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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思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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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四章思考
为了能护住阿修罗,大筒木因陀罗开始建构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计划。
他没有立急着行动,只是静静地思考,他知道,真正的难处并不是实践那个计划,而是如何让那个藏在影子里、总在耳边呢喃、却此后从未现身的杀犬者相信他对阿修罗无情,甚至生出厌憎。
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陀罗从不尝试过伪装情感,尤其是在面对弟弟时。任何眼神的犹疑、语气的转折、手指的一丝迟疑,都可能暴露。他必须彻底地说服对方,也说服旁观的每一个人,甚至……说服自己。
这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对方相信的剧本,一场足够动摇他们兄弟关系的表演。
但这只是第一步。
若是他真的开始对阿修罗表现出冷漠,甚至敌意,那些尚在忍宗中的门徒,会怎么看待弟弟?那些人当中,有人敬他,有人畏他,也有人只是不动声色地等着看谁会被父亲选中,谁又会被弃用。这些人若是嗅出风向,是否会趁势将阿修罗逼入绝境?如饿狼遇血?
弟弟的个性很单纯,就像一张白纸,容易被染上各种颜色,弟弟若不强大,不够坚定,终有一日会被人卷入那些未能理解的纷争里,最终陷落。
那么,如果自己有朝一日不能守在弟弟身边,至少要让那孩子身边有其他人,或至少让他足够坚强,要让他能自己护住自己。
那天,阳光从屋檐斜斜洒下,投在道场的木地板上,一条条细长的影子不断移动,像静静流动的水。因陀罗立在场边,眼神落在场边的阿修罗身上,弟弟还在喘,肩膀随着呼吸起伏,额前的碎发贴着额头,脚步不稳地站起来,刚才那一击让他跌得不轻。
对手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门徒,却将阿修罗击倒了。
因陀罗的眉头轻轻一动,他没有立刻走上前,而是沉了沉声音,掩盖心里的焦虑:“你要更加努力修炼!你这种程度……是无法驾驭忍宗的。”
语气不重,却让吊车尾的弟弟低下了头。他张着嘴,像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片刻后喃喃道歉,声音小得快被风吹散了。
这时,羽衣的首徒双海开口,笑着向父亲道:“自从写轮眼开眼后,因陀罗大人的进步实在惊人。不只修行精进,连指导起来也中规中矩,已经有当继承者的风范了。”
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说得得体周全。道场中其他门徒纷纷点头,话语之下,是对权力、秩序和长幼伦常的默许。
但因陀罗在转身之际,余光掠过父亲的脸。羽衣没有回应,仅仅是眯了眯眼,神色不辨喜怒,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冷意,像是将一切收入眼底,却未下任何判断。
那个眼神让因陀罗走出道场时,脑中仍萦绕不去。他低着头,步履缓慢,直到离开人群许久,才停下来。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解决方法如此简单。
过去的他太执着于忍宗组织,执着于父亲的一众门徒,执着于继承人的名号…这就是局限自己,限制自己器量的可怕事情。而且也是害怕、憎恨目前还没看到、还不知道之事物的……愚蠢行为。
就是因为因陀罗太执着于忍宗这种渺小的东西,所以才会看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真正的变化是无法局限在规制、制约、预感或想像之中。
大筒木因陀罗不需要再去证明什么。只要在外表上毫不留痕地与阿修罗竞争,在众人眼中一步步将自己逼到绝境,再将忍宗领袖的重责大任让予阿修罗,最后,他只需要适时露出一点点由爱生恨的裂痕,那杀犬者就会相信因陀罗制造的错觉。
因陀罗自少年起就知悉,每个人都会仰赖自己的知识与想法,并且被这些东西束缚着,还称呼这些事情为现实。
但是知识、想法是非常暧昧的东西,那个现实也有可能是幻觉。
这样,阿修罗就能在众星拱月下平安活下去。
但他知道,事情不会如此轻易过去。他是长子,发明了印与术,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实力与声望,这些都像是一座沉重的天秤,将父亲的目光紧紧拽住。若想将这座天秤反转,他必须做出更深一层的布局,必须让父亲相信,他不再是那个稳当的继承人选。
因陀罗边烦恼边顺着围墙边转入后院时,远远听见两个门徒正围着一堆刚劈好的木材说话。声音不高,也没有特意压低,显然不认为他会从那个方向来。
