之间必须只能活一个?
头顶的大眼仍在计时:“最后一分钟。”
它似乎并不觉得宋以晗的行为是个威胁,依旧自顾自地玩着自己的游戏。
宋以晗再次看向铜镜。
这一次,其他颜色也被夺走了。
铜镜被复制,荆棘条穿过新增加的铜镜,让写字女孩和画画女孩也不得不闭上了嘴。
牢笼的荆棘条又松动了些许,可她们两人身上的束缚却丝毫没有化开的意思。
倒计时还在继续,最终抉择迫在眉睫。
这样下去不行。
这才到点数五,如果没有猜错,下一轮必出点数六。
宋以晗怎么着也想熬到点数六,看看这个鬼关卡的全貌。
可如果段珈旋没了,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铜镜,”宋以晗用眼神对铜镜说,“你可以把我的视力全部拿走,但我要借个大的。”
“大是有多大呢?”铜镜上的眼睛问她。
“让这个讨人厌的鸟笼消失,让我们俩同时安全进入第五轮。这个安全是指全须全尾的安全,少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铜镜犹豫了:“你要得太多了……”
“你做不到?”
“用你的命来跟我换还差不多……要不,你找房间内的别的东西试试?别只挑我一个薅。”
“你这不是坐地起价吗?”宋以晗说,“我不知道你们要拿我的视力做什么。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俩就直接死在这里。这样下去,你什么都捞不着。”
铜镜:“你唬我。”
“我本来可以许愿,直接让傀儡神承认我的。我已经自动降价,你还想咋的?”
听上去很有道理。
铜镜犹犹豫豫,宋以晗也懒得说话了,撂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就开始闭目养神,俨然一副借钱的才是太奶的死样。
头顶的鸟笼大眼尚在倒数,铁球在两人头顶滚来滚去,连一直沉默的段珈旋也流下了一滴冷汗。
铜镜终于答应了。
刹那间,宋以晗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她看不到铜镜裂变在剩下的五个白衣女孩的面前,看不到所有白衣女孩被刺穿,化作齑粉。
她只感觉到身体一松,接着便落入了段珈旋的怀抱。
为什么一下就认出那是段珈旋?宋以晗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对方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别的。反正,这么大的空间内,也就段珈旋可以相信,这是她的直觉。
她问段珈旋:“你没事吧?鸟笼消失了吗?”
她的双眼失去了神采,只能空洞地看着前方。
有柔软的触感覆在她的眼皮上。
她听到段珈旋的声音:“没事了,但鸟笼还在。”
“什么?”
铜镜骗了她。
头顶的大眼消失了。
铜镜上的眼珠滚落,一蹦一跳地落到红衣小女孩身前。
小女孩睁着黑黢黢的眼眶,用胖胖的小手捏住眼珠子。
眼珠子从中间被挤开,一分为二。
女孩将它们镶入了自己的眼眶里,像戴美瞳一样稀松平常。
女孩眨眨眼睛,本该如死物一般的瞳仁顿时有了生机。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分明是宋以晗的。
段珈旋生气了。
宋以晗却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在她耳边道,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含笑低语:“别气,我已经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