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象星座的心动说明书》东序丶

29、风起

　　工训的第一天下午是信任背摔。

　　那是一个大约一米五左右的台子，下面空空的，没有任何防护。教官讲解着规则——至少十个人站成一排，手臂交错成网，姿势、力道、角度都要对准，才能接住从台上倒下去的人。

　　我盯着那一方空地，脑海里条件反射地补全了另一种结局：如果接不住，摔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疼。

　　这个可不能心不在焉。

　　可当教官问：“谁第一个上来试试？”的时候，全场安静得只有风声。
　　片刻的沉默，有人试探着说：“刘楹？”
　　又有人附和：“要不刘楹去吧。”

　　视线一下子聚到我身上。

　　事已至此，我干脆站起来举手：“教官，我先来试试吧。”
　　转头笑着对同学们说：“千万不要把我摔着了，拜托可爱的同学们啦。”

　　名气，有好处，也有坏处。
　　这并不算危险的事情，但它意味着——当人们不愿意做一件事时，会先想到你；而当有好事的时候，也会想到你。
　　这意味着，你得一直往前走，也意味着，你不能胆怯。

　　我站上台，阳光正斜照在肩头，脚下的木板有微不可察的颤动。
　　其实很紧张。
　　我抬眼望向远处，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江潜在下面，我就不会害怕了。

　　教官说“倒！”
　　我双手抱肩，身体直直向后倾去。风声骤然灌进耳朵，像被一瞬间拉长的时间，耳膜、皮肤、心脏全都变得敏感。下意识地闭上眼——

　　下一刻，落在由十几双手臂织成的网里，力道稳而有力，没有想象中的冲击。
　　我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男生，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我，像在细细打量什么。

　　有些奇怪，也有些不适。

　　按照教官的指令，我先放脚，再站直。可那种有形的目光并没有消失，甚至随着我的起身一路追随。
　　我忍不住扫视周围，很快锁定了那道视线的主人。

　　他个子很高，肩线利落，军训校服松松垮垮地挂着，却衬出一种矜贵的气质。眉眼精致得像雕刻过，唇角微扬，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那双眼睛——令人不适的从容，带着审视的意味，就像在确认某件“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避开视线，可背脊依然像被灼烫。

　　耳边有女生小声议论着他的名字，我却没去记，只觉得胸口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排斥感。

　　我知道他是谁了，也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传话。
　　是一个失礼的人。

　　风从林子里刮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叶声。
　　我忽然意识到——出名并不是纯粹的幸运，它会吸引喜欢你的目光，也会招来让你不安的注视。

