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她不懂爱》巫念

27、坦白 我不知道她

　　一进房间，洛希斯就朝莉莉安伸出手。

　　“把你装雨水的东西给我。”

　　说不出话，莉莉安从桌上的包里翻出那个匣子，安静地放了上去。

　　拿到手，洛希斯掂量几下，又塞回来：“喝完。”

　　她配合地接过，刚把里面的冷凝液全吞了下去，那只手就掌心朝上，再次朝她勾了勾。

　　莉莉安有些茫然地眨眨眼，但不等她反应过来，人类直接伸手过来拿走，而后转身离开房间。

　　下意识要追随而去，但系统滴滴一声，突然弹出一个巨大的窗口，将那些堵住她的细碎任务都挡住了。

　　[ 检测到异常记录，是否深度检索？]

　　啊。

　　她张了张嘴，注意力又被吸引走。

　　刚刚被霍洛威母女相处所触发的那段影像，是被特意加密，保存在隐藏区域的。

　　或许因为程序最近总有问题，这些区域也暴露了。

　　莉莉安想起更早前在千林镇弹出过的异常数据——那对不上的档案记录时间——这或许是找到真相的好机会。
　　不再犹豫，她按下了确定。

　　[ 已确认进程。即将进行深度休眠，预计检索时间：3小时。]

　　怎么要这么久？

　　她睁大眼，没来得及撤销，视野已然漆黑。

　　……

　　【今日喂食：已完成。】

　　【可选择互动：
　　A.跟随
　　B.睡眠
　　C.自由活动
　　D.待开发 】

　　【已确认选项A。】

　　【今日互动：已完成。】

　　【感谢您的选择。蝴蝶正健康成长……】

　　视野，是一方狭窄。有影子从深色玻璃的另一侧透出，模糊，走动。

　　下意识追随而去。

　　用轻飘飘、没有重量的形体追随而去。

　　可无论如何也靠近不了。

　　因为隔绝在之间的漆黑，足以吞没一切光芒。

　　“……”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感受到眼睛。缓缓睁开眼，视野里还是一片漆黑。
　　反应几秒，莉莉安启动夜视，再次环顾。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房间虽然关了灯，但布置和她休眠前差别不大，只是桌面放着的除了行李，还多出她的冷凝液匣。
　　匣子外的小红灯变绿了，意思是内部液体补充完毕。

　　啊……
　　洛希斯拿走她的匣子是为了这个。

　　那，将失去意识的她放到床上，盖上被子的，也是洛希斯了？

　　莉莉安检查起时间，这才发现她休眠的比预计时间要久，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本该与她共享房间的人类却不在这。

　　与此刻类似的经历以找到莉亚的遗体收尾，她不由变得慌乱，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声轻响，走进来的人动作很轻，只是走到床尾又停住，显出几分犹豫。

　　漆黑里，对方没有察觉她已经坐起，可莉莉安却能清楚看见那双低垂的、疲惫的眼。

　　是洛希斯。

　　魔法师没有用任何照明魔法，在不可视的黑暗里抿着嘴，盯着床上莉莉安本来躺着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瞧见这幕，莉莉安放松下来，呼唤出声：“主人？”

　　洛希斯的脸上一闪而过几分惊诧，说的话倒是冷淡：“……你醒了。”

　　这句说完，她还是没动。

　　是对她突然休眠不满吗？莉莉安猜测着，往洛希斯那边靠了靠：“对不起，我没想到会休眠这么久。”

　　“别动不动道歉。”她皱了皱眉，还是站在那不动。

　　莉莉安迟疑一下，换了个方向开口：“那，谢谢你给我盖被子。”

　　“……”洛希斯没接话，微微偏过脑袋。

　　两个人就这样摸着黑陷入沉默。

　　等了好一会，莉莉安忍不住问：“你不上来睡觉吗，主人？”

　　“你还睡？”洛希斯总算动了动，声音绷得有些紧。

　　虽然对方看不见，莉莉安还是点点头：“没有别的事情要做的话，开休眠模式比较省电。”