一人双手抱着几根木料,语气带着兴奋与佩服:“我觉得因陀罗大人真的很厉害,被他的双眼一瞪就动弹不得了。”
另一人顺着接话,带着些仰慕:“他年纪轻轻就当老师了。”
第一个人语速稍快,话语里有种不自觉的炫耀感:“不管是印还是术,都是因陀罗大人发明的。”
接着是一声低低的哼气,像是忍着酸痛地蹲下动作时漏出来的,因陀罗这才听出,那是刚刚跟他一起对练的门徒:“但是,他最近太过严厉了,刚才也是,完全没有手下留情。”说话的人停了几拍,还揉了揉后腰,似乎真是被打得不轻。
“等因陀罗大人继承忍宗.....”语气犹豫了片刻:“还真不知道我待不待得住。”
“我也这么觉得啊。”
“因陀罗大人锐利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他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因陀罗在旁苦笑,他不禁感慨,优秀也是有烦恼的,有了力量就会被人孤立,也会变得傲慢起来,就算刚开始时被寄予了最大的期望。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偏头望了一眼斜阳洒下的屋檐。那光落在他肩上时,他忽然领悟了一件事。
他抬头看到了月亮,瞬间想通了。
力量。
这是自己要采取的道路。
“阿修罗大人个性直爽容易亲近,可是又毫无才能可言,看来是没希望了。”
“就是说啊。”
对话到这里略微断了,两个人默默地把木材带回灶房,动作开始变得有些慢,像是这番议论也耗掉了他们心中的热气。
因陀罗听着这些人贬低自己最爱的弟弟,没有说话,仅是仰头望着天空。风从山背吹来,吹乱了他额前一缕发丝,他也未伸手拨开。眼神却沉着、清明,下一步已然在胸口成形。
★☆★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断落在院墙边缘,风轻轻擦过屋檐,树影在石板地上晃动不定。暮色之下,木门微开,大筒木阿修罗探出头,站定,看见哥哥正从走廊那头走来。
他连忙跨出门槛,步子略显急促。他张开手朝前迎去,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熟悉的仰望:“哥哥!今天也要去后山修练吗?”
因陀罗脚步未停,只是侧了侧脸,语气平稳:“是啊,我正要过去。”
弟弟抬起脸,眼中有光,那种带着渴望与天真的光线,在日暮的余晖里格外清晰。他略微倾前了身子,低声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那一刻,因陀罗的脚步轻轻顿了下。他不习惯拒绝这种纯真的凝视,让他想到了爱犬小白。青年移开了视线,略微偏头,嗓音低了一些:“不好意思,我想自己一个人修炼。”
他说得克制,语气刻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些压抑不住的颤动。他停顿了一息,补上理由:“如果跟你一起的话……”我就无心修炼了。
因陀罗忍着,没将那句话没说出口。
阿修罗闻言,怔了下,接着抿了抿嘴,脸上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那不是勉强,也不是习惯性的开朗,只是像在对自己说话似的低声道:“说得也是。”
气氛略微停滞,因陀罗趁机再度迈步,他故意把脚步加快一些,像是要错过什么,但又不敢真走太快,耳边响起阿修罗的声音:“毕竟我们的程度差太多了......”
他还没走出几步,背后传来阿修罗的声音,略带迟疑地喊了一声:“哥哥!”
他脚下一顿,没转头,只微微侧身,连背影都显出克制。他心里知道,如果弟弟再多说一句,只要语气再软一点,他就很难再推开。
阿修罗却只是低着头,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个……我觉得修炼的时候……”
他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最后仍是说出口:“你下手……还是再轻一点比较好……”
因陀罗没有动。他感觉自己的手指略微蜷起,藏进袖中,因陀罗知道下午两个门徒的对话,弟弟也听见了。
阿修罗没等到回应,只好再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点无奈,也有几分真实的委屈:“如果认真打……向哥哥你那么厉害,大家可能都会受伤。”
这句话说出口后,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夕阳在他们之间拉长了影子,橙红的光在因陀罗脚边一寸寸移动。他深吸了口气,身体向前倾出一步,语气沉静中透着一丝被逼出的冷淡:“你说得对,我会认真考虑。”
说完,他不再停留。脚步平稳,却不再回头。
青年的肩线紧绷,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紧握又松开。他知道阿修罗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怕再看一眼,就会动摇。
远处传来鸟鸣声,细碎且遥远。风在耳边轻轻一绕,院落中的光与影悄然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