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冷战 ...
-
C市和G城温度相差不大，但陈慕予回来以后还是生病了。
除了发烧之外，伴随而来的是慢性咽炎。最严重的时候，她甚至无法开口讲话，因为喉咙那里像被针尖扎着一样疼。
陈慕予就这样病着，直到五一还在咳嗽。陈庆国已经回国了，他开车去接放假回家的女儿，副驾驶上放着一盒彩虹糖。
陈慕予看见这个嗓子眼就开始发痒，她问道：“爸，送我的？”
陈庆国说：“来的路上忽然想到你小时候爱吃这个，就买了。”
她小时候的确爱吃，也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撒泼打滚求父母给买，但陈庆国那天被闹得烦了，直接把她丢在了商场里，等到广播喊陈慕予家长的时候他才出现，后来她就再也不吃糖，也彻底不记得应该如何无理取闹。
陈慕予说了句“谢谢”，彩虹糖和她的背包一起放在了后排座上。陈庆国说：“肖家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吗？”
肖煜的姥姥在前几天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她今年八十岁高龄，有两个儿子和俞芮琳这个小女儿。她和大儿子一起生活的城市离这边很远，坐飞机大概需要五个小时。肖煜和父母是分头出发的，昨天晚上肖煜说，他姥姥去世了。
“嗯，老人已经去世了。”
陈庆国很唏嘘：“多安慰一下你朋友吧，他应该很伤心。”
“嗯。”
姜幼清昨天在群里发起语音通话，陈慕予也加入了，不过她没开口说什么。肖煜心情不好的时候话特别少，基本上是姜幼清和池梁秋在一起安慰他。
陈慕予和肖煜从来没有冷战过这么久。
她很想问问那句“如果你选择他也可以”是什么意思，明明一声不吭跑去帮学妹又和人家吃饭的人是肖煜，他怎么就能轻飘飘地把自己摘出去。而且之前答应过的“我教你”和保证书现在又算什么，朝令夕改，想要个说法的应该是她才对。
所以陈慕予换掉了透明的手机壳。
夏芊妍说所有为情所困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她当年追蒋迟的时候恨不得每天都发仅他可见的朋友圈。
“但你和我不一样，你还蛮沉得住气哈。”
她说。
陈慕予不知道“沉得住气”具体指什么，她只是觉得肖煜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但是反推她自己，明明一句话就能讲清楚的事情，就是不说，也挺莫名其妙的。
她看向车窗外叹了口气，心想正常人谁谈恋爱啊。爱会让人面目可憎。将自己身体的所有激素交给另一个人放肆操控，对于本就自恋的人类来说，宛如开启潘多拉魔盒。没有飞出去的不是希望，而是认定对方心里会存在的怜惜。
陈慕予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陈家请了阿姨负责一日三餐，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陈慕予看着桌上摆着的水煮牛肉、夫妻肺片、麻婆豆腐外加粉蒸排骨，拍了张照片。
实在是不得不惦记喜欢川菜的某人。今天是姥姥出殡的日子，他应该很忙。
她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个“干杯”的表情。
陈庆国和冯言本来在聊工作上的事情，不知怎么就话锋一转，问陈慕予现在需不需要开始实习。她说：“不用，我打算读研。”
陈庆国说：“没听你提起过啊。”
陈慕予神色淡然：“嗯，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冯言说：“怎么不算大事儿？涉及到你未来的发展方向呢。”
“可是我高中文理分科和大学的志愿都是自己决定的。”陈慕予说，她发觉这样似乎没给父母留面子，又补充道，“这是一个性质吧。”
陈庆国显然有自己的想法：“G大金融系虽然弱些，但也不耽误你找工作，在G城工作可以，回云城也行。你王叔叔他们集团正好在招人。”
他说的是云城的龙头企业，每年大约选一百个应届生参加暑期培训，从中选出一到两个留下来。厮杀激烈，环境又高压，陈慕予说：“太累了，我不喜欢。”
“可以内推。”陈庆国还在和她商量，“风控部门正好有个岗位缺人。”
“我现在还是更想读研，而且也准备了很久，保研是没问题的。”
冯言插话道：“可是你小时候很喜欢参加比赛的。”
“还行，”陈慕予喝了口茶，“现在长大了。”
她不想辩论到底是“我喜欢参加比赛”还是“家长喜欢看我参加比赛”，或者更多的是“参加比赛拿了冠军可能会得到家长的爱”。陈庆国继续游说：“暑假可以先实习看看，万一企业风格和你很适合，你也不用走弯路了。”
陈慕予明白这对夫妻在想什么，他们规划好的路线里不包括毕业不工作这件事。因为冯言和陈庆国没有高考失利过，念的都是名校，又在工作的时候抽空考了研究生，之后继续深造。总之，她选了一条不同的路，这让他们俩无法接受。
他就喜欢所有人乖乖听话不反抗的样子。陈慕予有点烦了，皱眉说：“到时候再说吧。”
冯言在桌下悄悄按住了陈庆国的手：“下次再聊吧，明天我们去奶奶家吃饭。”
陈慕予的爷爷在三年前去世了，她和奶奶关系也并不亲厚。陈姓家族里，这对老夫妻最喜欢的孙辈是陈慕菡和汪唯谌。这就是即使离婚了汪唯谌也会祭祖的原因。她抬头看了看冯言的脸色，心里猜测明天汪唯谌也会到场。
“我吃饱了。”
陈慕予放下筷子上楼回了房间。她喝了大概一壶茉莉花茶，估计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她其实没那么能吃辣，但并不抗拒川菜，可能是被肖煜培养出来的习惯。她叹了口气，肖煜，怎么又是肖煜。
