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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互相伤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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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霖州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弹开,脸色难看至极。
“谢谢。”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列车启动、刹车、每一次晃动,都伴随着新的冲击。
左边背着双肩包的学生转身,硬梆梆的包角重重撞在他的小腿上。
右边急匆匆看手机的中年男人,鞋后跟结结实实地碾过他的脚背。
最过分,一个趔趄的大妈,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踩在了他另一只脚的脚尖上。
钻心的疼痛传来,贺霖州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攥紧,用了毕生修养才忍住没当场发飙。
他低头看,尤小柚这双本就廉价的皮鞋大概已经废了,早上出门前他勉强熨平的西装裙,此刻在拥挤中皱得如同咸菜,紧贴着他大腿,极其难受。
就在他忍无可忍,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下一站就下车,哪怕走回酒店时,旁边一位面容慈祥的大妈,笑眯眯地开口了:
“小姑娘,一个人下班啊?挤地铁辛苦哦。”
贺霖州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想离远点。
大妈却来了劲,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赞:“哎哟,长得真俊俏,水灵灵的,在哪儿上班呀?有对象了没?”
贺霖州:“……”他只想让地铁立刻到站。
“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大妈热情地掏出手机,“我儿子,公务员,工作稳定,有房有车,人老实,你看看照片?”说着就把屏幕往他眼前递。
周围几个乘客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贺霖州的耐心彻底耗尽。他冷着脸,冷淡地回绝:
“不必。我已有婚约。”
大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还这么正式。
她不死心地追问:“哎呀,有婚约啦?对象是做什么的呀?对你好不好?”
贺霖州被问得烦不胜烦,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荒谬的对话。
他大脑飞速运转,想到一个能彻底堵住对方嘴的回答,一字一顿地说:
“公司老板。”
大妈的眼睛瞪得溜圆:“老板?你们公司的老板?哎哟,多大年纪了?离过婚没有?”
贺霖州:“……”他后悔了。
而周围的空气,已经从安静变成八卦的兴奋。
几个年轻女孩偷偷交换着眼神,竖起耳朵,一个中年大叔咳嗽了一声,掩饰笑意,连旁边一直看手机的小伙子都抬起了头。
“小姑娘可以啊!”另一个大妈加入话题,“嫁老板好啊,以后不用挤地铁了。”
“就是就是,什么时候结婚啊?”
“老板对你怎么样?是不是特别严肃?”
“你们公司还招人不?”
七嘴八舌的问题涌来,贺霖州的脸彻底黑了,他从没遇过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人。
他紧抿着唇,不再发一言,只希望地铁快点,再快点。
“叮咚——XX站到了。”
车门打开,贺霖州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完全不顾身后Lisa姐“小柚还没到!”的呼喊。
他一路快步走出地铁站,直到重新呼吸到清新的空气,才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平复沸腾的怒火。
西装裙皱巴巴,脚疼得厉害,帆布包的带子也快被拽断了。
尤小柚!!
他咬碎了后牙齿,拿出手机,手指用力地敲击屏幕:
倒霉蛋2号:你最好已经回到酒店了。
贺霖州觉得,这大概是他二十八年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而此刻,正在酒店总统套房里,对着镜子练习“总裁威严表情”却总是忍不住笑场的尤小柚,看到手机消息,打了个寒颤。
“又、又怎么了?”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晚上八点,总统套房。
贺霖州穿着尤小柚行李箱里唯一一套看着比较正式的家居服,摆着个臭脸,显然地铁余威尚在。
尤小柚则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放着几张手写反省纸,眼神飘忽,明显在神游天外。
“首先,”贺霖州敲了敲平板屏幕,拉回她的注意力,“鉴于你今日在午餐和昨日在高管会议上的出色表现,以及我在地铁里遇到的……麻烦,我们必须尽快补上行为模式的课。”
尤小柚弱弱点头,试探道:“贺总,扮演我超简单的。”
贺霖州一个冷眼扫过去:“说。”
“第一,笑。”尤小柚站起来,努力想做出一个甜美笑容的示范,但顶着贺霖州棱角分明的脸,效果有点惊悚,“要露八颗牙,像我这样,眼睛弯起来,嘴角向上,露出牙齿,显得亲切、好说话。”
她龇着牙,努力弯起眼睛,试图让贺霖州这张冰山脸绽放阳光。
贺霖州看着她狰狞的笑容,嘴角抽了抽:“……你平时在办公室就这么笑?”看起来傻乎乎的。
“对啊,大家都说我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尤小柚理直气壮,“贺总,你试试。”
贺霖州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执行一项艰巨的任务。他走到客厅装饰镜前,看着镜子里尤小柚小巧的脸。
露八颗牙,眼睛弯起来?
