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她不懂爱》巫念

36、测试 如果我说要

　　莉莉安是仿生人。

　　从最开始，洛希斯就不断告诉自己这件事。好像铭记这个事实，就能从某种命运逃脱一样。

　　可就像看破她的打算，每次笃定完，莉莉安总做出某些让她无所适从的行动。

　　比如刚刚。
　　莉莉安蜷缩进她怀里，皮肤很凉，也很柔软。
　　依偎她的脑袋压在心口，那样沉甸，叫她生出再也无法挣脱的错觉。

　　被束缚的滋味很不好受。
　　她该是厌烦、气愤，或者起码感到不满。

　　但莉莉安将她抓的很紧，呓语不止，恳求她别离开。

　　胸腔里的心跳失了控，每一下都撞得她脑袋发晕，以至于她的心情在错乱里往另一个方向奔驰而去。

　　“仿生人又怎么了？”

　　这样想着，她居然想伸手回抱住对方。

　　即便她在下一秒就清醒，别开头，闭上眼，试着从这荒诞的想法里挣脱。

　　幸好这样的亲密也只是仿生人的又一次系统故障。在莉莉安连声解释时，洛希斯几乎要说服自己，一切只是意外。

　　然后，她就被对方不知第几次提到的“还原”再次激怒。

　　还原。多傲慢又写实的字词。

　　仿生人的命运从诞生那刻就写定，要服务人类，要满足人类，要试着拯救人类已经干涸的情感。

　　而她与莉莉安就是这样不公平命运的两端——感情缺失的人类和努力提供服务的仿生人。

　　最可恨的是她真的对此感到好奇。

　　毕竟，她再讨厌也无法逃离的命运，正是她是人类本身。

　　是，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被仿生人那针对性的亲近所迷惑。洛希斯就要从这冷然里彻底清醒了，但那蓝眼睛弯起，居然说，她没有主动提供过任何“服务”。

　　那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烦躁，厌烦。她本不该思考这些问题。

　　从房间逃到浴室，从空气逃到水流，又再无可逃地要重新面对莉莉安了。洛希斯还是没能想明白任何事。

　　拉开门，房间的灯还是关着。

　　浴室的光亮打出一道光柱，不偏不倚照到坐在床上等候的莉莉安。

　　仿生人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在对视的瞬间提起眉毛，露出了灿烂的笑。
　　什么啊，像看家小狗见到主人一样。

　　被水汽晕湿的意识彻底走偏，洛希斯抬手把灯一关门一合，径直走到莉莉安身前。

　　她们又变回刚进到房间的姿势。

　　“我不喜欢这个假设。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洛希斯想起莉莉安突然栽倒前说的话。

　　“喜欢”，“想”，这些词又不像仿生人该说的了。

　　她盯着这张望着她就显得乖巧顺从的脸庞静静看了好一会，耐心彻底耗尽。

　　行啊，不是想提供服务吗？这么热爱工作，她就成全她。

　　“莉莉安，”洛希斯捧起她的脸，轻声问，“你说你的躯壳还原度很高，是吗？”

　　仿生人睁大眼，咬了咬嘴唇才点头：“我身上搭载了最完整的模拟程序，足以模拟人体会有的23种细微感官。”

　　洛希斯微微眯眼，拇指戳在她的脸颊边：“什么感觉？”

　　“暖的。”莉莉安答。

　　哼，是个人都有体温。只是被她碰的这位赶巧是个仿生人，总散发一股凉意，捂也热不长久。

　　洛希斯胸口沉甸甸的，指尖往上，蹭过莉莉安眼尾，闷声说：“你这呆子机器。真要做测试，也该是我对你。”

　　“主人具有最高权限，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莉莉安又笑了，眼尾皮肤从她指尖滑走，往上提，“不过，已经没有检修员了，如果出现重大故障，我可能会坏掉。”

　　“说得我要拆了你一样，没那么夸张。”

　　洛希斯不知道她有时过于死板，有时又过于跳跃的思维板块到底怎么运行的。但她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话说完，就再次移动指尖。

