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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跳崖 随后苏澈向 ...

  •   拜地母,是要在日出之前的。
      舅公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前面,阿妹跪在伞下,俯身朝东方日出的方向叩拜着,没人说话。
      太阳还没出来,晨昏交界时的采光不算好,理所当然的给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柔焦滤镜,阿妹的嫁衣又是黑色的,几乎彻底融进了这肃穆的背景里,平添了一种神性。

      苏澈通过单反的取景器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仪式一直持续到了天光乍破的时候,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漫长的地平线,似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变得鲜活了起来,周围早就燥候着的鼓手抡起鼓槌就砸了下去。
      这是苏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得感受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直径得有一米多的大鼓码了一整排,砸出来了撼天动地的鼓声,让苏澈的胸腔都在跟着一起微微震颤着。

      当地有“哭嫁”的习俗,村里的长辈也跟苏澈提前交代过,所以苏老师手里的那台单反此刻正牢牢的聚焦在新娘身上。
      阿妹提了一个小篮子,里面放了一些泥塑的家禽,寄望着家里能六畜兴旺。

      少女的嗓音很好听,如泣如诉地唱着自己对娘家的不舍,一边唱,一边将一些提前准备好的酒水和糯米饭拿了过来。
      供桌上摆了一段系着红绸的榕树枝,上面提前切好了一个三角形的小洞,阿妹顺着那个小洞把饭食酒水全都倒了进去,这一步走完,也就开始接亲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推着苏澈往前走,秦岳被挤得落在了后面,男人离得远,自然就疏于提醒,所以当阿妹的娘家人过来给每一位宾客发小彩旗的时候,苏澈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出异常。

      发到苏老师手里的是个黑底黄纹的小旗子,那上面用金漆描出来的纹路……该怎么说呢,有点像一大片密密麻麻正盯着苏澈看的眼睛。
      苏老师今天开心,只顾着摇旗呐喊充当气氛组了,多少有点乐极生悲的意思,所以他根本就没发现,在单反相机的取景器里,他手里攥着的那枚旗子上根本就没有花纹。

      各地风俗不一样,在岜桑村这边接亲就是最后一个流程了,一班子人连吹带打得,慢慢走到了后山那棵大榕树底下。男方拿了一个木雕的小船过来,每个人都把手里的彩旗给扔了进去,等所有彩旗都被收进去了之后,达英直接把过长的裙子往腰间一系,背起新郎就开始往树下跑,大有一种谁先到谁当家的气势。
      苏澈也只能扛着相机在后面追。

      今天的神树底下多摆了一个香案,上面放着的除了香炉和一些果品外,还多了一面手鼓。
      苏澈不知道鼓皮是拿什么蒙的,但是在周围盘了一整圈的木制鼓框他认识,那是大榕树的气根。
      气根刚刚生出来的时候,是非常幼嫩的,如果这时候把它们编在一起,等长成粗壮的木质根须后,就会拥有一个浑然一体的木质麻花辫,手鼓的鼓身上就细致得缠了一整圈这玩意,中间甚至得打孔才能把铜钹金属片给串进去,只可惜没人演奏,苏澈想象不出来这种乐器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吉时到!”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苏澈赶忙把镜头给转了过去。
      这场在小山村里举行的婚礼没有司仪,全部的流程都是由村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操持的。

      听到号子后有人往提前布置好的铜盆里扔了一点火种下去,里面盛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油,瞬间就着了,火一直窜了半米多才消停了下来。

      苏澈那句“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提醒还没出来,新郎官就已经把自己手里的那个装满了旗子的小木船扔到了盆里。

      “收——灾——”

      随着老头拉长了的尾音,苏澈终于知道了这种奇特习俗的门道,当地的人们似乎相信,祝福和霉运都会通过小旗子传播,所以当新人接受了祝福后,剩下缠身的霉运是一定要在娅瓦的见证下烧掉的。

      别开生面的婚礼仪式到这里也就进行的差不多了。

      或许是因为高温把人热得没什么食欲,广西人的饮食习惯偏酸口,不管是酸嘢还是螺蛳粉,都躲不过这种开胃又独特的味觉体验。
      中午的婚宴也差不多,这是苏澈第一次吃到当地人自己腌的酸肉,直接就上瘾了,难得胃口大开的炫了不少,可苏老师的底子毕竟还是虚,中午吃完饭居然有点水土不服,虽说没吐,但是也跑了好几趟厕所,到最后整个人都蔫不拉几的。