书桌上摆着高中毕业那年四个人的合影，拍摄于学校天台，摄影师江一。天台是不对学生开放的，托江一的福，他们才能悄悄溜进去。那天风有点大，姜幼清梳了个高马尾，陈慕予没有皮筋儿，只好披散着，结果拍了十张照片有八张是被吹起的头发挡住脸的。后来肖煜简单地给她拢了一下头发，站在人身后拿手松松地圈住，这才拍出了满意的照片。
所以照片里的他才会低头笑着看她，毕竟要帮她弄头发。
陈慕予是这么对大家解释的。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打开书桌下面的柜子翻出一大本影集。这是在流行拍照片洗照片的年代她留下的所有回忆。
不出所料，每当肖煜和她出现在同一画面的时候，他总是在看她。不管是中间隔了两个人的初中集体合照，还是学校航拍的高中成人礼。那个时候是自由活动时间，操场上有几只红气球晃晃悠悠地飞着，有人流程搞错了，提前喷洒出一些彩带。每个人都很快乐，每个人都在挥手欢呼。陈慕予刚拿掉粘在脸上的彩带，就看见肖煜手里拿着一只气球向她走来。
他们两个笑得很灿烂，照片让时间定格。有太多的事情在发生时被当做理所当然，十九岁的陈慕予只知道拿着气球傻笑，二十二岁的陈慕予有点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会让她高兴的事情，又为什么毫不犹豫地去做。
陈慕予打开微博，挨个看完喜欢的博主最近更新了什么。她想了又想，在搜索框输入“小乔流水人家”，点进主页，不再是之前的一片空白。最近发的微博是三天前，没有任何文字，图片是路灯下肖煜模糊的侧脸。
大概是辩论社的事情刚忙完。
陈慕予退出她的主页后再一次很小心地检查自己有没有手滑点赞或者关注。她深呼吸了几次，到底是没压住身体里那股躁动。于是“噌”得一下起身，一边下楼一边扎起马尾，对正在看新闻的陈庆国说：“爸，我吃撑了，出门散步。”
“去吧。”
陈慕予和池梁秋的家也就是直走几百米再拐个弯的距离，她正好遇到出门遛狗的他。陈慕予先问道：“怎么这个时间遛狗？”
“因为肉丸吃多了。”萨摩耶正欢快地摇着尾巴，池梁秋半蹲下来撸了撸它的脑袋，“我未来嫂子第一次登门，给肉丸带了很多零食。你还不知道它嘛，吃到好吃的就停不下来。”
“大哥带女朋友回家了？”
池梁秋有个亲哥名叫池昀，比他大两岁，在H市最好的医学院读研。池昀的初恋就是他带回家的这位，算起来应该恋爱五年了。
池梁秋出生在一个典型的精英家庭，母亲是编剧，父亲是律师，哥哥是医学生，到他这里像基因突变似的，高中学体育大学改学表演，直到现在依然一事无成。不过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且乐观，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几乎不设定人生目标，把随遇而安这四个字践行到极致。
陈慕予和池梁秋一起散步顺便遛狗，他走着走着觉得饿了，索性拐去赵记烧烤吃饭。两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肉丸被拴在门口的柱子上。池梁秋问道：“你和肖煜还吵架呢？”
陈慕予开始造谣：“肖煜和学妹在一起开心着呢，哪有时间和我吵。”
她把微博截图给他看，开局一张图，之后全靠编。池梁秋很无语，甚至根本不想问来龙去脉：“你这想象力不当营销号可惜了。”
陈慕予瞪了他一眼。
她一边给自己剥毛豆吃，一边和池梁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吃着吃着有点口渴，跑到前台给自己和他要了两罐凉茶。再回来的时候池梁秋正在接电话，他指了指手机，用口型说：“是肖煜。”
池梁秋问道：“你忙完了？”
肖煜说：“嗯，还没吃饭。看见你给我发江湖救急了。”
池梁秋说：“啊，那什么，你微博账号借我用一下呗？我的被禁言了。”
肖煜烦得要命：“又要给谁反黑？你自己买个账号行不行？”
“你不是有现成的小号嘛！求你了爸爸，借我用一下。”
“不要。”肖煜拒绝得很果断，“炸掉了你赔吗？”
“我赔啊，不就一个账号吗？”池梁秋略一思索，怀疑道，“还是你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有话快说，没话滚蛋。”
“哎哎哎你先别挂，小予也在，你俩打个招呼？”
池梁秋说完，就把手机开了免提递到陈慕予面前，还充满鼓励地看着她。
陈慕予在桌下踹了池梁秋一脚，那边肖煜始终没开口，烧烤店没那么吵，她觉得好像听到了一点点哀乐声。
陈慕予只好说：“你好。”
“……你好。”
始作俑者还一手握拳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并且跳出来活跃气氛：“你俩不要像相亲一样，可以吗？”
肖煜沉默片刻，说：“好好吃饭，没什么事儿我先挂了。”
电话被挂掉以后，池梁秋小心翼翼看着陈慕予的脸色，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想到了。”她很平静，“所以我才不想说话。”
“对不起啊，我很不擅长这个，应该把小姜叫来的。”
陈慕予也没心情喝凉茶了，还有水汽的罐身被她在手里掂来掂去，池梁秋试图弥补什么，说：“肖煜的心情很低落，不爱说话是正常的。”
“我知道。”
“那你……要不然先安慰几句？万一真有什么学妹趁虚而入，多不值当。”
虽然知道池梁秋不是那个意思，陈慕予还是皱着眉反问道：“这说明我们俩之间本来就有空隙可钻，要不然别人会进来吗？”
池梁秋感叹道：“哇，你说的好有道理啊。”
陈慕予按了按太阳穴，觉得青筋直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