　　这一次，她摸到她的嘴唇。

　　“把感觉说得更详细些。”

　　“好的。”莉莉安眨眨眼，“柔软，伴随轻微痒意——检测到您的体温上升，请问需要——”

　　“停，让你说感觉，不是检查我身体。”洛希斯抽回手，呵斥一声，脸上隐隐发烫。

　　仿生人无辜地睁大眼，伸手将她的手又拉回脸上，语调甜蜜：“我明白了，请继续吧，主人。”

　　洛希斯其实有些后悔，不想再碰了。莉莉安每每换上这副语调，对话都会滑向失控的方向。

　　她手指缩了缩，视线重新落回莉莉安脸上。

　　眼前人微笑柔和，怎么看都游刃有余。

　　压在心口的无形之物好像变出十几只小手，齐刷刷挠了她一下，瘙痒如海浪层层叠叠翻涌。

　　不是说拟人程度很高吗，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感到羞耻？

　　这位厌世，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魔法师，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想法只能把自己引到危险的境地。她深吸一口气，右腿膝盖往床上一压，把莉莉安往后推进床榻深处。

　　而后，她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莉莉安。

　　为了方便研究，她的仿生人衣着轻便，是贴身背心和短裤。斗篷一脱，便能轻易看见布料勾勒出匀称线条。

　　个子高，发育良好，还长着一张极其讨喜的面孔。

　　要是她不知道莉莉安还有所谓“恋人模式”多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边恶心一边移不开目。

　　不。说不定只是她多想了。

　　“莉莉安，你衣服下的皮肤完整吗？”洛希斯咬咬牙，还是问了出口。

　　说的一板一眼，声线却有些发抖。

　　莉莉安没有马上接话，她不用在数据库搜索都知道，这肯定是会被标注“禁止回应”的场景。

　　但，已经没人能抓她返工了，这可是洛希斯说的。

　　她的视线沿着主人紧绷的嘴角往上，停在那晕红的眼下皮肤。

　　刚刚得出的结论没错，洛希斯确实对她感兴趣。

　　“我是参照二十岁女性的标准生理构造设计的外骨骼。回答：完整……”

　　不等她说完，洛希斯盯着她，接上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说要脱衣服检查呢？”

　　人类瞳孔轻颤，脸上的红晕已经漫到白皙脖颈，还是紧盯她，表情端得严肃。

　　矛盾的言行，难以判断这是真实需求还是某种试探。
　　莉莉安索性坦诚地说：“虽然不符合使用要求。但主人需要的话，我会配合你。”

　　如果莉亚在场，肯定会二话不说“请”走洛希斯，再将她强制关机，清除掉这部分记录吧？

　　可惜莉亚已经不在了。

　　在研究所出走的第三周，莉莉安第一次如此深刻意识到，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到过去。

　　不知道哪个词顺应了对方所想，洛希斯紧绷的嘴角松懈，凝视她的眼眉却缓缓皱起。
　　“为什么？”

　　在那深深眸光流淌而出的并非困惑，是浅又满的悲伤。

　　莉莉安不由跟着敛起笑，认真回答：“因为我只有你了。”

　　话语落下，她就监测到人类呼吸加快、心跳失序。原本紧盯她的瞳孔逐渐失焦，搁在她脸边的手指被连带着颤动，要往下掉。

　　这是病发的应激状态。

　　需要，一些能够稳住对方的话。

　　她该搬出索尼娅，因为她是洛希斯的挚友，是成功安抚过对方病发的存在。

　　可莉莉安伸手圈住那节手腕，好似也跟着数据紊乱，无法做出理性判断。

　　张张嘴，流淌出的话语换了对象。

　　“因为……世界曾经很小。万联网上什么都见过，可真正展开，是从找主人你开始。

　　“现在世界好大，好陌生。幸好还有你。你让我记起我为什么诞生。”

　　指尖摩挲过那苍白皮肤，一寸寸，洛希斯被她按得瑟微，想要往后逃。莉莉安抿抿嘴，发力将人捞到了怀里，继续说。

　　“你说得对，死去的人不会再睁眼。所以，莉莉安只会属于你。”她微微低头，贴着莉莉安的耳畔慢慢的，每个字都念得很重，“无关任何仿生人准则，只要你需要，我愿意付出一切。”

