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境》窦蔻

2、燕窝

　　廊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砖，带着十月的凉意。
　　萧彻端着食盒走近，月白锦袍扫过廊柱，带起一阵淡淡的松木香——那是沈清辞前世最熟悉的味道。他将食盒递到她面前，笑意温温润润的，像浸了水的玉：“刚炖好的血燕，加了冰糖，你病刚好，得仔细养着。”
　　食盒盖缝里漫出甜腻的香气，混着点若有似无的腥气。沈清辞胃里猛地一缩，前世毒酒灼烧喉咙的痛感又缠了上来。她记得，从前她总皱着眉推拒，说“太腥”，而他会笑着替她挑去血筋，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烫得她心跳都乱了。
　　可此刻，那只递着食盒的手，在她眼里只剩狰狞。
　　“多谢三殿下好意。”沈清辞垂着眼，声音平得像没起波澜的湖面，“只是我素来不爱吃燕窝，怕是要辜负殿下了。”
　　“不爱吃？”萧彻的声音顿了顿。
　　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明明还是记忆里那副模样，却偏偏透着股说不出的生分。按说……她该红着脸接过，指尖或许会不小心碰到他的，然后像受惊的雀儿似的缩回——这是他“印象里”的样子，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眼前的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彻的指尖在食盒把手上轻轻蹭了蹭，喉间莫名发紧。他想说“你从前明明爱吃的”，话到嘴边却变成：“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你想吃些什么？我让御膳房送来。”
　　“不必了。”沈清辞终于抬眼，目光掠过他时，像沾了霜的刀刃，快得没留痕迹，“我刚醒，想歇着。殿下若无要事，便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连客套的弯都没绕。
　　萧彻愣在原地，食盒仿佛沉了些。他看着她转身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株被寒风抽打的青竹，宁折不弯。这股子冷硬，让他心里莫名发慌，像小时候弄丢了妹妹最爱的玉佩时的慌乱。
　　妹妹？
　　他晃了晃头，这念头来得没头没尾。
　　“清辞，”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沈清辞猛地回头，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漫出来：“我为何要生殿下的气？”
　　那眼神太利，像淬了冰的箭，直直射过来。萧彻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喉间的话卡了壳。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又或者……是站错了地方？这感觉很奇怪，就像走熟了的路，突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坎。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那你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转身离开时，脚步竟有些急。走到沈府门口，他才停下，低头看着手里原封未动的食盒，眉头微蹙。刚才那瞬间的慌，到底是为什么？
　　他甩了甩头，将这点异样抛开，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廊下的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萧彻，你也有慌的时候？
　　前世你运筹帷幄，看着我沈家满门赴死时眼皮都没眨一下，如今不过是被我冷待两句，就露了破绽？
　　“姑娘，三殿下走了？”刘嬷嬷收拾好药渍，轻声问。
　　“嗯。”沈清辞回身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取笔墨来。”
　　“姑娘要写什么？”
　　“礼单。”她抬眼看向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后天长公主寿宴，总得出份像样的礼。”
　　刘嬷嬷应着去了。沈清辞提笔蘸墨，宣纸上第一个落下的名字，是“苏婉柔”。
　　前世寿宴上，苏婉柔故意失足落水，换得萧彻英雄救美，从此成了京中贵女口中的“佳话”。而她的父亲，就是在那场宴上被灌多了酒，泄了边关布防的口风，成了后来“通敌”的铁证之一。
　　这一世，这场宴，该换个写法了。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痕凌厉。她没注意到，窗外廊下，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小丫头正悄悄往里看——是苏婉柔。
　　她看着沈清辞低头写字的侧影，又想起刚才萧彻匆匆离开的样子，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那里有块浅浅的疤，是小时候替表姐摘杏子被树枝划的，此刻竟隐隐发烫。
　　表姐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按说，萧彻殿下亲自来看她，她该偷偷红着脸欢喜才对，怎么会这么平静？
　　苏婉柔咬着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作者有话说

　　水池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