　　又是一阵沉默。

　　莉莉安其实看得出来，洛希斯对她们要躺在一起这件事不太自在。
　　如果人类明确指这点，她会配合地坐到椅子上休眠。

　　毕竟，仿生人可不能没有主人命令擅自行动，不是吗？

　　可洛希斯在黑暗里把手抓起又松开好几次，最后还是无声地深吸一口气，从床尾爬了上来。

　　弯起嘴角，莉莉安挪开些许，方便她躺进靠墙的一侧。

　　希尔达很体贴地准备了两床被子，洛希斯扯到另一张，把自己裹了个严实，脸朝墙躺好。

　　仿生人也跟着躺下。

　　因为洛希斯刻意往墙边靠，两人间隔的距离足以再躺进一个诺诺。

　　不想打扰需要休息的人，莉莉安闭眼查看起上次休眠的结果。

　　[ 本次深度检索已找到以下8个记录，操作者：莉亚。]

　　她点开那些文件，都是对话，琐碎而主题随意，唯一共同点是字句里出现“孩子”、“母亲”等亲子称呼。

　　将这些记录与中午录下的霍洛威母女相处一起放进样本分析档案，莉莉安继续往下查。

　　每一条的数据路径末端都有一段被传输走的记录，终端IP指向了她离开的那间研究所。

　　莉亚从她的系统里往外回收过东西。

　　但那个异常时间——来自三年前的数据——仍然没有线索。这8条记录里没有任何一条与之相关。

　　难道是在被莉亚传输走的内容里？

　　只能等走完这趟，回研究所找找看了。

　　“走完这趟”。
　　被这个词触动，莉莉安睁开眼，留意起洛希斯的动静。

　　距离她们躺下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耳边的呼吸始终没有平稳下来。

　　犹豫几秒，她轻声询问：“主人，你睡不着吗？”

　　身侧的呼吸一滞，却没对她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看来，她不打算理会自己。
　　莉莉安有些沮丧，类似的“情感模拟”触发了自检机制，为她回放起上一次出现这种心情的场景。

　　是在马车外和斯卡蒂讨论人类的聊天习惯的画面。

　　“她不说就你说，总比谁也不说好。”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的话落到此刻，意外的合适。

　　她犹豫几秒，再次开口：“我想说说话。你不想听的话，可以打断我。”

　　身侧的人依旧一言不发。

　　见状，莉莉安将刚刚烦恼的事情抛了出来。

　　“我不算生命。可莉亚还是说，她算是我的母亲。”她声音越说越低，由衷困惑，“万联网上说，‘母亲一定爱她的孩子’。可我不是人类，莉亚也会爱我吗？”

　　洛希斯冷呵一声，终于搭理她：“‘一定爱着’？有的是怀胎十月也眼也不眨丢掉孩子的人类。”

　　看着她绷得平直的唇线，莉莉安微微点头：“那么，她是因为不爱我，才藏起那些记录的？”

　　“什么记录？我只是说你的母子论太荒诞。”人类皱了皱眉，继续说，“至于你，真是改不掉这股仿生人的死板——既然她实打实花了不少心思给你，什么爱不爱的重要吗？”

　　莉莉安觉得这个说法很熟悉，她思考几秒，反问：“‘论迹不论心’？”

　　“随便什么。”洛希斯转过身，从被子里伸出手，拍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门响。

　　这个姿势总算让莉莉安再次看见她的脸。

　　她盯着洛希斯侧起的弧度，往下，注意到至今还戴在她手腕的云端。

　　那是她自己的还是索尼娅的？

　　仿生人动用了些许手段向“索尼娅”的云端发出链接申请。

　　“滴滴——”

　　短而急促的声音，洛希斯抬手，眯眼看了看突然亮起的云端。按了几下，她忽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莉莉安：“你弄的？”

　　莉莉安敛起了笑容。

　　“主人，关于索尼娅女士，我有件事告诉你。”