他试着扯动嘴角。
镜子里的尤小柚,嘴角缓慢、僵硬地向上牵动,露出雪白的牙齿,但眼神冷冰冰的,没有任何笑意。
整张脸给人的感觉,就像被迫营业,一个被操控的精致玩偶在尝试人类表情。
尤小柚凑到旁边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贺总,不是这样的!要发自内心,想想开心的事。”
贺霖州:“……”他只觉得麻烦。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嘴角弧度大了点,确实露出了八颗牙,勉强扯出笑容,活脱脱一个冰山冷笑,仿佛在说“你方案做得很好,明天不用来了”。
“噗——”尤小柚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贺总,您这笑容,可以去拍恐怖片了,片名就叫《笑着让你失业》。”
贺霖州恼羞成怒,瞪了她一眼:“闭嘴!继续。”
“哦哦,第二!”尤小柚赶紧收敛笑容,清清嗓子,“说话要带语气词,不要总是嗯、好、可以,要多用呀、啦、哦、呢…比如,这个报表我做完啦~,Lisa姐,这个文件需要你签字哦~,今天天气真好呀~”
她捏着嗓子,用贺霖州低沉的声线模仿着甜腻的语气词,场面一度十分辣耳朵。
贺霖州听得眉头紧锁,全身写满抗拒:“……不可能。”让他用这种语调说话,不如杀了他。
“这是精髓!”尤小柚强调,“不然大家会觉得尤小柚突然变高冷了,很奇怪。语速也可以稍微快一点,活泼一点。”
尤小柚继续传授心得,“别总是一字一顿,思考很久的样子。就算不知道答案,也可以说我想想哦~或者这个我需要确认一下呢~来拖延时间。”
贺霖州:“……”他算是知道尤小柚那些迷糊事是怎么混过去的了。
“好,停。”贺霖州打断她,不想再听那些可怕的语气词教程,“扮演我,第一,眼神。”
他站起身,来到尤小柚面前。虽然现在比尤小柚矮了一大截,但气势不减。
他微微抬眼,用尤小柚本该清澈无辜的眼睛,瞬间凝起一层寒霜,锐利如刀,透着审视的目光直直看向尤小柚。
尤小柚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想后退。
“看明白了吗?”贺霖州收回目光,“不需要刻意瞪眼,而是聚焦,带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对方感觉到压力。你在会议上,看人的眼神像迷路的小狗。”
尤小柚:“……”人身攻击。
“第二,说话。”贺霖州继续,“简短,有力,减少不必要的词汇。能用三个字说完,不用五个字。语调平稳,不要有太多起伏,特别是质疑的时候。”
他示范:“这份预算,解释。”“数据来源?”“明天给我结果。”
干净利落,冷硬如铁。
尤小柚试着模仿,板起脸,压低声音:“这份预算……嗯……解释一下?”尾音不自觉上扬,变成了疑问句。
“去掉一下,不要上扬。”贺霖州皱眉。
“数据……来源是?”又上扬了。
“来源。”贺霖州冷声道。
“明天……给我结果……好吗?”尤小柚习惯性加了句好吗,显得小心翼翼。
贺霖州扶额:“没有好吗。是命令,不是商量。”
尤小柚苦着脸:“贺总,您平时这样说话,真的不会被打吗?”她听着都觉得好欠揍。
“他们不敢。”贺霖州淡淡地说,随即瞥她一眼,“你如果学不会,明天就可能因为态度嚣张被董事会弹劾。”
尤小柚立刻挺直腰板:“我学!”
接下来的半小时,尤小柚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短促有力的句子:“重做。”“不行。”“下一个。”
试图让贺霖州面瘫脸配上冷酷的语气,但练着练着,贺霖州身体的生物钟开始发挥作用,白天高强度工作,晚上又没吃饱,加上这种枯燥的重复训练……
“下一个……哈——欠——”
毫无形象的哈欠,从贺总口中打出,眼泪都飙出来了。
贺霖州转过头,看着自己帅脸上挂着困倦的眼泪,张大着嘴打哈欠的蠢样……
一股无名火“噌”地冒起来。
“尤、小、柚!”他几步走过去,仰头瞪着高大的自己,“我在教你,认真点!”
尤小柚赶紧捂住嘴,眼泪汪汪:“对不起贺总,我、我没忍住,您这身体好像到点就困……”声音越说越小。
贺霖州看着她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保养了二十八年的英明神武形象,正在被这个哈欠连天的女人糟蹋……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是自己的身体,不能打。
“今晚到此为止。”他冷着脸宣布,“协议已经更新发到你手机,认真看,别再留下破绽,如果,”
他顿了顿,用尤小柚清甜的嗓音,说出冰冷的威胁:
“我不介意用你的身体,去申请调岗到非洲分部支援建设。”
尤小柚一个激灵,困意全消,喃喃自语道:“没换回来吃苦得还不是你自己…”
贺霖州脸一沉,“…尤,小,柚。”
尤小柚瞬间嗅到危险在靠近,连忙改口道:“我保证好好学,贺总晚安。”
然后窜地一道闪电跑回客房,扑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哀嚎。
学他比考大学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