      所以晚上喝完秦岳送过来的药后,苏澈早早就睡了。

      事情是在后半夜出的。

      苏澈在生病的最初期,身上就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很多成片成片的出血点,后来有秦岳给他慢慢调养着,这种情况才算是控制住了,可今天晚上他睡熟了之后,皮下居然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血点。

      只是跟容易出现在臀腿处等受压部位的紫癜不一样的是,这次的位置是完全随机的。
      就跟胡乱洒在豆板上的拼豆粒一样,滚得到处都是,可苏澈睡得却诡异的沉,愣是什么也没察觉。

      他身上的出血点越来越多,终于开始连点成线,从苏澈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不难看出,那抹血色最终形成了一副无比诡异的绘卷——在苏澈这张白得过分的画布上,有无数双猩红色的眼睛正在慢慢张开,跟今天上午那面小旗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梆——”
      “梆——”

      苏澈听到了什么声音。

      岜桑村几乎就是个半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村民们没那么富足却也没那么焦虑,过着的几乎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旧时生活,白天大都敞着门,所以差不多家家户户都养了条看门狗。
      唐寅是个妙人,他说“红树黄芳野老家,日高小犬吠篱笆”。有客人远到,最先察觉到的一定是家门口的小狗,但奇怪的是,这诡异又清脆的声音传了这么远,整个岜桑村里却没有一只狗叫起来,就仿佛这吵吵闹闹的声音只有苏澈一个人能听见。

      也有可能不是“听见”的,毕竟苏澈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

      苏澈脖子以下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长满了诡异的红眼睛,他还睡着,就仿佛只靠这些“眼睛”就已经足够看路了。
      苏澈没穿拖鞋,也没换衣服,就这么套着一身松松垮垮的T恤站在门后。
      然后,他亲手解开了门锁下挂着的简易防盗链。

      秦岳贴在门框上和窗框上的符箓安安静静,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
      它们能阻止邪祟进来,但是不能阻止屋主人出去。

      那声音还在有规律的响着,勾着苏澈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苏澈眼睛紧闭,还在睡,哪怕脚底板被碎石扎破了都没有醒。

      越往外走,那诡异的声音就越大,苏澈就这么一步一步得走到了后山。

      在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下,招待所的那个秃头老东西手里拿着阿妹结婚时供在香案上的那个手鼓,眼神阴鸷的看着面前这个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年轻人。
      苏澈还是没有醒。

      南方五六月份就要收拾收拾准备入梅了,南来北往的冷暖气流在零摄氏度等温线附近打得你来我往,掐得有来有回,但是锋面两侧的气压差又不算大,所以极少刮大风,这点压差就只够恰到好处的吹出一个“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江南来。

      但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风很大。
      南方的风跟北方的风还不一样,过高的含水量让它有股独特的水腥气,连带着刮在身上也黏黏糊糊的,除了能把人吹得衣袂翻飞外,没什么大用,指望着用它来降温还是别想了,要说唯一的作用的话……可能也只是让正要“跳崖”的苏澈显得更加狂拽酷炫霸一点。

      苏澈闭着眼站在悬崖边,身旁就是那棵长了不知道几千年的古树,四周突然吹起来的阴风几乎要把他给直接掀下去,可有意思的是,还沉睡着的苏澈却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往前走哪怕一步了,就仿佛触发了某种特殊的保护机制。

      那面鼓还在敲,只可惜,没什么用了。

      那老壁灯显然有点着急了,拍击鼓面的力度也越来越大,他甚至把自己的掌心都拍红了,那鼓皮也不负众望的因为“加班”太多而有点松弛,甚至连声音都变得闷闷的。

      可苏澈还是一步都不往前走,就这么牢牢地把自己钉在了悬崖边上。

      那老家伙没辙了,到最后干脆一个用力,直接把那过劳死的鼓面给拍破了。

      一阵正常人听不见的声音荡漾着从后山扩散了出去,夜晚的岜桑村里终于传来了几声稀稀拉拉的狗吠。

      秦岳在黑暗中猛得睁开了眼,男人直接从床上翻了下去,抓起竖在旁边的唐刀就往外跑,脖子上挂着的玉牌磕在了床头柜上,发出了好大的动静,但是他却根本没察觉。
      门被关上的一瞬间秦岳才想起来从门后的挂钩上扯一件短袖下来蔽体,男人把刀咬在嘴里,一边系扣子一边把门给摔上了,连钥匙都忘带了。

      可惜还是晚了。

      在阴风阵阵的崖顶上,紧闭着双眼的苏澈终于抬起了脚。
      随后他向前一步,就这么直接踩空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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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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