　　或许大学一定要低调一些。
　　名声，小范围刚刚好；可这个度，要怎么拿捏——
　　我低头呼了口气，心里莫名有个想法闪过：
　　至少，有些人的注意，我是一直想要的。
　　&&
　　食堂是三校共通的，很难得，晚饭大家都在一起吃，食堂大的有些不可思议，我和文科班新认识的几个同学一起排着队。
　　打完饭之后却发现很难找到座位，太满了。
　　“刘楹，过来啊。”
　　这个声音其实也挺熟的，老天爷，他这么多年就一点都没有变吗？
　　林松的头发毛茸茸的，很好认，他们学校不管这些小事，准确来说越好的学校管得越少；只要你成绩好，其他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事儿大家心里都清楚。
　　“对呀，刘楹快来，老同学好久不见了，你快来陪我们。”令我松了一口气的是张晴也坐在那张桌子上。
　　我和文科班的同学简单的说明了一下，那些是小学同学之后，她们很体贴的离开了，还说着她们的小学同学都分开了不在这次联训的学校里。
　　江潜也在。
　　我端着盘子走过去，坐在江潜对面，还好他们给我留了一个江潜对面的位置，如果是江潜旁边的话，我是很想坐了啦，但是食堂超多人的。
　　“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我都没想到你们学校也来工训。”张晴好自然，我一直很喜欢她的就是这一点，她除了面对于香剑，都很自然。
　　我没吭声。
　　蓦地抬头对上林松的双目，这人怎么离我这么近啊，我惊讶的“啊”了一声。
　　江潜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才缩回去，他讪讪道：“你怎么感觉没什么变化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然后他又盯着我看，“你这个样子完全看不出来嘛，和视频里主持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哎。”
　　可恶的家伙，他原来是在疑惑这个，我抬头朝他翻了个白眼，在他们面前维持得和在香山中学那样很困难好不好，感觉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在知根知底的人面前。
　　“看不出来就别看，盯着人家女孩子看，羞不羞啊你。”我呛他。
　　“确实没变。”他无奈的挠挠头：“她小学就这么怼我的，江潜，你眼光真的很独特。”
　　他提到江潜让我的脸上有些发热，但是我不像以前那样想要快速的离开，我也在期待着江潜的回答，而且我能够感觉到，江潜和林松是真正的朋友，能够陪伴自己这么多年的，肯定是真的朋友了。
　　“你不是要说正事吗？”
　　江潜无视了他的话，我心里有些失落，但一闪而逝。
　　“对哦。”林松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很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林松这个样子。
　　“哎……怎么就在食堂呢？”
　　他往嘴巴里扒拉了一口饭，看看我，又看看江潜。努力咽下去之后闭上眼睛对我说：“当年的事情实在是对不起了刘楹，我那个时候不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声音不大，但是我听到了。
　　我的笑容停在半空中，我的表情管理肯定失控了。
　　我们都没有说是哪件事，但我们心知肚明，我下意识的看向江潜，林松会道歉让我很意外，准确来说他的性格还会记住这种在他的视角里像是“小事”的事情，让我很意外，但是如果和江潜有关的话，就不意外。
　　他说的是当年，将我喜欢江潜的事情告诉他的事。
　　眼前的和过去的，好像在我面前产生了重影。
　　这可是食堂啊，这么多人，我……好想哭啊，我在林松道歉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我不怪他的，不怪他了，包括秦雨荷和舒子瑜我都不怪他们的，但是他的道歉却让我很感动，因为我确实在那场经历中受到了伤害。
　　可他们都不是有心的。
　　成长之后我逐渐理解了他们这样做的动机，但我是怨的，可这种怨在他的道歉中消失了，就这么突兀的消失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眼眶很酸。
　　哗——
　　头上被盖住了，是江潜身上的味道，他把他的校服盖在我头上了。
　　张晴伸手拍着我的背，她的声音很轻柔：“没事的，没事的。”
　　“为什么？”
　　我把江潜的衣服顶在头上，抓紧他的外套，他的味道传到我的鼻腔里，很安定。
　　这是我一直想问的，想问张晴的，我能够感觉到她的善意，也能够感觉到她的刻意，但我猜不出她的目的。
　　她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靠在我的耳边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帮我和于香剑传情书的事吗？”
　　我点点头，我记得，于香剑是我的同桌，我和他其实一直都是打打闹闹的，他那个人性格很差，所以我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班上会有女生喜欢他。但是他喜欢张晴，我帮他们两个传过纸条。
　　“我一直都想谢谢你，没有把我和于香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可是，你们最后不是分开了吗？”
　　“对啊，”张晴无所谓的笑笑：“没有谁规定一定要和初恋走到最后嘛，我和他有分歧，分开了是很正常的，但是，你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件事，你知道吗？刘楹，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真的会很遵守承诺的人。”
　　“而且，当年你帮我和他传情书的时候，我最好的朋友，李芸丽也喜欢他，我很忐忑，也很煎熬，我很害怕你会把事情告诉舒子瑜，因为你们是同桌。”
　　我捏紧江潜的衣服，原来……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害怕流言的伤害，不止我一个人，在那个时候小心翼翼的……
　　“所以，我很谢谢你。”她的安抚和江潜的校服，成为了我对这个夜晚最深的记忆。
　　我把江潜的校服拿下来，抱在怀里，然后对他们三个人笑着说：“我也很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