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境》窦蔻

4、寿宴惊澜

　　长公主寿宴设在澄瑞亭，环着半池残荷，风过处，枯叶簌簌落进水里，倒有几分清寂。
　　沈清辞随父亲踏入亭时，满座目光齐刷刷扫来。她一身月白骑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玉佩随步履轻晃，少了闺阁女儿的柔媚，多了几分将门儿女的飒爽——这是她特意选的装束，利落，且方便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眼角余光里，苏婉柔穿着她给的月白裙，正被几个贵女围着，看见她时，眼神怯怯地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兔子。沈清辞没理会，目光直直射向人群中两个身影：萧彻，以及兵部李大人。
　　萧彻今日穿石青锦袍，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说话，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愈发温雅。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竟立刻撇下众人，朝她走来，步子比往日急了些。
　　“清辞，你来了。”他站定，笑意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稔，“今日这身……很精神。”
　　沈清辞只淡淡颔首：“殿下。”
　　这声疏离的称呼，让萧彻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似乎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户部尚书之女的调笑：“沈小姐这是怎么了？三殿下特意等了你半盏茶呢。”
　　萧彻蹙眉正要开口，沈清辞已先一步转身：“父亲，女儿去给长公主请安。”
　　她刻意避开他，径直走向主位。请安时，眼角余光瞥见李大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朝父亲走去——果然来了。前世就是这杯酒，灌得父亲吐露了边关布防的只言片语。
　　沈清辞请安的话刚落，脚下“不慎”一崴，身子直直撞向路过的李大人。
　　“哐当！”
　　酒杯落地，酒液泼了李大人满身，连带着他腰间的玉佩都摔在地上，裂了道缝。
　　“李大人恕罪！”沈清辞立刻站稳，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慌乱，“脚下像是被石子绊了……”
　　“你！”李大人又惊又怒，指着她的手都在抖。
　　“李大人莫怪。”沈父及时上前，沉声道，“小女莽撞了。”
　　周围的目光全被吸引过来，李大人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只能悻悻作罢。可接下来几次，他只要想靠近沈父，不是被沈清辞“无意”撞掉酒杯，就是被她借着“请教兵法”拉走父亲，次次都被不动声色地截断。
　　李大人额角冒汗，看向沈清辞的眼神渐渐变了——这丫头今日怎么跟盯着他似的？
　　亭外，萧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着沈清辞游刃有余地挡在沈父身前，看着她眼神里的冷静和锐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心里有些发紧，像小时候看着妹妹爬高树，既怕她摔下来，又佩服她胆子大。
　　正怔忡间，眼角瞥见苏婉柔朝荷花池边走去，而沈清辞恰好也离了人群，站在池边的栏杆旁透气。
　　苏婉柔走到沈清辞身后几步远，忽然脚下一滑，惊呼着朝沈清辞撞去——
　　“表姐！”
　　沈清辞猛地回头，眼看苏婉柔就要撞上来，她下意识想躲，却瞥见对方眼底的惊惶是真的，手腕处的衣袖被扯得下滑，露出一块浅浅的疤痕。
　　那瞬间，她动作一顿，竟伸手稳稳扶住了苏婉柔。
　　“怎么回事？”沈清辞蹙眉。
　　苏婉柔站稳后，脸色惨白，抓着她的胳膊直发抖：“我……我脚滑了……表姐，这里栏杆晃，我们快回去吧。”
　　她声音发颤，像是真吓着了。
　　沈清辞看了眼松动的栏杆，又看了看苏婉柔紧抓着自己的手，眉头皱得更紧。刚才那下，太巧了。
　　“清辞，婉柔，没事吧？”萧彻快步走来，目光先落在沈清辞身上，确认她没站稳栏杆边，才松了口气，对身后内侍道，“去叫人把栏杆修牢些。”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切，可沈清辞捕捉到他转身时，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了——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前世二哥替她背黑锅时，也总这样。
　　荒谬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她扶着苏婉柔转身：“走吧。”
　　三人刚回到亭内，就听一阵喧哗。李大人喝多了，竟拍着桌子嚷嚷：“沈将军手握重兵，怕是……怕是早就不把陛下放眼里了！”
　　满座死寂。
　　沈父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沈清辞按住他的手，对长公主福身，声音清亮：“长公主，李大人醉了。只是女儿听闻，李大人近日常与北狄使者私会，许是喝了北狄的烈酒，才敢在此胡言？”
　　“什么？”长公主眼神骤冷。
　　李大人酒意醒了大半，脸色惨白：“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便是了。”沈清辞语气平淡，“昨夜醉仙楼的小二，该看见李大人与北狄使者密谈了一个时辰。”
　　她早已安排好眼线。
　　李大人浑身一颤，再不敢说话。
　　长公主当即下令：“将李大人带回府，明日交刑部彻查！”
　　风波平息，沈父看着女儿，满眼欣慰：“清辞，何时查的这些？”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清辞笑了笑，没多言。
　　离开别苑时，天色已暗。马车经过三皇子府，沈清辞无意间掀帘，正看见萧彻站在府门口，似乎在看什么。他也看见了马车，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挪，像是想说什么。
　　沈清辞立刻放下车帘，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李大人被查，沈家暂时安全了，这是好事。可萧彻刚才那一眼，苏婉柔惊慌的样子，总在脑子里打转。
　　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车外，萧彻望着远去的马车，手在身侧握了又松。他刚才确实想叫住她，想夸她今日应对得漂亮，想让她别总紧绷着神经。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时宜。
　　他转身回府，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翻涌着——或许，这样也不错。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小姑娘了，她自己就能站稳脚跟。
　　而马车内，苏婉柔缩在角落，悄悄摸着手腕的疤痕。刚才差点撞到表姐时，她是真怕了，怕表姐掉下去，怕那冰冷的池水……现在想想，幸好表姐扶住了她。
　　她抬头看了眼沈清辞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