　　借着云端的昏暗光线，洛希斯打量了她几眼，嗯了一声。

　　得到允许，仿生人直接撑起身，握住了洛希斯的手腕。又在对方挣扎前，先一步按开了那份隐藏档案。

　　洛希斯睁大眼，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瞬间拧起眉。

　　“这是什么？”问这句话时，她的视线还在屏幕上游走。

　　所以莉莉安没有回答，她只是做会原地，静静等待对方翻看完。

　　在重归寂静的房间里，仿生人默默打开了早就存进自己系统的文件，在那之后添上备注。

　　「索尼娅女士，您似乎认为，洛希斯不会产生浓烈情感。在我看来，这是十分令人遗憾的误解。

　　智网事变后，洛希斯只主动提过您一位人类。也正是因为您的遗言，才给了我与她同行重返智网平陆的机会。

　　从‘论迹不论心’这点来看，您对她也是重要的。」

　　“莉莉安。”
　　她还想写些什么，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呼唤。

　　从那记录抬头，洛希斯看着她，眉目间的情绪如摇曳的烛火，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仿生人点头，如实承认：“是的。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深深，仿生人无从解析，却足够识趣，耐心等待起人类往下说。

　　这沉默比今晚任何一次都要久，连那视线，也在不知不觉间飘渺，随主人陷入了某种追忆。

　　莉莉安望着洛希斯，好奇心久违又汹涌。

　　她会是在想与索尼娅的过去吗？在那令仿生人所好奇的人类的孩童年纪，是否真的存在更坦率的时光？
　　如果可以，她多想一同分享。

　　不过，洛希斯已经说过了，她不想说。

　　也可能只是，不想与她这样一个仿生人说。

　　她的胸口，又感受到今早跪在人类身前视线模糊的恳求时的那股沉重。这使得她低下头，少有地躲开了对视。

　　可就在这样做的几秒后，一句道谢打破寂静。

　　“……谢谢。”些许沙哑，语速缓慢，“我不知道她是这样想的。”

　　当然，关于这点，索尼娅她也很清楚的。

　　她本来只是想传达索尼娅的心意。但当她意识到这是她无法参与的事情时，反而更想知道洛希斯的回答。

　　“那，如果你早些知道，会做什么？”莉莉安低着头抛出问题，做好被斥责越界而中止对话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洛希斯回答了。

　　“什么都不会改变。”

　　从句子本身的意思来看，实在冷漠。她有些讶然，斟酌着要说什么来回复时，那声音却还在继续。

　　“对我而言，事物不在眼前，便无法感受，像是从来不存在。所以，就连你问我有没有想念她，我都没法回答。”

　　不止是回答在继续，连内容都是从未有过的坦诚。

　　莉莉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而映入眼帘的面容神情木然，苍白的脸颊却泛起血色。

　　无关情绪，她检测到的急促呼吸与飞快心跳，都是病理上的应激反应。

　　她想起来那份病例，下意识伸出手，搭在洛希斯的肩膀上，稳住了她开始摇晃的身体。

　　对她的动作无动于衷，洛希斯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我知道索尼娅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知道，她对我原来也花了很多心思。她是十几亿人类里少数的好人……”

　　洛希斯话语细碎，声音也越来越小声。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

　　“果然人类真是糟糕，太讨厌了。”

　　没有指代，莉莉安却听得出来，她最后一句在说自己。

　　之前的对话里，洛希斯从不说这些自贬的话。仿生人着急起来，扶着对方，手却不敢用力。

　　她飞快思考着，最终还是将劝解的主语从自己换到了索尼娅。

　　“这些话，该让索尼娅女士听到，再由她仔细反对才行。”

　　那低垂的眼掀起，望向她，隐约照进点云端的昏光。

　　“人死是不能复活的。”洛希斯缓缓皱眉，像是终于喘上气，提高了音量。

　　见她反应好转，莉莉安坚持说：“可索尼娅女士留下这些档案时，也不觉得你会明白。你也该保证有机会就回应她才行。”

　　越说越笃定，她甚至开始摇晃洛希斯。

　　被她晃得彻底拧起眉心，洛希斯伸手拍开她，坐直了，又恢复了平常那副隐隐不耐的神情。

　　“情感陪伴型仿生人？我看你是插手型！”她按掉云端，房间再次陷入一片漆黑，“……真能再见的话，我会试着说的。”

　　“好的，已为您写进待办提醒。”莉莉安配合道。

　　洛希斯抿了抿嘴，重新躺下，裹回被子里。

　　“烦死了。睡觉。”她说的很不耐烦，脸却并没转向墙。

　　莉莉安勾起嘴角，没再说话，躺回她身边闭上了眼睛。

　　在启动休眠模式前，她默默想。

　　果然。

　　有跟着踏上旅程，实在是太好了。