　　怀里的人安静下来，又在片刻后颤抖的更厉害了。

　　她的话似乎没有任何安抚作用。

　　从宛若故障的冲动里瞬间回神，莉莉安慌乱起来。她松手搭上对方肩膀，想要把人撑起来。

　　但腰上一紧，有什么扯住了她的衣服。

　　“……真是离了我就没法活吗。”

　　沙哑的，无奈的嗓音从怀里传出。

　　从语气来听，洛希斯已经冷静下来了。

　　莉莉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意味这什么，扯住她的动作加大力度，将她刚后退出距离又重新填满。

　　洛希斯主动抱住了她。

　　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她们言行矛盾，情感多变，却很难坦诚。即便收集了很多数据，也无法完全模拟。

　　人类，是很简单的事物。

　　能从冷漠的眼神看出讨厌，也能从健谈的话语看出喜欢。而抗拒拥抱之人的拥抱，是最显而易见的“我需要你”。

　　仿生人是需要被需要才能存在的存在。

　　莉莉安下意识扬起微笑，视线却模糊了。

　　有什么堆满了她的眼眶。

　　止不住，一点一滴往下滑落，落到了人类的肩上。

　　“莉莉安。”

　　仿生人莉莉安，她与曾经的身份、至今仍书写在核心程序的字句的关联，只剩下名字本身。

　　而能够这样呼唤她的人类，如今唯有洛希斯。

　　轻如叹息的呼唤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柔软而温暖的皮肤。洛希斯的掌心又一次覆上她的眼睛。

　　“你别哭。我不该这么做的。”洛希斯低声道歉。

　　莉莉安不知道洛希斯在为什么道歉。她没有问，只是慢慢蹭过那掌心，任湿漉的气息沾满了彼此。
　　而后，她伸手回抱住了洛希斯，慢慢伏低脑袋，重新埋到对方怀抱里。

　　人类的心跳在耳边起起落落。

　　月亮，早在不知不觉间漫步到更远的天际，洒进窗内的月色那样充盈，落了她们满身。

　　在好一会的沉默后，洛希斯终于放开莉莉安。她别开脑袋，不太自在地指了指桌上的包裹。

　　“在地下待了那么多天，你换身衣服再睡。”

　　衣服。
　　莉莉安第一反应是刚刚洛希斯问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才问她能不能脱衣服吗？

　　她眨眨眼，站过去，挑了一件比较大的朝洛希斯确认：“这件可以吗？”

　　人类微微侧过脑袋，看了一眼就点头。

　　得到肯定，仿生人抬手就撩起衣服。

　　“给我到浴室换！”她的主人余光一扫，语调陡然拔高。

　　将衣服从锁骨往下拉好，莉莉安盯着床上俨然缩成一团的小丘，又眨眨眼，复盘了刚刚的想法一秒。

　　应该只是爱干净才问她衣服的事，吧？

　　在浴室换好衣服回来，她默默躺到床上，双手交叠到胸前，紧张地敛起笑。

　　“对了，主人。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闭着眼的人类呼吸一滞，声音发紧地嗯了一声。

　　“其实我有点担心从船上掉下去。虽然做了防水，但泡进海里，我绝对会坏掉的。”

　　洛希斯掀起眼皮，瞥她一眼。

　　“我当然知道。我还能不给你用魔法？”

　　这会说不出话的变成了莉莉安。

　　原来洛希斯早就做好准备，也就是说，真的打算一直和她在一起了。

　　“……谢谢你，主人。”她无比恳切道。

　　人类再次闭上眼，一锤定音宣布了今日的终止：“得了。赶紧睡。明天得坐船了。”

　　明天。

　　终于要去到本次远行的最后一站了。

　　仿生人勾起嘴角，最后看了身旁人一眼，也闭上眼。

　　在休眠模式的最后几秒倒数，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惩戒模式后……

　　为什么……

　　系统再没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