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境》窦蔻

5、余波与疑影

　　李大人被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京城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沈府却难得清静。沈父因女儿在寿宴上的沉稳应对，对她多了几分倚重，甚至开始跟她商议边关的军务。沈清辞借着“前世记忆”，总能精准点出布防的疏漏，几次下来，连父亲都忍不住感叹：“清辞若是男儿身，定能继承为父的衣钵。”
　　沈清辞只是笑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占了“先知”的便宜。真正要护住沈家，还需步步为营。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房整理父亲给的兵书，刘嬷嬷突然进来禀报：“姑娘，表小姐在院里哭呢，说是丢了东西。”
　　沈清辞抬眼：“丢了什么？”
　　“说是……一支银步摇。”刘嬷嬷叹了口气，“那步摇是表小姐生母留下的遗物，她翻遍了屋子都没找着，急得直掉眼泪。”
　　沈清辞指尖一顿。
　　银步摇。
　　前世，苏婉柔也丢过一支一模一样的步摇，最后“恰巧”在她的梳妆盒里找到了。苏婉柔哭着说是“误会”，可京中贵女们都传遍了“沈清辞嫉妒表妹，偷她遗物”，让她背了许久的黑锅。
　　如今想来，那根本就是苏婉柔自导自演的戏码。
　　“知道了。”沈清辞放下兵书，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
　　苏婉柔的院子里，果然一片狼藉。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帕子，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眼眶红肿，看起来格外可怜。几个丫鬟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表姐……”见沈清辞进来，苏婉柔哭得更凶了，“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那步摇对我真的很重要……”
　　沈清辞没看她，目光扫过院子：“什么时候发现丢的？最后一次见是在哪里？”
　　“今、今早还戴着的，后来去花园摘了会儿花，回来就发现不见了……”苏婉柔抽噎着说，“我已经让丫鬟去花园找了，可……”
　　沈清辞打断她：“摘花时，身边有旁人吗？”
　　“没、没有……就我一个人……”苏婉柔眼神闪烁了一下。
　　沈清辞点点头，对跪在地上的丫鬟道：“去，把花园到这里的路再仔细搜一遍，尤其是花丛和假山后。”
　　丫鬟们连忙应声而去。
　　苏婉柔看着沈清辞，眼神里有些不安：“表姐，会不会是……被人捡走了？”
　　“或许吧。”沈清辞淡淡道，“不过你也别太急，一支步摇而已，若是找不着，我让人再打一支便是。”
　　“可那是母亲留的……”苏婉柔咬着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清辞没再接话，转身走到院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小厮吩咐：“去查查，今日上午有谁进过花园。”
　　小厮应声而去。
　　她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花园，眸光微沉。
　　前世的戏码，又要重来了吗？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半个时辰后，丫鬟们空着手回来，一脸惶恐：“姑娘，没找着……”
　　苏婉柔的哭声更大了。
　　沈清辞刚要开口，去查访的小厮回来了，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清辞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她转身对苏婉柔道：“婉柔，别找了，步摇找到了。”
　　苏婉柔一愣：“在哪？”
　　沈清辞没回答，反而对一个看起来最紧张的小丫鬟道：“春桃，你袖口藏的是什么？”
　　那叫春桃的丫鬟脸色一白，慌忙捂住袖口：“没、没什么……”
　　“拿出来。”沈清辞的语气冷了下来。
　　春桃浑身发抖，在苏婉柔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慢慢从袖口掏出一支银步摇——正是苏婉柔丢失的那支。
　　“怎么会在你那？！”苏婉柔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春桃“扑通”一声跪下，哭道：“表小姐饶命！是……是有人塞给我的，让我趁乱放进沈小姐的院子里，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我一时糊涂……”
　　“是谁？！”苏婉柔追问，眼眶通红。
　　春桃咬着唇，怯怯地看了沈清辞一眼，才小声道：“是……是户部尚书家的二小姐，她说……她说看不惯沈小姐总压着表小姐一头……”
　　户部尚书家的二小姐，正是寿宴上揶揄过沈清辞的那位，也是苏婉柔前世的“帮凶”之一。
　　沈清辞看着苏婉柔，淡淡道：“看来，是有人想借你的步摇，给我栽赃罪名。”
　　苏婉柔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春桃手里的步摇，又看看沈清辞平静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从没想过要栽赃表姐……可刚才，她确实默认了丫鬟们的猜测往表姐身上引……
　　“表姐，我……”苏婉柔想解释，声音却哽咽了。
　　“无妨。”沈清辞摆摆手，“既然找到了就好。春桃，你既然知道错了，就去账房领五两银子，离开沈府吧。”
　　春桃愣了愣，没想到会这么轻易被放过，连忙磕头道谢，匆匆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苏婉柔。
　　苏婉柔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蚋：“表姐，对不起……我刚才……”
　　“过去的事，不用提了。”沈清辞打断她，“以后看好自己的东西，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看着她的背影，苏婉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攥紧拳头，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发烫。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只是想……只是想让表姐多注意她一点，就像小时候那样……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沈清辞回到书房，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
　　户部尚书家的二小姐？不过是个小喽啰。真正想对付她的，恐怕另有其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墙外的天空，眼神锐利。
　　李大人之后，下一个会是谁？
　　正想着，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停在了沈府门口。很快，小厮来报：“姑娘，三殿下派人送了封信来。”
　　沈清辞挑眉。
　　萧彻？他又想做什么？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字迹温润，写着：“听闻婉柔姑娘丢失遗物，恐有小人作祟。若沈府需要帮忙查探，尽管开口。”
　　沈清辞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他倒是消息灵通。
　　只是这“关心”，来得未免太刻意了些。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那温润的字迹吞噬干净。
　　“告诉来人，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沈府的家事，不劳殿下费心。”沈清辞对小厮吩咐道。
　　小厮应声而去。
　　炭盆里的纸灰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窗外。沈清辞看着跳动的火苗，眼底一片冰冷。
　　萧彻，苏婉柔……你们的把戏，我不会再上当了。
　　而此时，三皇子府内。
　　萧彻听着内侍的回报，手里的茶杯“咔哒”一声磕在桌案上，茶水溅出了几滴。
　　她又拒绝了。
　　而且，是用这么干脆的方式。
　　他望着窗外，眉头紧锁。他只是想帮她……为什么她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旁边的侍从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再做些什么？”
　　萧彻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一本兵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沈清辞在寿宴上挡在沈父身前的背影，是她刚才拒绝时的冷漠语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可到底错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只知道，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