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血誓 ...
-
沈清辞是被冻醒的。
不是深秋的凉,是浸骨的寒,像沉在冰水里,连骨头缝都在发颤。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斑驳的宫墙,墙角堆着半融的雪,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霉味。
冷宫。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喉间猛地涌上腥甜,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捂,却摸到腕间一道狰狞的疤——是去年被萧彻灌下毒酒时,她挣扎着撞向桌角划下的。可此刻指尖抚过,皮肤竟光滑一片,连半点痕迹都无。
“姑娘,您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清辞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袄子的老嬷嬷,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站在面前,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这张脸……有点眼熟。像是……母亲生前的陪房,刘嬷嬷?可刘嬷嬷早在她十岁那年就病死了,怎么会出现在冷宫?
“现在是……哪一年?”沈清辞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刘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姑娘睡糊涂了?今儿是启元二十三年,十月十二啊。昨儿您淋了雨发烧,可把老爷和夫人急坏了。”
启元二十三年。
十月十二。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启元二十三年,她十七岁。
这一年,父亲还未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兄长还在边关打胜仗,沈家还是京城里人人敬畏的将门。
这一年,萧彻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三皇子,会在桃花树下递给她亲手折的纸鸢,说“清辞,待我登上高位,必以十里红妆相聘”。
这一年,苏婉柔还寄养在沈府,穿着她的旧衣,怯生生地喊她“表姐”,眼底却藏着她那时看不懂的嫉妒。
而她,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拥有世间最圆满的亲情与爱情。
直到启元二十四年的冬天,一切轰然崩塌。
父亲被诬入狱,严刑拷打后屈打成招,临刑前用血写的“冤”字,被萧彻轻飘飘地踩在脚下。兄长在边关被内奸出卖,力战而亡,首级被敌国悬在城门上。母亲受不了打击,一尺白绫结束了性命。
最后,轮到她。
萧彻亲自端来毒酒,身后站着笑靥如花的苏婉柔。苏婉柔摸着头上那支本该属于她的凤钗,轻声说:“表姐,你看,殿下最终选的是我。沈家倒了,你也该下去陪他们了。”
萧彻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清辞,沈家挡了我的路。你安心去吧,我会记得你的。”
记得?
沈清辞笑了,笑得胸腔都在疼。她记得自己是如何撞开萧彻,将那杯毒酒泼在苏婉柔脸上;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侍卫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他们用白绫缠上她的脖颈;记得窒息的痛苦中,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萧彻送她的那块定情玉佩狠狠砸在地上——
“萧彻!苏婉柔!”
她猛地坐起身,声音凄厉得像鬼魅,惊得刘嬷嬷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几乎要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刘嬷嬷被她吓住了,脸色发白地跪下去:“姑娘息怒!姑娘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魇着了?”
沈清辞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这间“冷宫”——不对,这不是冷宫。墙角的霉味是假的,身下的稻草堆里,竟还藏着一个暖炉,正散着微弱的热气。这分明是……她在沈府的闺房?
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冲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眉眼尚带稚气,肌肤白皙,眼神却淬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恨意。这是十七岁的她,尚未经历家破人亡,尚未被爱恨啃噬得面目全非。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
沈清辞缓缓抬手,抚上镜中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镜中人的眼睛里,映出的却是启元二十四年刑场上的漫天飞雪,是父亲血书的鲜红,是兄长首级的狰狞,是萧彻和苏婉柔那两张令她永世难忘的脸。
“刘嬷嬷,”她转过身,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去备水,我要梳洗。”
刘嬷嬷愣了愣,连忙应声:“是,姑娘。”
看着刘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窗外,沈府的庭院映入眼帘,廊下的红灯笼还挂着,几只鸽子从湛蓝的天空飞过,一切都平和得像一幅画。
可在她眼里,这幅画的每一寸,都浸着沈家满门的鲜血。
她回来了。
带着来自地狱的恨意,回来了。
萧彻,苏婉柔,还有那些所有参与构陷沈家的人……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她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清辞,听说你病了,我特意炖了燕窝来看你。”
沈清辞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
即使化作灰,她也认得。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廊下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他眉眼温润,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手里端着一个描金食盒,正是十七岁的萧彻。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像极了前世那个骗得她团团转的三皇子。
沈清辞看着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好戏,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廊下的萧彻在看到她这抹笑容时,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茫然,像个忘了台词的演员。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食盒,指尖微微泛白——按照从前,她此刻应该是惊喜又羞涩的才对。
为什么……会是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